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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乐乐 硬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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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
“就来。”
我关掉技术部传给我的挑战赛视频走出房间,邹远和于锋穿着规规矩矩的队服站在外边,看起来有点欲言又止。
“挑战赛视频看了吗?”我说着就往前走,邹远好像是被吓了一大跳,赶紧跟在我后头回答:“看了,研究报告也交了。”
“交给我干什么?脑子不好使了?”我问道。
身后于锋好像踉跄了一下子,然后就是邹远那不是特别自然的声音:“额,好,那我回去就交给于······于队。”
“记得写详细一点,荣耀快十年了也没出过一个能上台面的散人,这老东西就知道搞事情,让不让人消停了?”
我快步走在前头,说完了直接伸手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这里被布置成一个发布会现场。台下坐的全都是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我进来之后闪光灯一下子闪个不停,我侧头躲开刺眼的灯光,带着两个人在台上坐下,然后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说了第一句话:“先闭嘴,我有话要说。”
然后说第二句话:“我要退役。”
然后整个发布会现场一下子静得跟按了暂停一样,我坐在高脚椅上双手插兜,一副老子最牛逼不接受任何反驳的样子,默默地享受语出惊人的爽快感。旁边邹远于锋正襟危坐,尴尬感几乎要凝结成实体。
然后是第三句话:“说完了,你们要是没话说那我就走了。”
暂停取消,马上就有无数个话筒戳到我面前。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一只手塞在队服口袋里,凭记忆按下关机,好让那个一直有电话打进来的手机保持安静。
一个针对兴欣的发布会就这样被我轻松搅黄,问题接踵而至,硬生生把一个会开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结束之后我一个人走在俱乐部走廊上,掏出手机开机,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加起来正好一百个,张佳乐占九十八个,孙哲平占两个。
权衡利弊,我决定回孙哲平的电话。
“喂?大哥?”
“退役了?”
他是个北方汉子,说话带着磁性的粗犷,随意得不行。
“嗯,歇会儿。”我说着打开宿舍门,把钥匙扔在床头柜上,“把那些小东西放出来松松筋骨。”
“哪儿有你这么松筋骨的?”他在那头笑了一下,“你回张佳乐电话没?炸了吧?”
“不,我觉得让他冷静一下,就回。”我答道,“日子过得怎么样?义斩财大气粗,你滋润的啊?”
“也就那样吧,你赶紧给张佳乐回个电话,烦死了都。”
“行行行。”
于是我只能挂电话去打张佳乐的电话,号码还没按完,手机铃声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张佳乐,第九十个未接电话,锲而不舍。
“喂?”
“喂你大爷的啊!你他妈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了就退役?啊?我才回来多久?大孙回来多久?一言不发就退役这跟谁学的啊,是不是叶修那个老妖怪?我告诉你你要是自己跑去休息一年再拉个战队我可不吃这一套!”
“张佳乐。”
“你闭嘴!你气死我了我告诉你,你······你现在就上游戏,老子非得揍你一顿!”
“张佳乐。”
“干嘛?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张佳乐。”我笑着倚在衣柜上,低头去盯着被我扔在床头柜上的钥匙,“你怎么还是这个鸟样啊?”
我是百花的队长,现在是前队长,张佳乐第七赛季一言不合甩手溜号,我就升了迁,从副队长变成正队长。
我是第一个打出点名堂的枪炮师,第一个上全明星的女人,楚云秀苏沐橙见了都得喊声姐姐的那种。退役当晚女选手群里就被祝福和光阴似箭的感慨淹没了,我拿着手机翻白眼回复她们:“感慨个鬼,以后谁敢欺负你们就跟姐说,我帮你们砸场子。”
于是戴妍琦欢呼了一下:“大姐头我本子被收了!”
“什么本子?”
“All肖限定。”
我捂了个脸:“收吧,以下犯上还是不行的,我去让肖队好好教教孩子。”
于是群里刷出一排的哈哈哈哈,我正准备表达自己上了年纪不懂年轻人了,突然一阵敲门声就传了过来。我当百花的大姐头当了这么久,还没人敢这么直接地敲我的门。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卧槽张佳乐?!
是的没错就是张佳乐。
他现在满头大汗的,衣服都要湿透了,脑袋后边小辫子松松垮垮,正弯腰扶住膝盖喘大气。我扶着门板看着他,那眼神就像看到一个傻逼。
“你······你·······”张佳乐站起来双手叉腰,“我,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这幅见了鬼的表情。”
“噢,你从Q市跑过来?厉害厉害。”
“屁!我从机场跑过来······神他妈等了十分钟一个出租车都没有!”
“你跑了多久?”
“四十分钟。”张佳乐说。
我翻了个白眼。
“喂,我大老远的过来找你,你就杵在门口?”张佳乐问。
于是我侧过身子让他进来,然后扔给他一罐啤酒。他一脸没好气地接过来,大概是渴得狠了,伸手就去撬拉环,结果那啤酒嘭的一声炸了,白色泡沫喷了他一脸。
“噗——咳。”
“你还笑!”
砰!啤酒罐子被他恶狠狠地扔在地上,微苦的酒味在房间里晕散,我穿着人字拖被他倒了一脚的啤酒。张佳乐站起来,走过来,一米七八的个子,挡住天花板的灯光,逼近来。
“嗯?我退役了,而且没告诉你,你能把我怎么地?”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茶色瞳孔颤抖,他突然问:“你怪我?”
我笑了一声,把左手举到他面前。手腕上沉甸甸地着一只乌铜走银的镯子。
“我怪过你,张佳乐,但是整个百花,整个百花,全世界都会怪你,但我不会怪你。”
他不说话了。
“第五赛季的时候大哥退役,你记得你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你会陪着我陪着百花。”我凑近张佳乐的脸去跟他说话,他躲开我的视线,躲开我的脸,把头扭到一边。
“然后,第七赛季你退役了,像上午那个发布会那样,突然就退役了,我坐在你旁边跟个傻子似的。后来有人问我说为什么这个表情,我说我不知道你要退役,我们是搭档,张佳乐,我都不知道你要退役,但你看我怪过你多久?”
“你说你累了,好,那你去休息啊,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
“所以现在,我累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那只镯子,是我们拿第一个亚军的时候,孙哲平和张佳乐凑钱给我打的。
K市这个地方,乌铜走银还是很有特色还有点金贵的东西,他们两个找人把镯子打好了,由张佳乐送到我手上,他还煞有其事地把镯子套在我的手腕上,告诉我,说我们会拿冠军的。
我还暗地里感动了好久,我跟孙哲平说谢谢,他就说:“谢我干什么?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不懂这些,张佳乐搞的这玩意儿。”
然后我跟张佳乐说谢谢,他就挠着头发说:“没有,你也不容易,小女生喜欢的东西。”
嗯,那个时候我是挺不容易的的,被张佳乐拐走了打游戏,百花还不是很牛逼,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子,没有现在这个一瞪眼睛就能让一片观众席大气不敢出的气场,也没人叫我大姐头,女孩儿大好青春,扔在一个游戏上了。孙哲平觉得没什么,我也觉得还行,就张佳乐觉得不好意思。
那个时候他跟我说冠军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那架势就像个列宁。
我信了。
后来他说他不会走他会陪着我陪着百花,我也信了。
他退役的发布会之后他跑来找我。那个时候我也不是小女孩心性,知道忍,于是就到了后台才开始飙泪,张佳乐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听到他的脚步声,马上就像被拔了胡子的野兽一样抬起头来瞪他,瞪了一眼又低下头,后背靠着墙壁,慢慢地坐下来。
是他理亏,他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只是静静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们两个坐在走廊上,面对着洞开的窗户和刺眼的阳光。我打着抖把头靠在张佳乐肩膀上,咬着他的队服哭。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就不知道心疼我一下。”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他的衣服擦眼泪。张佳乐伸手过来抱我,被我一把推开,我站起看着他,我觉得那一瞬间我在一米七八的张佳乐眼里一定相当的光辉伟大。
他张嘴想喊我的名字,被我打断了:“喊什么喊?叫队长!”
于是张佳乐就呆住了。
“怎么着?你还不乐意了是不是?”我用脚捅了捅他的腿,一脸的凶神恶煞,“不乐意也轮不到你了,收拾东西逍遥快活去吧。”
说完我扭头就走,把房间门甩得叮当响。
张佳乐摔了一罐啤酒,又被我说了一通,就跟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了。我朝着浴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洗把脸什么的。他洗了脸出来看到我正拿着拖把把洒了啤酒的地板拖干净,门外有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前辈?”
“干嘛?”我和张佳乐异口同声。
“没,没事,对不起打扰了!”邹远说,然后就是一串离开的脚步声。
大概是张佳乐摔啤酒的动静把他们给惊着了,张佳乐大摇大摆走进百花这一堆正选不可能不知道——等会儿,这货居然能走进百花还不缺胳膊少腿的?
我举着拖把一脸的思索,张佳乐被我看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你干嘛?”
“怎么着?”我瞪他一眼。
张佳乐就往我床上一坐,不说话了,老半天才问我:“为什么要退役?”
“打够了。”我说着坐在他旁边,“我可不像你,像叶老妖怪和大哥,我打荣耀不是因为喜欢。”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们,你,大哥,百花,没了。”我说道,“现在,你回来了,大哥回来了,百花没倒,得了,功德圆满,功成身退。”
我说着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一角把自己缩进去:“累死老子了。”
“就你还敢称老子,我还没说累呢。”张佳乐白我一眼。
“你都歇过了,还累个鬼,老年人可别不中用了。”
“你这张嘴怎么越来越难听了?”
“怎么着?大哥不在你不在,我说话不难听点,由着一帮小孩儿被欺负?”我说着把手机摸过来给于锋打了个电话:“喂?没事,忘了告诉你一声,我明天就走,你别让他们挨欺负了,我会回来砸场子的啊,就这样,挂了。”
张佳乐就坐在旁边跟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神色自然扔了手机:“干嘛?”
“他们不是小孩子,你老母鸡护犊子一样。”
“神他妈老母鸡护犊子,脑子有问题吧你?”
张佳乐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我有问题你满意了吧?说话。”
“那不然你要我怎么?我没自信行不行?你以为女孩子当家那么容易?我撑了百花多久?我帮你挡了多久的枪口?你自个儿算算,我不硬气点,给人欺负了还找谁哭去?”
“我和大孙不是人吗?”
“得了吧。”我说,“都自己当队长了,找老大哥哭成什么样子?”
“可是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我们多少年革命友谊,你不肯喊我大哥就算了,我比大孙还大几个月呢真的是。”张佳乐脱了鞋子盘腿坐在我旁边,他支着下巴看着我,“喂,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说真话。”
“真话?”我看了他一眼,“还行,就是战队的事有点烧脑子,荣耀也打够了打厌了,有几个粉丝给我寄过信,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我就扔了。”
“还有呢?”
“接广告,什么的。”
“还有呢?”
“还有······”我盯着天花板,“没有了。”
“这就没了?我还想着这几年都没怎么关心过你,想问问你怎么样了,拉点家常缓和气氛,你才说了这么点,不展开展开?”
“不。”
“那说点别的,说给我听听。”
“张佳乐。”
“嗯?”
“我挺想你的。”我说。
张佳乐就不说话了,他坐在旁边支着下巴,看着我。
“我挺想你的张佳乐。”我说。
张佳乐还是看着我,突然间坐起来掀了我的被子,一伸手把我抱过来,下半张脸贴在我额头上,嘴唇温热干燥,紧紧印在额头上。我伸手把他抱住,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我曾经咬牙死撑着度过很多个白天和夜晚,去反驳,去争取别人对他的理解。很多场比赛,很多个不理解的目光,很多阵失望的嘘声,很多个诋毁辱骂的人,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而直到现在我才有一点点的底气,去告诉他们为什么。
因为他想赢,他想赢所以他能为了赢去霸图。
因为我爱他,我爱他所以我能为了他去死。
他带我走进这个世界,带我认识这个游戏,他是我的后盾他是我的底线,他是我无数个失败之后想到的唯一的希望,他告诉我会有冠军,那就一定会有,绝对会有,等到死我也要等,等他回来,等他回头看我一眼。
我想告诉他,让他走,有多远走多远,反正我会在原地守着,他尽管走,尽管赢。
但我没说出口,我不擅长。但现在他好像是懂了。
懂了就好。
早该这样了,早该这样了。
第二天我送张佳乐去机场,他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耸耸肩膀说看着办,先回家一趟。
然后张佳乐就欲言又止了好久:“那啥,你要是没事干······来找我?”
“找你干嘛?帮霸图打杂?”我翻了个白眼,“滚去安检吧,我去吃饭了。”
“喂!”张佳乐喊了一声。
“干嘛?”我不耐烦地回头,皱着眉头看他,但他一句话都没说,我就吼他:“哑巴了?你不走我走了啊。”
“谢谢你。”张佳乐说,“谢谢你······一直都在,我,到时候我回来找你。”
“不拿冠军你还有脸回来?滚远点,别在这儿给老子丢脸。”我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扭头就走。
我们背道而驰,他走这边,我走那边。
他飞向天空,我一步一步,融入这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