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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农民工赵大的无奈人生(二) 赵大为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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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走乌海
赵大说:刚结婚的前五年,我们生活的很安稳也很幸福,头一个你嫂子还给我生了两个儿子。当时,经济是有点紧张,但感觉到日子还是有奔头的。
有了奔头,就越干越有劲。那几年,县城的经济发展势头不太好,想打工,活都不太好找。经人介绍,赵大远走内蒙,来到乌海的一家私人煤矿,干起了下煤窑的行当。
下煤窑的生活可真不是人干的。每天,黑麻麻就开始下井。每个人腰上背着一只电箱,头上顶一盏矿灯,点炮,炸煤,铲煤,拉煤……生活就是这样简单而又沉重。下井前是个白人,出井后完全变成了个黑人,除了两只眼睛和牙齿是白的外,其余都是一片漆黑。那时,煤矿的条件本身就比较差,更何况是私人小煤窑,条件就更不用说了。出了煤窑,没有地方洗澡,就自己打一盆水,胡乱地洗一通;时间长了,有的人就变懒了,干脆澡也不洗了,就那样钻进了被窝,睡了个昏天黑地。这样下来,没几天,被子、褥子,全都是黑的。
在煤矿,赵大还是点炮手,点炮手除了肮脏和劳累以外,随时都有危险,随时随地。
赵大说:我们在外干活,肮点累点苦点都没什么,因为咱本来就是受苦人嘛。最怕的就是老婆变了心,老婆要是变了心,那你所有的辛苦就都白费了,以后的日子也就没有奔头了。
赵大的话,恐怕是所有打工者共同心声。
赵大不得不把胡小梅也带到煤矿,一是看孩子,二是做饭。刚开始的一两年,胡小梅还是个贤惠的老婆,除了看孩子和做饭外,有时出去转一转,偶尔也出去打打小麻将。
对于许多打工者来说,不怕老婆生来不贤惠,因为那是她的天性;就怕本来贤惠的老婆突然变得不贤惠了,那多半是在外面受了某种诱惑。在一个一切向钱看的社会,这种诱惑多与金钱有关系。而在金钱的问题上,打工者是最没有竞争力的弱势群体。
三年后,赵大就面临着这一困惑:胡小梅经常无缘无故地不回家,先是一两天,后是两三天,再后来就是四五天……饭也不做了,孩子也不看了,反而越来越喜欢打扮了。
赵大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他想劝服小梅,他就帮她回忆他们相识相恋时的甜蜜爱情,他们这几年共同生活的幸福日子,他下煤窑多么苦多么累,但一想到家想到老婆,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温暖……
说到动情处,他靠近了她,想抱抱她,和她亲热亲热。没想到老婆一把推开他说:离远点,也不看你肮不肮,黑不溜球的……
黑不溜球的赵大,最终没有留住胡小梅。一年以后,胡小梅还是跟着别人私奔了,听说,那个人长得比赵大白,更重要的是他有钱,是个做小生意的。
老婆走了,给赵大留下了一大堆还没有洗干净的锅碗瓢盆,还有两个儿子,一个五六岁,一个两三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像两只猫爪子,挖在了赵大的心上,这种难过是用语言没法形容的。
赵大变得懒惰,爱喝酒,喝了酒就无缘无故地跟人家吵架,有时还大打出手。
一个老实厚道的赵大,变得越来越讨人烦。人们都私下里议论:像赵大这种人,哪个女人愿意跟着他过。老婆跟着别人跑了,真是活该。
赵大就说:谁也别说谁,小心哪一天,你老婆也跟着别人跑了……
赵大说这话本来不是恶意的,但他的话却往往言中了,之后的一段时间,一个又一个工友加入到了赵大的行列,喝酒、赌博、骂娘……
赵大说:人穷了连狗都不如。换一句话说,人穷了连狗都看不起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纠正说:我说的这句话,不是在说十叔,你们不要误会。
十叔是赵大的亲叔父,赵大经常给别人说,他倒霉的时候,连十叔都看不起他。
其实,看不起赵大的何止是十叔,连他的父亲赵老爷也对他冷眼相待。
那一年,赵大领着他的两个儿子回到老家。赵老爷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连老婆都弄丢了,还有脸回来?
赵大说:人家要走,我也没办法。
赵老爷:没办法,没办法你就活该受罪。
赵大说:我造下的孽,我不受罪谁受罪。
赵老爷看见赵大是条扶不上墙的死狗,就再也没有说什么。叼着个旱烟锅子到村里逛去了。临出门的时候,他还没忘了交待一句:娃娃你自己看,甭想让老子给你看娃娃。
赵大心想: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看。
转眼就快要过年了,村里人都忙上忙下忙前忙后地在备办年茶饭。赵大没钱,也没那个心思,也没有准备办什么。他打算在村里将就几天,等过了年,再回煤矿去,那里人生,也忙,没太多的工夫说谁的闲话。村里人就不一样了,每个人见面都笑嘻嘻的,谁能知道他们在背后会掏咕些什么。反正老婆跟人跑了,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赵大把自己关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就拼命地抽烟,从煤矿带回的一条烟很快就抽完了。没烟抽,赵大就坐不住了,得买两盒烟了,到哪里去买呢?他想起了十叔,十叔在他家的果园子里开了一个小卖部。
这个问题让赵大感到头疼,因为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十叔。十叔表面上对他好像很关心,但从不给他实质性的帮助,却总是对他冷嘲热讽,这种冷嘲热讽实在让赵大感到不舒服。
但为了抽烟,赵大还是来到了十叔的小卖部。
啥又没了?十叔好像早就料到赵大会有事要来求他的。
买两盒“塞外”烟。赵大说。
抽烟?十叔说,我看你还是算抽了,娃娃连饭都吃不上,你还有钱抽烟?
赵大说:我已经抽惯了,再说“塞外”烟也不贵。
不贵?十叔说,不贵也不能白拿吧?
赵大说:我没打算白拿,我以后……
你不要说以后,十叔打断了赵大,你说以前,以前你已经在这里欠了十几元钱了。
赵大知道十叔又要开始算旧账了,就打算离开。
这时,十妈出面了,显然她对十叔的做法很不满意,就说:你呀你,真是钻到钱眼子里边了。一盒烟二毛钱,两盒烟才四毛钱,你都舍不得了?他可是你的亲侄子,不要说是买了,就是给他两盒,又能把你咋了?
十妈亲自动手,拿了两盒烟,给了赵大。
赵大接过烟,转身就走。
走出果园子,他就想哭,非常非常的想哭。
果园子对面山上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人,这个人手里拿着两盒烟。
这个人看着手里的两盒烟,突然放声哭了起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从山上下来的村里老八,老远就看见了这个人,老八以为又是哪个娘们儿让老汉给打了,跑到山上来哭冤枉来了,走到跟前,才发现是赵大。
老八跟赵大,从小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况且,老八也曾经和赵大一起在私人小煤窑当过“煤黑子”,他理解赵大的难处,就对赵大说:我有点活,你干不干?
赵大一听有活干,来了希望:啥活?
哭声也随之止住了。
老八说:我家门前让山水冲了一道壕,我早就想垫起来,一直没工夫,过了年,你能不能帮我垫起来。不怕,我给你工钱,不会让你白干的。
赵大:干,过了年我就给你干。
老八:好,干完活我就给你钱。
过完年,赵大用了三天时间就把老八门前的那道山水壕给垫平了,老八给了赵大一百二十块钱的工钱。
拿到工钱,赵大第一个先把欠十叔的十几块钱给还了。
还了钱,走出果园的大门,赵大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赵大并没有松多久,几天以后,胡小梅居然回来了。胡小梅回来并不是要安心和赵大过日子的,而是要和赵大办离婚手续的。
她想结就结,她想离就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这时,一向“关心”赵大的十叔出面了,同时,村子里的赵姓家族也都表现出空前的团结,大家一致表示:绝不能让她走了!
他们强行把赵大和胡小梅关在了一个房子里,让赵大把“生米做成熟饭”。但一连几天,赵大都没有把“生米做成熟饭”,问他为什么不做,赵大说,人家不愿意。
十叔说:她是你老婆,管她愿意不愿意,你把她做了还不是白做了。
这样过了两三天,事件开始升级了。胡小梅现在的“男方”家,居然开着一辆车,领着四五个人,来到赵小湾要人来了。
可以想象,这几个人是自投落网来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四五个人怎能敌得过几十个人。他们的车被扣押了,人也被关了起来。
这一夜,十叔唆使赵二、赵三、赵四还有赵五,让他们把这几个人好好修理修理。
十叔则亲自审问胡小梅,问她是怎样和那个小白脸勾搭成奸的。不说,不说你就站着,老老实实地站着,看你能站多久?
到了鸡叫的时候,胡小梅实在是站不住了,就把她和小白脸勾搭成奸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十叔惊奇的发现:来找胡小梅的人,是胡小梅离开赵大后,跟的第二个小白脸了,头一个已经把她给甩了,第二个是她在舞厅认识的。
十叔狠狠地在胡小梅的脸上啐了一口,骂出了男人骂女人最恶毒的一句话:不要脸。
审了一夜侄媳妇,十叔审累了。天快亮的时候,十叔心满意足地回家睡觉去了。
见十叔走了,赵大偷偷地来见胡小梅,他再一次恳求她:看在孩子的份上,能不能回来跟我过日子?
胡小梅的回答很坚定:我就是死了,也不跟你过。
赵大问为什么?
胡小梅说:我不想跟着你过一辈子穷日子。
赵大绝望了,绝望了的他反而回归了理性,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那你就走吧。
天亮了,村子里的人都醒来了,他们又一个一个地聚到了赵大家,想看看下一步有什么好戏可看。结果却让他们大跌眼镜:赵大竟然把那几个人全放了,而且还答应和胡小梅离婚。
没戏了,没戏了。人们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地散场了。
最后一个来看戏的是十叔。
十叔见房子里没人了,就问赵大:人都哪去了?
赵大说:走了。
十叔:谁放走的?
赵大:我。
十叔:你老婆呢?
赵大:也走了。
十叔:你让走的?
赵大:是。
十叔停顿了片刻,突然一个耳光扇到了赵大的脸上,同时一口唾沫重重地啐在了地上,叹道:唉,窝囊废,你小子就一辈子打光棍去吧,不要说我了,神仙都帮不了你。
神仙真的帮不了我
赵大说:让十叔给说中了,神仙也帮不了我。
说到神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问道:听说你还当了几年巫神,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赵大承认他当过巫神,而且,就在他当巫神的那几年,他还娶过第二个老婆。
事情还得从赵大玩的一次魔术说起。
赵大说:离婚后,我又到煤矿干了两年。那年春天,我又回到了赵小湾。
春天没事,大伙就聚到了起,吹牛的吹牛,耍赌的耍赌……
有人就问:赵大,你在煤矿干了十几年了,学没学下什么绝活?
赵大见别人都吹牛吹得正上劲,当然也不甘落后,顺口就说,我会耍魔术。
人们就叫赵大当场表演一下。赵大就让人拿来两瓶酒,放在桌子上,然后他又点了一炷香,站在地上装模作样地念念有词了一会儿,说:左边的是甜的,右的是苦的。不信你们尝一下。
有人打开了酒瓶盖,尝了又尝说:真的,左边的是甜的,右的是苦的。
众人还有点不服,一连又表演了几次,结果都被赵大给说准了。
说到这里,我有点疑惑,问道:真的就这么灵?
赵大说:可能是心理作用,其实两瓶酒一模一样,哪能是一瓶苦一瓶甜呢。不管怎样,我有神功的名气就不知不觉地传出去了。本来我也没当一回事,没想到的是有一天,真的有人请我来了。
来请赵大的是邻村的刘二。刘二一见赵大就说:我丈母娘病了,正放命着呢(快不行了),在好多医院都看了,花了好几万,都没顶事。我现在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来请你这个灵神神,麻烦你无论如何过去给看看。
赵大一听着急了,说:你听那些人瞎说,我哪有什么神神,我不过是没事干,跟这几个开开玩笑。
谁知刘二却坚持要他去:好我的灵神神呢,你就走一趟罢。
赵大还想推推辞,还是村里的老八看到了挣钱的机会,就对赵大说:赵大,人家请你去,你就去罢。反正病人也不行了,治好了,更好;治不好,也没人怪你。
刘二忙说:不怪,不怪。
赵大看见推托不了了,便顺势装神弄鬼起来了,说:“你们万一要我去,也好,那我就走一趟。不过,你们得先在灶火圪崂烧三炷香,点三张裱,再奠点酒,然后再跪下磕三个头。
刘二一听赵大答应了,哪有不听从的道理。忙又是烧香,又是点裱,又是磕头。
刘二磕完了头,赵大装模作样地掐着指头一算,说:咦,这个人没什么事,有救。
刘二说:真的有救?
赵大说:真的有救。你拿三道符来,这三道符,一道,你回去后烧成灰,让病人喝了;一道,你压在病人枕头底下;第三道,到了我们村头的山根底下,你把它扔了,向着西南方向扔了,你不要回头看,千万不要回头看,一回头看就不灵了。只要你把符一扔,你丈母娘就坐起来了,你要不信,你回去就知道了。
刘二拿了符,领命而去。
说到这里,我问赵大:你是在哪学的这一套,还一套一套的。
赵大笑着说:所有的巫神都是这一套路,还用学?
再说刘二,他一路照着赵大的吩咐做了。回到家里,家里人告诉他说:我们照见你从那个圪梁梁上下来了,手里还好像扔了个什么东西。老人(指刘二丈母娘)就一骨碌坐起来了,还要水喝。
刘二问:真有这事?
家人说:确有其事。
刘二就说:哎呀,那太好了,还等什么,还不把神神赶快请回来,请回来给咱老人好好跳跳神。
赵大说:刘二再次请他来跳神的时候,庄里就有人怀疑过他,说,赵大吗,我们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哪会跳神。不要说赵大了,他爷爷、他爸爸,他们人老几辈子也没有一个会跳神的……
但不管怎么说,刘二铁了心要请赵大;赵大也铁了心要去跳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挡不了。
赵大说:我到了刘二家,喝了一瓶酒,一口气就跳了三个多小时,跳得我浑身冒汗,但我一点也不感到累。跳完了神,刘二家给我招待的是饸饹,我吃了一小碗,病人(指刘二的丈母娘)就吃了一大碗。吃了一碗,病人还要吃,家人不敢给吃了,我说,不要怕,她要吃就叫她吃,结果又吃了半碗。
我怀疑,赵大所讲的给刘二的丈母娘治病的故事,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不管怎么说,从那以后,赵大还真的干起了当巫神的行当,而且这一干就是三年。社会大了,什么人都有,什么需求都有,这就是赵大这些巫神们得以存在的社会土壤。在我身边,就有那么一些人,居然干了大半辈子巫神,而且干得风生水起。
赵大慢慢地体会到了当巫神的好处:不用晒太阳,不用受风寒,坐在家里,动动嘴皮子,就能挣到钱,而且挣得还不比打工挣得少。如此的话,何乐而不为呢?当然,当时也有人提醒他,这事恐怕长久不了,但赵大的想法是,咱农民工,干啥能长久的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一天巫神跳一天神,管他呢,能干多久就干多久。
开始,赵大就在自己的家里摆一个神摊,有人请,就去跳跳神,搞几个外快;没人请,就在村里种地,也不误了农活。
后来,随着赵大的名气越来越大,赵小湾这座小庙就容不下赵大这尊大神了。村里老八就给赵大出主意说:镇里的庙会后来人越来越多,来逛庙会的人,不是烧香的就是磕头的,再就是抽签问卦、求神拜佛的。你不如到镇上去,生意肯定比在这儿强。
赵大听从了老八的建议,在镇里庙会的旁边租了三间房子,在那里当起了专职巫神。
当巫神确实比打工挣得钱多,有了钱,就会有好事找上门来。
在这里,赵大等来了他的第二次婚姻。
赵大的第二任妻子姓刘,就住在庙会的不远处。那时,刘刚跟她的丈夫离了婚,正没有个着落处,有人就把刘介绍给了赵大。
一个人一旦被打入到社会的底层,他们对生活的期望有时简单得就是为了一顿饭。只要你给我饭吃,啥都好说。仁义礼智,不过是那些有闲阶层经常挂在嘴上用来约束别人的借口,或者是用来自我掩饰的虚假面具,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底层民众是怎样生活的。
为一各自最低层次的需求,几乎没有费什么劲,赵大就和刘生活在了一起。
但他们的夫妻关系(本为就没有结婚)只维持了不到两年时间。由于种种原因,刘还是离开了赵大。
赵大说:刘离开他的愿因主要在两个。一个是,刘跟他的两个儿子搞不好关系;二一个是刘经常背着他收病人的钱。
赵大说:我有感应,我在院子里跳神,给人看病,有时头就突然疼起来了,疼得要炸开了一样。我就知道,我老婆(指刘)又背着我拿病人的钱了。我给人看病,从来都不多收病人的钱,就是那三块两块,最多五块。我经常给她(刘)说,你千万不敢多收病人的钱,可她不听。我觉得我不能再干这个了,再这样干下去,哪一天头会疼死的。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赵大和刘分手了。
关于赵大和刘的分手,知情人的解释和赵大的说法有很大的出入,知情人说:刘离开赵大是迟早的事。刘为什么要找赵大,就是看到赵大当巫神还能挣两个钱。但当了两年多巫神,赵大顶的神神就不灵了,找赵大的人也少了,赵大就挣不下钱了。现在的女人,你没钱,谁跟你?
钱挣不来了,第二个老婆也离他而去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赵大又想起了十叔说他的那句话:神仙都帮不了你的忙。
赵大决定不再当巫神了。
摆在他面前的出路似乎只有一条:到乌海,下煤窑,再当煤黑子。
最后一次采访
半年后,我又回到了县城,为写本篇纪实小说,我对赵大做了最后一次采访。这次采访,主要是想对赵大近十年来的生活状况作一个简单的了解。
赵大说:儿子也大了,到了娶婆姨的时候了,我不能再在门外刮野鬼了。我打了大半辈子光棍,总不能再让儿子也跟着我打光棍吧。所以,十年前,我回到了县城。回到县城,只要能挣钱,我什么活都干,干过最多的,就是跟着老二(赵二)挖天然气管道。好多人说我穷,是因为我没苦水,我也常在想,我真的没苦水吗?我还是有点想不通,怎样做才叫有苦水?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一米六七深的管道,我一个人一天最多挖过二十二米。还有一回,我一连挖了四十多天管道,把膝盖的毛细血管都挣断了,花了六七千块钱,休息了大半年。唉,现在我真的是没苦水了,我本来就有腿疼的毛病,胳膊又成了这个样子,苦活是真的干不成了……
我又问赵大有关他的第一个老婆胡小梅的近况,赵大叹了一口气说:唉,她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实际上,后来她就落到了人贩子的手里,先后被倒腾了五六次,最后跟一个六十多岁的头子生活在一起……
我们正聊着,杨秃子突然推门走了进来。我吃惊地问:你不是回你的老家了吗,怎么又来了。
杨秃子是个不善表达的人,赵大替她做了回答:当时,我不想拖累她,打发她回去了。回去后,她老汉往死里打她,这不,一个月前,又偷着跑回来了……
赵大,赵二,胡小梅,还有杨秃子,这些人与其说是我小说中的主人公,还不如说他们就是现实生活中活生生的人,他们活着,只是为了不被挨饿,不被挨打,不被拐卖,不被欺骗……坦率地说,我就曾经指责过赵大,说赵大没苦水,受穷是活该。可是,听了赵大的一席话,我又感觉到我的指责是毫无道理的,试想想,一米六七深的管道,一个人一天挖二十二米,如果遇到我们自己,我们有没有这样的苦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