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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2 ...

  •   那天后来,罗翀又恢复成了正常的罗十七。
      不仅当天下午送我去下班,第二天早上八点,还开车来医院殷勤接我下班,让只能冒着冷风挤地铁回家的崔繁生嫉妒得满眼通红。
      刚上车坐定,一个布满水蒸气的袋子被递到眼前。“跑万寿斋排队买的,你爱吃的蟹粉小笼和三鲜大馄饨。馄饨我特意让少给点水,免得泡涨了你不爱吃。”
      “哟,这是赔罪啊!”听说有馄饨,本来还想矜持一下的我赶紧从袋子里端出塑料碗,拿在手上还有点烫手。
      我“嘶嘶呼呼”打开碗盖子,一阵清淡的汤水香气扑面而来,只见浅浅清亮的汤水里十几个馄饨各个皮薄馅大,白色的皮下透出的粉色看得格外美味诱人,再加上蛋皮、紫菜和虾米的点缀,使得肉香里更富合了几分海洋的醇鲜。
      我急不可耐拿出塑料勺子舀起一个塞入嘴里,还是有点烫,但是相比起鲜味来根本不值一提,一个肉鲜味美、热乎乎的馄饨完美抚慰了我上了一夜班的疲惫。
      我顿时心情飞扬,舀起一个馄饨塞到旁边开车的罗十七嘴里。“怎么样?”
      “唔——,不错,他们家馄饨里笋丁真是又脆又香。”
      “我也觉得。我们医院旁边那条街里有家馄饨味道也不错,但是我总觉得差点什么,应该就是没放笋丁。”我往自己嘴里又塞了两个,“‘可使身无肉,不可食无竹’,老祖宗说的话果然没错。”
      “别吟诗了,宝,快再喂我两个,刚排队排了半天把我饿死了。”
      “来来来,吃个馄饨,我再喂个蟹肉包给你,香不香?”
      “香香香,再来一口汤。”
      “来来来,喝口汤,还不谢谢我?”
      “谢——,等等等,这不是我去排队买的?到底谁谢谁啊!”
      一大份馄饨,一份蟹粉小笼在我一口他一口中被干掉,车也到了楼下。
      罗十七在车里跟我腻歪了一会儿,又赶紧开车离开,留下我一个人懒洋洋往楼上爬。
      三年前,因为我和罗翀经常各有各要忙的,无法保证每天有人能照顾花花,所以花花被带回罗翀老家给他叔公养了。上次罗翀跟车送货回去时,还拍了那小家伙满山撒欢的视频给我看。
      乍然回到家,无比的安静,我站门口放空几秒后,突然又没了睡意,于是想去露台上活动活动身体。
      毕竟即将迈入三十大关,眼见着这些年崔繁生从“日渐稀疏”到现在“光可鉴人”,我不得不承认内心还是有些紧迫感——毕竟罗翀这妖孽保持的真不错,头发浓密、身材紧致,丝毫没有人到四十的油腻感。
      但是没想到刚踏上露台,竟然看到对面露台上也站着个人影。
      “你竟然没睡?”我稀奇道,抬头看了看头顶看起来贼亮实际没什么温度的太阳。
      唐宝叼着根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是万年不变的棉袄式大花睡衣。“前天中午吃了酒回来后,本大仙文思如泉涌,连写十二个小时狂更了五章,又从昨天中午睡到今天早上,刚醒来准备看看新生的太阳,就看到两个狗才在楼下卿卿我我。”
      我睨他一眼,想到他那天在罗虎儿子周岁酒席上喝酒的劲头,忍不住说道:“你平时生活这么不规律,还又是烟又是酒,你是生怕自己活过了四十?”
      唐宝比罗翀小两岁,今年也是三十六的人了,但从外观来看,完全是南辕北辙。
      这些年随着生活节奏加快,工作压力加大,熬夜在人们眼中成为了稀松平常的小事。“猝死”这个词时不时出现在新闻里,同时也成为了急诊科医生常见的案例。
      和唐宝毗邻而居的这五六年,对于他混乱而放纵的生活作息,我多少有些了解,心底隐隐有些忧虑。
      唐宝继续吞云吐雾,朝我满不在乎地龇牙笑道:“哎哟,乔医生,这是职业病犯了?”
      我没好气道:“是啊,毕竟要是哪天你真死了,我都不知道找谁给你收尸。”
      唐宝动作一顿,扒了扒乱糟糟的头发。“收什么尸?我账户里那么多钱,你们拿出一点买棵树把我一埋了不就行了,还可以变成肥料做点贡献。剩下的钱就留给你们,爱怎么用就怎么用。怎么样,乔医生?这么划算的买卖,接不接?”
      我看着他的笑脸,微昂起下巴,一副“我是土豪”的模样睥睨道:“我和十七还差你那点钱?你这些年存的钱有我存款一个零头吗?”
      唐宝被我气得恨不得跳过来打我,一阵暴跳如雷。“知道你们俩奸夫淫夫有钱,怎么,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看不起我攒的那点小钱啊?哼!嫌钱多了烫手就烧了行不行!还可以烤火!”
      我说:“唐妈你是失了智吗?有点常识,烧人民币是犯法的。”
      “哼!说来说去就是嫌给我收尸麻烦是不是!你俩这些年吃了多少我做的饭!老子养条狗也养熟了,竟然就养了你们俩这两头白眼狼!还不如养花花呢,我给花花一根骨头啃,它还能对着我摇尾巴,你俩有尾巴摇给我看?”
      我:“……”
      好吧,是我嘴欠,不该扯出他的伤心事,但是……
      “行了行了。”我叹口气,打断他的疯言疯语,“唐妈,真不回去看看吗?大过年的。”
      这几年过年,我和罗翀有一起过年,也有分别回自己老家过过年,只有唐宝,他的世界永远只有对面那间小房子和露台上的天空。
      除非我和罗翀这边有点什么事叫他出门,他似乎能在自己的世界里闷一辈子不出来,只靠外卖来维持生存。
      他明明长得人高马大,年纪也比我大,但是偶尔通过露台看到对面紧闭的房门,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总莫名有几分不忍——一个人的一辈子不该这样渡过。
      特别前天罗翀又跟我提到出柜的事情,在忙碌了一夜有些遗忘后,压抑的烦躁似乎隐隐又从我心底一些阴暗的角落里升腾了出来。
      我仿佛是在劝说唐宝,又仿佛是在对自己暗示道:“唐宝,他们是你的父母,总有一天会接受你的一切。”
      一阵沉默后,对面是毫不留情地嗤笑。“乔无非,你是好日子过多了。你这话简直和‘何不食肉糜’一样可笑。”
      我安静注视着他冷漠看向我的眼神。
      “你想听个故事吗?”他说。
      “你讲,我听着。”
      “你应该从罗翀那里听说过我的事情,知道我有个姐姐吧?”他又掏出烟点燃了一根,却没有叼进嘴里,只是夹在手指间看它慢慢燃烧。
      我点点头。“嗯,听说比你大了二十多岁。”
      唐宝笑了,眼中带着几分嘲讽。“是啊,实际大了快三十岁,连我外甥都比我大八岁。我一直以为我是他们盼了二十多年的老来子,所以从小要星星不给月亮,对我极尽溺爱。其实刚发现自己性向时,我有过彷徨,害怕他们会不接受,但是我也有过跟你刚才一样天真可笑的想法。我想他们从小那么疼爱我,连被蚊子叮一口都要哄半天,他们是那样爱我,如果真有一天知道了,最后一定也会接受我的一切吧,一定是这样吧。”
      “但是最后,”他突然大笑出声,“哈哈,众叛亲离,我写的小说里不少角色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你知道为什么吗,乔无非?”
      他两眼淡淡望向我。“因为我真的经历过什么叫‘众—叛—亲—离—’。你以为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永远会在身后托举着你的父母,有一天不仅冷漠眼看你被众人嘲笑,甚至加入其中,比对陌生人还恶毒的话一起咒骂你。乔无非,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明白那种绝望吧?”
      我微微一愣,恍然间有些画面似乎要从我脑海中的湖面底下翻腾出来,但是下一秒又沉了下去。
      是昨天值夜班太累了吗,竟然都有幻觉了?
      我晃了晃脑袋。
      “呵,你果然明白不了。”唐宝声音里带着叹息,“不过我要跟你说的还不是我的事,是另一个人。比起不幸,我大概还不到TA的十分之一。”
      我问:“是谁?”
      他望着我道:“是我另一个姐姐,又或者,我该叫‘哥哥’?”
      我疑惑道:“是哥哥还是姐姐,你自己不知道吗?”
      唐宝笑容里莫名有几分惆怅,他将手中燃烧殆尽的烟捻灭。“因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TA希望自己被当作一个男性还是当作一个女性存在于这世间。”
      我静静听他讲道:“我是在被父母赶出来后,才从偷偷来见我的大姐嘴里得知,我竟然还有一个‘二哥’,虽然从生物学上来说TA应该是我‘二姐’。”
      “你……”我越听越迷惑,“生物学上是‘二姐’,那怎么可能又是‘二哥’?双性人?但是那也不可能是你说的生物学上的‘二姐’了。你说的生物学上,那相对应的概念是……”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惊讶看他。
      生物学和社会学经常作为研究视角对应存在。
      如果生物学上是“女”,但是社会学上对应是“男”,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我摇了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怎么可能?改性别?都、都什么年代了,需要这样吗?这又不是古代为了科举或者继承皇位,被迫女扮男装的小说!”
      他勉强勾勾唇道:“连你都觉得像天方夜谭吧?什么年代了?嗤!”
      他侧过身,缥缈的目光迎着早上的阳光看向远处。“TA出生在八十年代初,一个国际化大都市附近的江南小镇,从小聪明绝顶,学业优异,十三岁就考入了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号的优秀高中。但是就这样一个人,却可笑的死于一对愚昧的夫妻之手,甚至直到死……都‘不知木兰是女郎’。”
      我还处于震惊中,有些会不过神来,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但是……但是……怎么可能呢?”
      我上辈子也出生在八十年代初,虽然因为有些天真不通俗事,但是我也是有基本常识的啊!
      “出生的婴儿都要上户口啊!怎么可能会上错性别?”
      唐宝淡淡道:“那个时候都是人办事,不小心出错的、故意找漏洞的多了去了。前段时间不是还爆出个儿子和爹户口上反了的?而且我们那里只是个小镇,有些偷生的甚至就在家里自己偷偷生了孩子,把孩子藏着等过些年再上户口呢。再说上户口也不要求非要带孩子去,你报个男女,谁管你生的到底是男还是女?正常人也没谁会想到有人假报自己孩子性别吧?”
      “这……”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毕竟就算是重男轻女的家庭,也是想方设法再生个儿子,而不会把女儿假装当作儿子养大。
      这样说来,我更觉得不可理喻了。“所以你父母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唐宝脸上又浮现出嘲讽的笑容,“需要什么意义?一个孩子在他们眼中从来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被他们随意摆弄的木偶罢了。他们会在意一个木偶的想法?”
      他赤红着眼瞪视我,过了会儿,才闭了闭眼,长舒口气,重新睁开眼平静道:“那些年计划生育政策管理很严,如果是城市户口规定无论男女只准生一个,但是如果是农村或者下级小城镇,一胎是女孩,允许生二胎。”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了起来,上辈子的我也是这种情况。
      因为一胎生了姐姐,所以过了七年又有了我。
      不过,和唐宝口中的TA不同,我大概比较幸运,虽然是女孩从小也深受父母宠爱,让姐姐都无比嫉妒,常常在我面前骂父母偏心,直到我上初中后,姐姐才主动和我渐渐和解。
      “但是,大概老天爷也不愿意成全他们吧,生了大姐后又过了好些年才又有了一个孩子,竟然又不是他们期盼已久的男孩。他们在我们当地做点生意,有点小钱,平时面子大过天,生怕身边人嘲笑他们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要绝户,于是竟然脑子一抽,在上户口时改了那个孩子的性别。”唐宝微微眯了眯眼,“多可笑,随便一笔就改了一个人的一生。”
      听到这里,我心情也不免有些沉重,既为唐宝嘴里的TA,也为一些莫名的伤感。
      这世间似乎总有些这样的人,肆意的,任性的,轻描淡写的,却从没想过他们的一个抬手,一个挥手间会给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去多么无可磨灭的伤害。
      比如唐宝的父母,又比如孟霖文……
      压抑而沉甸甸的胸口让我一时憋闷难耐,只得长吁口气,才艰难问道:“……你……TA后来怎么会……”
      唐宝摇摇头,低头又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在阳光下吐出一阵烟雾。“不知道,我不知道TA怎么死的。我大姐没跟我说,我出生时她孩子都大了,我俩也没什么感情,聊过那一次之后彻底没了来往。但是,想想也知道吧,TA那样继续下去结局不是疯就是死。TA死时都十六七岁了,没两年就要成年了,但是那对老畜生越瞒越不敢让别人知道实情,怕被人笑话。呵!没他们当年那‘神来一笔’,会有这些笑话?”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父母确实不堪为人父母,幸好我两辈子都有疼爱我的父母。噢,当然,这辈子在我眼中充当“父亲”这个角色的不是孟霖文,而是舅舅和王伯伯。
      听到这里,我也知道不可能继续劝唐宝和父母和解。
      毕竟,不是所有父母天生就会爱自己的孩子,比如这辈子,我有一个无条件爱我的乔安心,但是也有一个把我的出生当作工具的孟霖文。
      我轻叹口气。“行吧,我不劝你回去了。但是,唐宝,你也别整天憋在屋子里写一些扭曲小说,你这样越写越变态,我都怕哪天在法制节目里看到了你。”
      唐宝朝我猛翻个白眼。“谁整天写扭曲小说了!懂不懂什么叫虐恋美学!哼,还扭曲!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不要看啊!你还死皮赖脸追我文追了七八年,乔无非你还不是同样扭曲!”
      我也朝他翻白眼。“看小说是个人爱好,我一个大好阳光青年,才不是你这种整天躲房间里的阴暗生物!”
      “嘿!还阴暗生物!”唐宝一脸气急败坏,低身就开始找趁手的东西。
      我连忙转身朝屋内走。“时间不早了,我睡觉去了。等下下午我想吃菠萝咕噜肉,唐妈你记得六点前做好,我上个闹钟那时候起床来吃。”
      “还菠萝咕噜肉!我把你做成咕噜肉看你吃不吃!”“啪”一下一个东西砸到我刚关上的门上。
      我摇头叹息。
      这家伙真是个暴脾气,怪不得找不到对象只能整天写YY小说。
      “乔无非,把老子拖鞋丢过来!”
      “听不见!睡着了!”
      我径直朝卫生间走去,准备先冲个澡再睡觉。
      至于出柜的事情……
      我甩了甩脑袋。
      从长计议,还是从长计议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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