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遇到我》欧阳春雨

2、当梦境袭来 有时候我们

　　很多时候我们选择做一件事情并不是单纯地因为喜欢。我们甚至会因为想要博取另一个人的欢心而把自己变成了最为厌恶的那种人。颜非言想做让自己喜欢的那种人，但是命运总是热衷于捉弄世人。只有每个人都狼狈不堪时它才会满意地收手。
　　当光亮还未冲破黎明的云霄时，颜非言从严泽的家中悄悄地溜走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严泽都没有来找颜非言。她倒觉得落了个清闲。他该是彻底放弃了吧。毕竟他那样的男人会把自己的面子看得很重，不可能死皮赖脸地一直缠着她。
　　酒吧里面夜夜笙歌，红男绿女在酒精和音乐的迷惑下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激情。可是这里那么多满脸笑意的人又有几个是真正快乐的呢？那嘈杂的音响声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荒芜而已。长久混迹夜场的颜非言现在已经能够自如地展现不同的表情给别人。其实每个人都是最好的演员，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把别人想看到的表现呈现出来，收放自如。在夜色的掩护下，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敢于做出白日里不敢做的事。
　　颜非言一直觉得自己很善于去迎合客人的心意，那天却因为客人要她喝酒推拒了一下招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周围的一些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来，短暂停留后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你他妈今天少给老子装，老子给钱叫你喝就喝。你个臭婊子！”男人把她的头用力地向桌子撞去，右边的脸顿时痛到失去知觉。待男人放手后，接过男人硬塞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这还差不多，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还敢不给老子面子。”颜非言不再拒绝，一瓶又一瓶地饮下他递来的酒，强忍住了脸上钝钝的痛感，一直强颜欢笑。那天晚上颜非言第一次喝到吐。当她吐完之后胃里还是一阵阵翻涌着恶心。望着镜子里高高肿起的半边脸，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人类的暴力有多么可怕。她知道自己从踏上这条路那天起就无法回头，所以如今所遭遇的这些都是注定早晚会发生的。人要为自己所做的决定承担一切的后果。
　　“听说那个颜什么的今天被一个客人打肿了半边脸，美女变成猪头三了。”
　　“是吗？那肯定很好看。叫她平时一副拽得不得了的样子。”
　　“是啊，哈哈哈。”
　　走出厕所门就听到几个女人在那里议论着自己。好在早已对别人的指指点点免疫，如今别人怎么说她都没什么所谓。当她装作没事人一样从她们身边走过时，突然听见一阵哄笑声。大概是看到了她右边肿起的脸。
　　“非言啊，明天在家休息一下吧。”丽姐拿了个冰袋过来给她。滚烫的脸颊接触到冰凉首先一阵剧烈的刺痛，而后慢慢变得舒服了。
　　“谢谢丽姐。”连右边的眼睛都肿的只剩一条缝了。
　　“恩。其实那些男人啊。在我们面前看上去不可一世，其实有几个是真的如表面那么风光。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最低贱的那一类人。就是他们用来取乐的罢了。可是我们只能忍受着，因为我们要靠他们给钱才能养活自己。”
　　“我知道，丽姐。我不会介意的。”
　　“那就好。我怕你心里难受。刚刚你受委屈了，但是为了不影响到其他客人就只有让你受着了。”
　　“没事的话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好，我叫小王送你吧。”颜非言没有拒绝。
　　上车后，司机小王看到她的样子一脸受惊。“怎么那么严重？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了，明天就好了。我想回家休息。”
　　“他妈的，那男的太不是东西了。”
　　“你也听说了？”
　　“是啊。门口保安告诉我的。下次我遇到那孙子一定揍他一顿”
　　“那是客人，当然随他开心了。而且给钱啦。”
　　“有钱他妈的了不起啊？”
　　“是啊，现在就是有钱了不起。没钱谁忍受他。”
　　小王一下子无言以对，苦笑了一声不再说话。到家楼下小王一再跟她确认需不需要去医院，但是她执意说不用去让他回去了。
　　“咔”的一声，一根细细的灯管放出了耀眼的光芒，整个房间顿时亮如白昼。能够驱散黑暗的光，能够带走恐惧的光，此刻却怎么也照不进她的心里。自己做了一个简单的冰袋，敷在肿痛的伤口上。冰凉没有带走伤痛，却流进了心里。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让自己的世界只留下了黑暗。
　　刚闭上眼睛没一会，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本不想搭理，但是却一副不接电话就不罢休的架势。实在受不了刺耳的铃声翻身起来一看，来自地球遥远另一边的墨西哥。
　　“喂。”
　　“诶，非言啊，是妈妈。最近好吗？”
　　“恩，不赖。”
　　“是吗？声音怎么的了？你已经睡了吗？”
　　“恩。”
　　“哎呀你看我，忘记时差了。我想着好久没有给你打电话了，最近生意又很忙。要不你什么时候过来好不好。”
　　“我不想跟你们一起生活。”
　　“我知道，可是你叔叔他人很好的。算了，妈妈不勉强你，但是你过来就当旅游好吗？妈妈很想见你，但是我这边的生意又脱不开身。”
　　“我考虑下吧。”
　　“好。那你睡觉吧，不打扰你了。”
　　“恩。”
　　挂下电话，却再也没有睡意。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她有着血缘联系的亲人却在离她最远的地方。颜非言想起小时候挽着爸妈的手走在上学的路上时那样的幸福场景来。晨曦从背后投射过来，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连影子都是紧紧依靠在一起的。如今三个人却历经了人世所有的生离死别。厕所传来滴滴答答的漏水声，让整个房间显得更加空寂。颜非言连眼泪都无法流出，只有深深地对着空气叹息。时间像消失了一般，只有颜非言的记忆在不停旋转。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不断地回忆往昔中沉沉睡去。梦席卷而来。已经很多年天天晚上做梦，没有哪一天例外过。
　　今晚她梦见了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芭比娃娃。全身脏兮兮地被丢在垃圾堆里。一群流浪狗从她身上踏过去，并疯狂地撕扯她的身躯，支离破碎的身体散落在各处，可是她却无能为力。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来。这大概就是生命最无助的样子吧。她想。

　　借着这次机会，颜非言有了许多的空闲时间。可是肿着半边脸的她不愿出门，不喜欢别人侧目相对的眼光。后来等到消肿了，脸上却留下了青紫色的痕迹，像丑陋的胎记，连粉底都遮盖不了。丽姐只得又给了她一些假期，还介绍了一些消除伤痕的药品。
　　她带着这些伤痕去见了幸福的准新娘。杜敏琪一脸吃惊，听她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心疼地拿手轻轻抚摸这些丑陋的印记。“不做了行不行？”
　　“你知道，我没有选择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变得一点都不像自己了。我们两个的生活越来越远，我们曾经说要一起工作一起嫁人的你忘了吗？”杜敏琪的眼圈红红的，她实在无法忍受颜非言这样作践自己。
　　“琪，从我选择要走这条路的时候我就回不了头了。这些都是我自己活该承受的。”
　　“可是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执迷不悟呢？你不应该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
　　“别说了，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跟别人没关系。”颜非言实在受不了，点燃了一支烟。被袅袅烟雾包围着的她让对面的杜敏琪看不真切表情。她这一刻觉得这个人真的不再是她多年前认识的那个颜非言了。
　　她们相识于高二，之前虽然同班却并不了解。后来一次在车站看到很吃力地挪动着沉重行李的杜敏琪，颜非言上前帮她提上了车，发现两个人居然是同一趟车就从此开始结交。两人还约定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一转眼这么多年，两人一起经历了许多的喜怒哀乐。每个人的所有事情对方都知道，在大三那年颜非言的父亲车祸去世，杜敏琪搂着悲痛不已的颜非言坐了一宿。后来又陪她坐车将她送回了家。后来的颜非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很是消沉，总是充斥着各种负面情绪。失去父亲的巨大悲痛如一个溺水者失去了手中握住的唯一生的希望，便干脆放弃所有，让自己沉沦在河水中。
　　杜敏琪现在还记得，失去丈夫还不到半年的非言妈妈就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来非言面前让非言叫那个男人“叔叔。”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流着泪不停摇头，在宿舍楼下放声大哭。她妈妈冲过来抱着她被她一把推开。她嘴里不停念叨着：“没有任何人能取代爸爸的位置。”“妈妈你不能这么残忍对我。”后来看起来很受伤的非言妈妈被那个男人扶起来，开车载走了。
　　从那以后，颜非言更加消沉。除了杜敏琪她谁也不愿意相信。整日像个受惊的小兽，窝在自己的床上惶惶不可终日。学校辅导员几次告诫杜敏琪劝颜非言先休学在家，可是现在的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但是学校的课一次次地耽搁下来，老师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考试的时候怎么办。事关毕业的大事，谁也没有权利搞特权。后来还是杜敏琪到处去跟学校的系领导和授课老师求情，并承诺自己会帮她把课程补起来，才让颜非言顺利过了期末考试。
　　寒假杜敏琪把颜非言接回了自己家，可是随着新年逐渐临近。颜非言觉得这样长久住下去不是办法，就回了家。没有预想的亲密的两人画面。母亲一把搂住了她，流着泪不停说着“对不起。”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来自母亲的拥抱，只有那样呆呆的站着。任自己的眼泪肆意流淌。
　　后来母亲似乎是想要补偿，拼命地对她好，无微不至。她又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爱。也许是怕她伤心，母亲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那个男人。只是有时候在晚上会偷偷躲进厕所接电话。颜非言知道她无法阻止母亲去追寻自己的感情。也能在夜深的时候偷偷躲在被窝里哭湿枕头。她也明白，那个属于她的幸福的家庭已经不存在了。
　　后来，母亲不停地带她去买新衣服，一遍遍地打扫房间，常常在她耳边唠叨。她知道母亲肯定对她隐瞒了一些事情。果然在元宵节那天，母亲向她坦诚了所有。
　　“你叔叔他想去国外做生意。让我们一起去。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可是这样你也有机会去国外读书啦。你不是一直想出国吗”
　　颜非言一脸不可置信，仿佛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一个陌生人。
　　“如果我说不去你是不是还是要走？”
　　“我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是我也不想我们孤儿寡母的生活能够不那么辛苦。”
　　“你是在觉得我拖累了你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非言，你爸爸留下的赔偿金我们又能花多久呢？我的工资也不够养活我们，我不希望你吃苦。”
　　“我很快就毕业了，我可以工作。我努力一点一定不会让我们过得艰苦的。”
　　“不，非言，我不希望你为了生活而拼命工作。我希望你能够做你喜欢的事情。这些你叔叔能够给我们，而且我希望我们这个家还是完整的。”
　　“你觉得现在这个家还是完整的吗？你已经要抛弃我了。爸爸已经离我而去，现在你也要离开我了吗？妈，你不能这样对我。”
　　“对不起，女儿。你跟我一起走好吗？”
　　“不！”颜非言冲回自己的房间，狠狠地关上了门。门外门内，哭声一片。
　　一周后，母亲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她。她躲在自己的房间不肯出来，急着赶飞机的母亲没有耐心等她开门，便急匆匆地出门了。听到门嘭地关上的声音，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颜非言意识到，从此以后她没有家了。傍晚的时候顶着一双似核桃一样的眼睛去厨房找水喝。却在课堂的桌子上看到妈妈留下的信封。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亲爱的女儿：
　　妈妈走了。
　　也许你会恨我的狠心，我知道。可是妈妈是真的希望你能过上好的生活。不要你为了生计而把所有都献身给工作。也许是我有些自私，我想跟你成叔叔在一起。他对我很好，我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认识的。那个时候你爸爸还在，他也没有说什么。你爸爸刚走的那几天我觉得我的天都塌了，和你一样终日以泪洗面。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他一直陪着我，给了我力量。你是不是觉得妈妈是一个薄情的女人呢？我不会忘记你的爸爸，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他曾经给了我一段最难忘的爱情，也给了我们一个温暖的家。可是非言，我们要学会从悲伤中走出来，沉溺在悲痛中会让我们一直消沉下去。妈妈希望你能够走出来。
　　这次出国你成叔叔早就跟我说了，我一直拖着。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知道你很抗拒他，可是他真的很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妈妈不想失去这一次机会，我想给你想要的一切。这张银行卡里存着我和你爸爸所有的积蓄，以及你爸爸的那笔赔偿金。希望你能去做你喜欢做的事。以后妈妈会每个月都给你打钱，我会尽量满足你的一切要求。如果将来你想通了愿意过来我们这里妈妈会非常开心的。
　　非言，以后不论妈妈在哪里，我永远爱你。
　　妈妈
　　感觉不会再流出的眼泪再一次决堤。手狠狠地捏着那封信，直到手背的青筋都突出来。紧紧咬着的嘴唇因为情绪的突然袭来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个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女人终究还是抛弃了自己。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脑袋昏沉沉，眼睛也怎么也睁不开。恍惚中她好像看到父亲朝自己走来伸出了手。“是爸爸来接自己了吗？这样真好。”颜非言这样想着。
　　在医院醒来的颜非言并没有看到心心念念的爸爸。倒是杜敏琪紧张的一张脸先凑了过来。
　　“非言！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知道吗？你为什么不打电话让我过来陪你？”
　　“琪，我怎么了？”
　　“你在家晕倒了。医生说是因为很久没有吃东西并且情绪太激动导致的。非言，你为什么不吃东西，你忘了你还有我吗？你并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啊。”
　　“琪，我妈妈也不要我了。我谁都没有了。我没有家，没有家人。所有人都抛弃我了。”
　　“不会的亲爱的，你还有我，还有严泽。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都不会离你而去的。”紧紧把颜非言拥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生怕她受一点伤害。
　　“我已经给严泽打电话了，他今晚的飞机过来。到时候一切都会好的。好吗？”
　　“恩。”已经无法再发出其他的语言了。
　　后来，有了严泽的陪伴颜非言渐渐从失去家人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可是她的性格却变得有些反复无常。直到后来严泽的离开，让她彻底地崩溃。
　　“非言，这些年来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这是我第一次求你，就算是为了死去的叔叔你也不要再继续这样了好吗？”
　　“琪，我想我爸他已经无法原谅我了。就算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不会有脸去见他的。我现在只能让自己苟且偷生，尽量晚些去见他。这样他就不会对我那么失望了。”
　　“可是非言，只要你现在回头叔叔肯定还是不会怪你的。相信我好吗？”
　　“再说吧，你看我。现在还能做什么呢？连毕业证都没有。”
　　“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的。答应我好吗？”
　　“我看看吧。等一段时间。”
　　后来两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终于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