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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8 门外响起 ...

  •   门外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亦蓁轻叩柴门:“十六,好了吗?”
      迎风慌忙收起瓷瓶,扬声道:“进来吧”!
      迎风诧异地看着亦蓁在她面前蹲下,动作轻柔的解开迎风腕上的布条,一点也不在意这是否有失身份。眼见着他的指尖即将触即融有剧毒的伤口,迎风猛地将手一抽。
      “怎么了?”亦蓁抬起头,温声询问。隐去暴戾阴冷的眼眸此刻带着令人心安的淡淡笑容,从容不迫。不像逃亡,倒像是两人隐居黄河边与世隔绝。
      迎风避开他的眼神,她该怎么回答?她不敢接受他的好。生怕一瞬间的不忍让自己放弃伤害他的念头。她夺过亦蓁手中的药:“没什么,我自己来吧。”
      亦蓁带着几分宠溺抚了抚迎风的秀发,趁迎风发愣之际拿回她手上的药瓶,“你还是那么任性,两手都受伤了怎么给自己上药?”言罢小心翼翼的将药粉撒在崩出血的伤口,不时轻吹以减轻痛苦。伤在迎风身上,他却仿佛比她还要心疼。迎风注视着殷红的血液渐渐覆上亦蓁带有零零碎碎细小伤口的指尖,一时神色僵硬。亦蓁细致地打好最后一个结,双手撑与膝上站起,也许是蹲的太久,霎时间眼前一黑,踉跄几步。迎风起身将他扶至矮榻,微有动容,“你最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觉得呢?”亦蓁不予回答,转而拿过桌上的包裹。迎风看着那串小小的念珠静静地躺在他宽大的手心。他低头摩挲着上头的纹路,慢慢开口,“趁着我现在还未毒发身亡,我先帮你完成最后一件事吧。”
      “你……”迎风瞠目结舌,“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帮我包扎?”
      亦蓁没有抬头,笑言:“与其让刘义隆杀了我,倒不如让我死在你手里。不说这个了,现在还有几只傀儡命数未尽,我想他们的生命转交给你,这样你可以活得和人一样久,等过几日独孤放松警惕,你就去找姓王的那小子吧。好好做个人,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吧。”
      “不。”迎风毫不犹豫的拒绝:“他们于你而言,只是傀儡。于我来说,却是我的兄弟姐妹。我怎么忍心这样对他们?我去刺杀独孤时,已抱了必死的决心。为了陷害你……你也是知道的。我这般心狠手辣哪里值得继续活下去?”
      “呵”亦蓁轻笑,“小十六啊,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毒药只是对人有用,对你无大碍的。”
      她还是不愿,“我也来这人世走了一遭,酸甜苦辣也尝了个大概,还有什么不知足呢?怎么说也是你让我这木头苏醒过来,倒不如随你一起死去,我良心上也比较过得去。”
      “那王桓之呢,你让他怎么办?”
      “我……”迎风一时语塞,是啊,他所珍重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最后那一面风淡云轻的转身,到头来还是化成了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伤。“是我对不住他,但也只能这样了,我也给他留了书信,希望他看到不会怪我不告而别吧。”
      迎风忽然抓起桌上的匕首,划破指尖,未及亦蓁反应过来便按在念珠上。丝丝殷红渗入古朴沧桑的纹路,显现出微弱的红光。
      “你干什么!”亦蓁怒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丫头绝对是疯了,对别人心狠,对自己更甚。
      “怎么办?我恨你为了一己私利害了包括凌峥在内的无数将士;我怨你视我为棋子招致即来呼之即去。到头来还是要请你帮忙。“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开口才不会火上浇油,让亦蓁怒气更盛,“你说过我是千年凤凰树雕琢出来的,想来我的命会比其他傀儡更好。你把我余下的寿命转交给大哥和霓裳吧。我大哥一路追着霓裳追的也辛苦,好不容易进了一步,就这么和你一起死了多不好。”
      “你疯了。”亦蓁咬牙切齿,恨自己当初怎么就造了这么个不听话的傀儡出来。迎风的血持续渗入念珠,那红光越来越闪耀夺目。
      “我以前欠你好几条命,也不在乎多欠你一点人情,你就再帮我最后再帮我一次吧。”
      亦蓁注视着良久不语,直到迎风实在承受不住他的目光,他才叹气开口道:“你想清楚了?”
      “嗯”她转过头,避开他眼底灼热的温度。亦蓁的手指蜷曲成拳,“好,最后一次。”收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在手腕间划开一个十字。念珠也因为注入主人的血液,刻着的咒文游走起来。他闭上眼,将念珠置于胸前,嘴唇翕动,默念咒文。凌空显现出一幅幅画面。“阿媛?”迎风吃惊地脱口而出,不曾料到她此刻会出现在这里。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微红的双眼,应该是知道凌峥的死讯了。
      入夜,刘惠媛躲在当地州府牢房边上的柱子后,扔出手中的烟雾弹,趁乱顺走守卫腰间的钥匙,直奔地牢最底层。霓裳数日滴水未进,已是累得虚脱,青磊负手立于栏杆边,看到刘惠媛到来,微微诧异。见她一把一把地试锁,不由出声打断:“公主快回吧,让你兄长知道了就不好了。”
      刘惠媛没有回答,等到打开了锁才开口道:“我能来的如此顺利,皇兄应该暗中默许了。你快带她走吧,霓裳得你这般珍视,她……很幸运。”
      青磊向刘惠媛一抱拳,转身背起昏迷的霓裳:“那就多谢公主出手相助了,后会有期。”
      迎风看着青磊消失在过道的尽头,惠媛一人静静伫立,黯然神伤,应该是想起凌峥了吧。念珠呈现的画面渐渐模糊,只能看到青磊背着霓裳走 在林间小道上,两道金光闪过,绕着两人旋转几圈后,注入体内。二人并未察觉,迎风知道她最后的祝福已经送出。青磊依旧徐徐前行,山水环绕中,两人的衣摆随风拂动。红的耀眼,青的的飘渺。
      画面消失,亦蓁更显疲惫,额间沁出冷汗。迎风起身告辞,不去看他苍白的脸色,“我该走了。”
      亦蓁自嘲的笑了笑,“你连到最后一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吗?”
      迎风顿下脚步,他一流露出无助的神情,她就不忍心弃他而去。她咬了咬牙,推开柴门:“你想多了。古书上记载,傀儡在主人将死之际,会粉身碎骨化为尘埃。我不想被你看到我这么狼狈。”
      言罢,迎风不再留有听到亦蓁回答的机会,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徒留一室寂静。
      亦蓁透过窗户,望着迎风沿着黄河边踽踽前行,含沙水雾溅湿衣袍,青丝张扬凌乱的散开。她没有回头,直到消失在亦蓁的视野也不曾停下步伐。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辉映着金色的河水,不是夺人眼球,步步相逼的耀眼,仿佛参透尘世无言相望的悲悯。水天一色交的汇碰撞间,往东,再往东。注入汪洋大海,注入生命的终结。
      “娘,您说过,让我刚刚正正做人,坦坦荡荡行事。我终究还是辜负了您的期望,我最后还是输给了老三。他倒是比我想象中的狠,想必能坐稳那位置挺久吧,我以为我会不甘,会愤恨,但随着渐渐放缓的心跳,我第一次有了祥和安定感觉。那些俗物没争取到也无所谓了,就可惜了,有个姑娘啊,到头来还是不明白……”
      三日过去,王桓之依旧没有等到迎风。眼皮不住的跳,不免有些心烦意乱,门外有人请求进帐,王桓之掀帘而出,满腔希望化为不安。两名将士伏在地上请罪,自言在迎风在他走后将两人击晕,醒过来找不到人,只得追上大军步伐。又因附近农人指错了方向,这才耽搁了些时日。
      王桓之心急如焚,这一带常有人作乱,不知迎风现在是否安好,“你们两个办事不力,现在去绕驻地跑十圈。“”言毕,转身回到营帐。拾起佩剑欲亲自寻回迎风。忽见剑鞘一端夹缝中塞有纸条,王桓之抽出视之,是几行小字:杨柳残霜子规啼,迎风人独立。执手又相看,沉吟低语,斜阳战事急。奈何风波平地起,长箭破天际。落花流水尽,曲终人散,来生还君意。
      她这是……也要弃自己而去了?王桓之一时站不稳,摇摇欲跌。忽而不管不顾的冲向榻边。纸上有言让他打开装有夏季薄衫的包裹。一定是小风怕自己看到,误会其中意味的。一定是她在逗自己的。
      王桓之颤抖着打开,大气也不敢出声,怕看到什么更令人绝望的消息。那是一个木头雕成的小凤凰,王桓之依照迎风的嘱咐,往上滴了点血,那凤凰好似活了一般,竟然口吐人言:“桓之,我走了。在你听到这段话时,或许我已经不在了。你不能替大哥报的仇,我替你完成。你别生气啊,不是我不回来找你,而是亦蓁死了我也活不了。回来死在你面前,只会徒增伤感。你应该知道亦蓁的真实身份吧。庐陵王刘义真,刘义隆的兄长。又怎么会心存善念,对敌人手下留情?只恨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这样大哥或许能幸免于难。其实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回到建康,你就听王将军的话,娶了谢家的姑娘吧。傀儡与人相恋,终是无果。等下辈子我真正成了人之后,我一定去找你。”话音一落,木头凤凰立即粉身碎骨,化为尘埃。王桓之伸手去抓,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滑过指缝,连最后的念想也没有留下。
      王桓之独自一人静静伫立,他的兄弟,他的爱人,葬身在茫茫的天地间。怪石嶙峋的戈壁是他们永远不朽的墓碑,莽莽黄沙层层掩盖是厚厚的棺材。他感到喉咙间一阵剧痛,脑子也变得迟钝起来。风夹杂着尘土扬起,呼呼作响,王桓之甚至也会幻听成众人一起发出的爽朗笑声。尽管后来他极力劝谏,刘义隆改变战略依旧扭转不了败局。
      撤军那天狂风大作,白天也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惨淡黑夜,雷声轰鸣,雨水暴下,他孑然一身,立于天地间。任雨点重重地砸在他身上,仿佛疲倦得随时都会休克,雨水慢慢流淌,直到雨渐渐停了,湿透的衣裳变干。仿佛痛的不是躯体,而是一颗跳动的心。
      身为将军,他后悔没有一早就明目张胆的反抗刘义隆的提议,一而再,再而三的错下去,致使那么多英雄含恨而终。他愧对出生入死的将士。
      身为好友,他后悔没有及时发现埋伏于丛林的敌人,将挡箭的那人换成自己。他愧对兄弟。
      身为男人,他后悔让迎风一起出征,连最后要手刃仇人为兄弟报仇的愿望都是她替自己完成的。他愧对恋人。
      他伸出手捂住潮湿的眼睛,从今往后,再也无人与他一道痛饮三日不醉不归,再也无人懂他,惜他,爱他如生命,失去了一路陪伴的朋友,王桓之只觉得天地间霎时失去了他的容身之所,甚至想要立马横刀自刎,说不定黄泉路上还能追上他们的步伐。但王桓之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他痛定思痛,终于抬起头来,他不能死。三人曾经约定等此间事了,一起云游天下,既然凌铮迎风来不及等到这一天,那最后的约定就让他替他们完成吧。
      回到建康,他向刘义隆请辞离去,双手奉上兵权。只是对不住世伯多年的苦心栽培了。他老人家也不勉强,只道让他好好出去散散心,不管今后如何,王家永远是王桓之的家。所幸王桓之的堂弟自幼聪慧,虽然年纪尚小,加以时日,一定青出于蓝。王桓之感谢王仲德的支持,跪下三叩首,声声沉重,直击心灵,王仲德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让他离去。王恒之自小失去父母,都是由他一手抚养长大,亲自教导,这般说放下就放下,大概也是多少有些失望吧?
      他离开了建康,带着简易的行李,也带着三人最后的梦想,走过山高水长,历经春夏秋冬,黄河的滚滚河水打湿了他的衣角,河西的阵阵驼铃惊扰了他的梦境,没有一个地方是终点,直到王桓之逐渐成了旧时相熟之人的回忆,直到地老天荒,他依旧一直行走,依旧没有回来。
      直到那一天,在那苍苍茫茫飘飘渺渺的蓬莱仙岛上看,王桓之有些乏了,靠在一株茂盛的凤凰树下休息。顷刻间,满树火红的凤凰花悄然盛开,千朵万朵压枝低。绚烂了他的眼眸,触动了他的心。微风阵阵,落英缤纷。他伸手将落花托于掌心,一回看,却见一处较低的树枝上挂着一串珍珠手链,通体洁白,圆润晶莹,绕成三圈,他恍惚间看见迎风朝他款款走来,对他伸出手微微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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