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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佳人涉水捧月轮 ...


  •   秋风萧瑟,草木摇落,绯色的朝阳慢慢开始穿透袅袅晨雾,布满整个山峦,雪白的绮丽宫殿笼罩在玫瑰色的静寂雾霭中,空气中清清淡淡的花草香味,泠泠渗入心肠。随着风,一点点的莹蓝微光烁烁地闪,慢慢消失无踪。

      磬飏宫三大殿之首的酩风殿,那道厚重殿门的尽头,是属于逍遥至尊的王座。而王座后面就是一面巨大的水晶透明飘窗,晶莹的窗子外是四季碧绿的茂林修竹,和一弯细水折折顺假山石隙而下,风吹叶罅,水声泠泠。

      一袭背影立在窗下,玄色的云纹披风笔挺而下,嵌在窗上的是利如刀削的剪影。从王座下列席的四人看来,那真真是一副绝美的水墨。

      “上尊,银翼来报,昨日有使者出帝都,携武林诏令,往四方而去。据传,帝都将于两月后举办武林大会!”

      “看来帝都耐不住寂寞了。只是依现在的时局,武林诏令恐怕一纸空文了!”花蕾猫一样窝在堂下的梨花雕椅里,纤细修长的浅蜜色指甲悠闲地剃着身旁几案上汝窑青色花瓶里的一株水晶球似的白菊花,身下掉了一层的雪白花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武林各派有各自的信仰和执念,如今天下初乱,我想,武林各派绝不会明哲保身。恐怕,诸侯各国也会被牵制!”思月垂手静立,擎天在她身旁的椅子里,抱膝而坐,闲闲地擦着马靴。沉默的擘羽石像一般负手在门旁垂首而立,细碎的长发遮住了深棕色的眼睛。

      静默了一会儿,蓝雪城回身,拿起面前案上的青铜酒觳倒着冰凉透明的液体,“武林是不比风诡云谲的官场,一群道貌岸然自诩侠义为国为民之辈,不比那些脑满肠肥的骑墙者,有时于己不利,为了名声和面子,也会不计一切。”想了想,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当年若非霹雳堂内讧,各派不便插手,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端掉!”

      “上尊,我马上派人阻止各派去帝都!”一身亮蓝戎装的擎天迅速起身,请示道。

      雪城皱眉道:“不必!你小子整日跟在思月身旁,一点长进没有!做好你自己的事!”拿着酒器的左手上碧绿的指环突然发出一线淡绿的光芒,环上扶摇九天的大鹏鸟的浮雕竟活了一般,发出一声厉唳,那赫然是尊主发怒的体现。

      “谁让你擅自抓了鲛异国的商人,还封锁了人家的陆上商线。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一向狂傲跋扈的少年脸色顿时白了,立时单膝跪下:“属下罪犯至死,请上尊责罚。那些海国佬太可恶了,仗着财大气粗,居然敢藐视本国,还出言侮辱上尊,属下一时气急……”擎天下面的话被思月一脚踢住,迎着思月射来的噤声目光,擎天嘟着嘴低下头。思月屈膝跪下,“上尊,擎天不懂事,未及请示擅作主张。请上尊严责!”

      “哦?”雪城冷冷地睨着擎天,嘴角浮出弧度:“出言侮辱?说来听听!”

      “他们说,说……”

      “说——”雪城耐心耗尽,皱眉斥道:“不然你就脱了这身皮,滚去刑身司领罪!”

      “他们说您,说上尊您,是,嗜血无度的邪魔头领,波斯贱民的杂种……”

      大鹏鸟再次发出一声厉唳,银制的酒樽擦着地面,划出一线火花,刚好在擎天膝前一寸处停住。擎天一下咬住了舌头,一股腥甜之味忙不迭地往嗓子里咽。

      这一举动,同时吓坏了处身事外的花蕾和擘羽。二人忙齐身屈膝跪下。

      四人惴惴不安,身体慢慢跪到僵硬,擎天额头凝出冷汗,放在地上的手不住地抖。尊主平时固然宠他,若翻起脸来,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四人同时抬起眼皮,发现尊主正目无表情地低垂着眼睛,似在回忆,又似在克制。苍白冷峻的脸上是捉摸不定的神情,忐忑不安间,看到尊主突然冷笑起来,低声道:“波斯贱民的杂种!呵……”

      那邪肆的笑容突然抽搐了一下,他右手立刻用力按住左胸口,滞了一下,道:“都下去吧!”

      “是,遵上尊诲!”四人站起的刹那,突然看到尊主苍白的脸浮现出脆弱又尖锐的疼痛,深蓝的眸子中闪出剧烈颤抖的光芒,他迅速转过身,扶着矮几,身子慢慢低了下去。

      花蕾首先跳了上去:“怎么了?病又发了?”

      慌乱的思月忙吩咐侍者去取药。

      “把它拿走,这药以后别再制了!”他本是苍白的脸色迅速褪尽了所有的血色,薄唇也已青白,他拼命咬着嘴唇,额上的汗珠一滴滴落在紫檀木案上。

      “上尊,这样骤然停药,会撑不住的!上尊!”思月一时着急,跪在地上,眼泪盈在眶中,轻声道:“别这样了……”

      蓝雪城按住书案的手骤然一紧,“没事,忍一忍就好,以前也是这样!都下去!”

      “……”

      “下去!”

      四人默默站在殿外,终是不敢多留,拾级而下,在距离酩风殿一百零八个台阶的飘香亭停下。思月倚栏而立,接过女侍撤下来的药,那小小瓷钵里龙眼果一样大小的药丸,似青非青,似黄非黄,夹杂着白绿蓝红的颜色,思月取出一丸攥在手心,瞬间就化开了,一股辛辣焦苦的味道立刻弥散开来。

      “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东西,就叫它梦泽丸吧,不仅能治伤痛,还能做梦呢!真是好东西!”想起他曾经重伤不起,躺在床上,擎着这药丸在手里轻轻地揉搓,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那麻木的,残忍的,又有些颓废的笑容,思月的眼泪滚珠般落了下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尊主病了吗?为何不肯服药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擘羽抬起头,露出刀一样尖利的眼神,剜得擎天有些发毛:“你小子能不能让尊主省省心,有没有脑子,什么话你都敢说!”

      逍遥门戒规森严,蓝雪国的国令更是不准私下妄议国主和任何朝廷政要之事。若在平时,温婉沉默的思月绝对三缄其口,却在这时,摊开手心,思月直觉一股清凉麻痛的感觉从手心直往手臂上蔓延。她咬着牙轻道:“这是尊主日常服用的梦泽丸,是由南疆的青薏花,红罂草,大理曼陀罗,阿芙蓉,西域迷迭香,还有马蹄莲,紫石英,金乌头,生草乌,羊踯躅,龙涎香等等融合而成,每一味都是世所罕有的植草,每一味都是嗜之成癖的毒药。”

      “毒药?月姐姐?”

      思月苦着脸摇头,避重就轻:“这些你们不知。尊主的心脏曾被人重伤,日日咳血。群医束手。而尊主又心灰意冷,不肯就医。还好太夫人及时赶到并带来此药,一番开解,竟令尊主奇迹般地活过来。后来,尊主慢慢复原,但也离不开这药了!”

      擎天呐呐道:“这个,我真的不知……”

      花蕾嚷:“臭小子,当时你们还在街头讨饭呢!”

      擘羽道:“那,会怎样?”

      “倒也不会致命。好似中原人的五石散,回春丹,会令人渐渐精神萎顿,身体不适,将人掏空拖垮。尊主服食时日并不太长,水姑娘又意外出现,尊主……”

      “那个水清绝,我看她就不顺眼!”想起那日竟被那女人累得在全军中威信扫地,擎天一时愤愤。转头看到思月飘忽的眼神,突然信口开河:“哪天偷偷把她杀了。我就不信尊主会因为女人杀了我!”

      花蕾一声冷笑,啪地一下打在他头上,抱臂而去:“毛头小子,别拿自己太当回事!尊主看那个女人,胜过自己的命!”

      天色渐渐暗下来。半轮冰月嵌在幽蓝的天空,地上似铺了一层稀薄的霜。房穹上,树梢上,叶尖花间,石桥流水,碧玉雕栏,又开始慢慢飘起一点一点星辰似的淡蓝色莹光。
      清绝与小丫头芳儿沿着弯曲的游廊,慢慢走来酩风殿。正撞见思月,擘羽与擎天从飘香亭下来。思月擘羽连忙低头行礼,错身而过后,清绝蹙眉:“那个小个子叫什么天的,昂着脑袋的样子真讨厌。”芳儿忙低头小声道:“那是擎天四护法大人。他人一向如此,除了月使者和尊主,对谁都不放在眼里!”
      清绝回头望了一眼,微微一笑:“哪天,想个办法让他好看。还有那个叫什么流歌的,一起给收拾了!”

      “雪儿——”漫天的混沌中,突然裂开了一点白光。一个萧逸的身影慢慢地清晰。满头银白的长发疯狂乱舞,深蓝的眼珠熠熠生辉,腹部插着一支没柄的精致紫色短刀,殷红的血慢慢淌下,染红了如雪的长袍。他苍劲修长的左手握着短刀,碧玉的指环发出虚弱的光芒,伴随着一声怪笑,那柄刀被用力地拔出,一股血泉喷涌而出,漫天下着淋漓的鲜红血雨。那苍老的煞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却在诡异而凄迷地笑:“好小子!为了女人连我也敢杀,好!”

      “不是这样的,师尊……”身体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地反驳。

      “不必忏悔,我的孩子!我等的就是今日!为了那个女人,你真是什么都不顾了。”那深蓝眼中放射的璀璨光芒夺去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啊——”一声痛呼出口,蓝雪城一下子从地上窜起,竭尽全力地大喊:“师尊!师尊!”

      空旷的宫殿响彻着回音,脚下三道单薄的影子同时被拉得很长很长,原来是幻觉!胸腔里的疼痛慢慢消失了,他靠着玉座缓缓坐下去。那么多年了,那个影子却始终如影随行!那决绝的叮嘱依然时常响在耳畔:“你若如此深爱,就去得到她,得到她的心,她的魂。听到没有,你若办不到,我死不瞑目!”

      他伸出手拿起案上的酒觳,冰凉的液体从腔子一路滑下,沁凉的感觉让他瞬间清明。怔了一会儿,一阵轻细的脚步声传来,无神的深蓝眼睛亮了一亮,瞬间拨开了阴霾。
      清泠典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哥哥,喝茶!” 只见一双莹玉般的纤纤玉手伸到了面前,手里捧着盅参茶——白玉的手掌,碧玉的茶盅,淡青色冒着热气的参茶。雪城抬起头,一手将茶盅接下,展颜笑道: “清儿,你怎会来的?”
      她一袭淡蓝衣裙,在昏暗的夜明珠光下,益发显得肤如凝脂,出水菡萏般楚楚动人。雪城肺腑顿时为之一清。
      她嫣然一笑,随即脸色一沉:“闷啊!闷死了!”
      “怎么?凸碧宫住不惯吗?”
      她俯身跪下,两手托着腮趴在矮案上,正对着雪城的脸:“偌大一个地方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闷不闷哪?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生病!”

      “是吗?那让思月每晚过去陪你!再多派几个侍女过去,说话的人总有了吧?过些天带你去王城玩!”雪城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谁要她们陪呀!我要哥哥陪!你带我出去玩吧!就去山下,飘着蓝花的地方。哥——”说着拉住雪城的手,一脸可怜兮兮地瞧着他,突然脸色一变,叫道:“哥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可能有些累了!”

      “哦!那你喝茶!”清绝推了推茶杯,看到一旁精致的酒觳,嘟起嘴道:“哥哥,你应该少喝酒,对身体不好!我以后天天送参茶来给你好不好?”

      雪城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然后微笑道:“谁告诉你我喝的是酒?”

      “不是酒吗?酒觳里装的不是酒那是什么?”她拔开雕花的玻璃瓶塞,饮了一口,叫道:“哦?是水啊?还有点甜味呢,凉凉的,真好喝!”

      雪城低头微笑。

      “酒觳里为何装水啊?”

      雪城微微一笑,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亮,道:“哥哥从小有病的,不能饮酒,所以,从来是滴酒不沾!这是从南部雪山顶采集的千年玄冰化下来的雪水,配了一些性凉的草药,能够镇痛的。”

      “什么病啊?”

      看到雪城轻轻指了指胸口,清绝忙道:“是心病?”

      “嗯!从小就有的,后来调养得差不多了。只是,后来……和人打架被伤到了,才又严重起来。不过,现在好多了。”深蓝色的眼眸漩涡般慢慢地凝聚,清绝看到他叹着气垂下眼皮,却没看到他隐在袖中的手已死死攥成拳头。那是常年来养成的习惯。

      该怎样说呢?曾经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已经被摒弃于时光之外,疏离于造化之间的黑暗死角,就那样默默并期盼地等待着死亡的盛大眷顾。胸口处的疼痛呈放射状永不停息地朝四肢蔓延,一口气稍微喘重了些,全身就立时痛得生死不能。而千里之外的地方,或许正在不夜地狂欢,身上的痛,心上的伤,那些人根本体会不到丝毫。
      苍白的手死死抓住床幔,那盘着金丝的厚重布料已被抓得破烂不堪辨不出本来颜色。那种非人的疼痛,疯狂的绝望和刻骨的仇恨,常人无法理解,常人无法体会。即使后来慢慢站起来,对他,还是漫长的折磨。甚至连借酒浇愁,醉生梦死的机会都没有!每天,看着朝阳初起,夕阳西落,一天天,周而复始,他就那样清晰地清醒着感受时间的虚无和造化的无情。

      “那,哥哥,我送你回去绝云殿歇息可好?”

      “还早呢!刚才不是说要出去玩!”雪城笑着站起身。

      二人并肩走到大殿门口,雪城伸手接过侍者手中的灯笼,一手拉着清绝的手走上朝宫外去的回廊。他没有注意到,身旁女子脸上的笑靥足可羞却百花。

      行走在浓郁的夜色中,沐浴着湿凉的的空气,沿着山间小径徐徐而下。月光如洗,凉风拂面,秋虫啁啾,美人在侧。那一刻,蓝雪城的心里一片安谧温润,不禁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那一点实在的触觉,令他的心更加地踏实并温暖。
      转眼间,已至逍遥无梦山脚下。宽阔的山坳里,眼前一片开阔,目不能极。月光下,远远的一道碧水粼粼如银,映着月亮一半的脸,天上月,水中影,上下竞辉,旖旎无限。

      雪城将灯笼吹熄,丢在一旁。身边的清绝早已惊呼出声:“哥哥,那是花吗?”

      只见漫山遍野莹蓝的光星星点点忽隐忽现,蓝色的花海如华贵的明蓝色锦缎般铺展开来,一望无垠。晚风乍起,蓝色光点随风而扬,映着湖光,如梦如幻,恍若梦中。

      “幽离花!清儿,那是我国的国花,幽离!”置身于及膝的花海中,清幽的香气沁人心肺,雪城脸上难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幽离?”清绝俯身采下一朵,捧于掌心。只见花瓣纤长轻盈,花开五瓣,花色清蓝,周身闪着荧蓝的光,浅浅的脉络清晰可见,宛如数只萤火虫浮动于掌间。

      “幽离花,一生只开一次,一次只开一夜。随风而飏,随风而散。飘到哪里就在哪里融化生根,长出新的花枝。这漫山遍野的幽离,或许,它生命之初只有一株。”雪城望着满眼的荧蓝,深蓝色的眼眸也跃动着蓝色的火焰。

      “哥哥,快看哪——”清绝忽然大声叫道。

      “怎么?”只见清绝手中的那朵五瓣小花已然不见,雪白的掌心赫然躺着一小滩蓝色清澈的液体,晶莹剔透,闪着光华。

      雪城笑着捧起她的手掌,柔声解释:“幽离离开花株,慢慢就会融化。你将它托于掌心,当然融化得更快了。虽然寿命短暂,却有着非常神奇的药用价值。采集花汁涂在脸上,可以养颜哦!”说着,他轻轻拨去清绝掌心的花汁,忍不住轻触了一下她雪白的面颊。

      “太神奇了!”清绝很可爱地摇头思忖道。

      “可惜,这花瓣固然可以入药,根却有剧毒。所以,这幽离花也被列为毒草,除了幽离国境,其他地界禁种的!”

      “哦?有毒?怎会有毒呢?”

      “没办法呀,这花瓣如此羸弱娇小,若是根没有毒,在地下将其他所有的植物给杀死,早就被吞并掉了,自己也无法生存。”雪城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其实,人也是一般道理!”

      清绝并未听到他在说什么,只是兴奋地大叫:“哥哥!”

      雪城回神道: “嗯?你说什么?”

      “我说这花应该改个名字!叫蓝雪!”

      “蓝雪?!”雪城失笑。

      “是啊!蓝雪!蓝色的雪花!”

      “蓝雪?蓝雪!呵,倒是恰如其分!随风而散,命薄如纸!真是很像……”他喃喃道。

      “哥哥,你锁着眉头在想什么呢?”清绝仰着头用手触着他荡在双眉间的忧悒,那天真的样子实在令人心动极了。

      雪城定睛看着她,蓝色漩涡中所涌动的柔波若三月雨湿的江南,差一点就要拥她入怀。他的脸上终于浮起笑容,清浅却深意,他伸手拂去她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道:“傻丫头,有你在,哥哥哪里会锁眉头!”

      “哦!哥哥,你这个笑容很迷人哦!”清绝捏住雪城面颊,往两边拉了拉,大笑道:“这样的表情要永远保留住才好!”

      雪城看着清绝,只是微笑。心在不可抑制地颤抖。柔白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欺霜胜雪的美丽,令他不敢直视。那双黑亮幽黑的眸子,闪着一层薄霜一般的光芒,令她在看人时,有种盲人一般的迷茫和涣散,那种神色正是中了“心血魂”蛊术的表现。时隔六年之后,他竟再次卑鄙到利用蛊术控制她的心魂。

      那日,她醒来后叫着陌生的名字缩成一团那哀伤无助的神色时常浮在眼前,更加无法忘记的是她神智渐渐清明,原本支离的记忆慢慢恢复,竟脱口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知道六年来一直处于失忆之中的她即将慢慢拾起往昔的一切。生怕她再次像六年之前把他当作路人一样地漠视和疏远,为了将她留在身边,他在城头犹豫徘徊了三日,终于下定决心,用自己的血在她的体内种下了蛊术,封存了她尚未恢复的记忆,将自己的名字强行植入了她的生命。这些,非他所愿,虽心怀歉疚,可并不后悔。这样无耻厚颜的心理,令他连自己都开始痛恨。自己尚不能做到至真至纯,又凭什么去责难他人?苛求他人?

      在他神思恍惚之际,清绝突然转过身,面对着天上半弦月,做出了令他震惊的动作。她两条手臂慢慢优雅地举起,在头顶半空迅速交叉又慢慢分开,然后停住双臂,那正像是个拥抱天地的动作,飘洒灵逸如遗世独立的月中仙。

      雪城一怔,惊道:“清儿,你在做什么?”

      清绝并未做声,只是闭着眼静默着,然后慢慢放下双臂,长长舒了口气。方转过身,对着他,微笑:“我在向月神娘娘祈愿呢!”

      雪城惊住,勉强笑道:“哦?对半月许愿?那愿望能圆吗?”

      “才不是呢!月一半洁白,一半黑暗,正代表着人心光明和阴郁的两面,只在这个时候,向月神娘娘祈愿,才算虔诚地面对自己内心的黑暗与光明,剖白得失,愿望才能够实现!这就叫……”

      “叫什么?”

      “弦山缺月变!”

      雪城霍然一惊,诧异地望住清绝,那一瞬间如有一柄麻木冰冷的匕首直入胸膛,心口涌出莫可名状的悲哀和痛苦,双手又渐渐握紧。
      ——人心啊,那诡谲莫测的人心,就如日月星辰,朝花夕拾,强大到不可悖逆的自然,真是半点也勉强不得,即使强行逆转,也是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幻。得不到的,终是无法拥有。

      “哥哥……”处在花海之中的清绝突然跑了出去,向那一道溪流奔去。

      雪城微微一惊,跟着急走几步,道:“清儿,又做什么?”

      踏着流水,四散的水花中,清绝转过身,张开双臂,大声道:“哥哥,你看到没有。现在天上水中的月亮都在我两臂之间哦!快点,快闭上眼,虔诚地祈愿。快啊!”

      “清儿……”

      “快点呀!”

      雪城无可奈何,只好不安地闭上眼。旋即睁开,道:“许完了!快回来!”

      待她跑过来,雪城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到她身上,没好气地道:“傻丫头,大冷天的做这种事!”清绝跺着脚,脸色发白,拧着裙摆里的水,一直在笑:“哪里呀!人家想逗你开心嘛!”

      雪城半是心酸半是开心看着她,见她下身衣摆已湿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便道:“把手拿开,把衣服吹干了回去!”

      他手掌一翻,左手上的碧玉指环再次发出亮芒,一股暖洋洋的掌风翻滚而出。清绝衣袂翻飞,发丝飞舞,止不住笑道:“哥哥,你这什么好功夫哦!洗的衣服以后都不用晾了!”

      那是蓝雪城有生以来最安谧宁静的一个夜晚,沐浴着皎白的月光与清绝并肩坐在谧遐溪边看幽蓝的天空,数零落的星辰,静心地倾听她在耳旁夜莺般笑语。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夜晚,结束生命时,大概没有遗憾了!风吹起,思绪如幽离花瓣般在空中翻飞。

      明月渐渐沉于西天。背着一个人,雪城小心地沿着石阶小路缓缓拾级而上,转头望了一眼墨色遥远的天际,似乎离天亮还很远。他的嘴角不自觉又浮起了笑意。背上的清绝紧紧抱着雪城的脖子,似梦似醒地呢喃:“哥哥,你知道吗?我许的什么愿啊?”她喃喃着,温热的水汽吹在他的耳畔,喁喁如情人耳语:“我希望哥哥永远健康,微笑,幸福!健康的身体,迷人的微笑,幸福的生活,永远永远……”

      从容的脚步立刻顿住,又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

      “啪”—— 一颗泪珠,悄然落入径旁繁密的草丛中。一切,无人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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