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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吾之蜜糖,彼之砒/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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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庆红对端午有种本能的排斥,投江让人想到跳水,棕叶和艾草又都是绿油油的。他觉得次次端午节前后,大盘总没什么好事情,这次尤甚。他正心潮澎湃地等着接收加仓的胜利果实,结果这才两周的时间,居然就跌到了他当初呼吁加仓的点位上!公司继续开临会,牛峰表情严肃,但看向他的眼神却分明透着讽刺。在他提出这只是一次技术调整的观点、并表示他准备满仓硬扛后,牛峰还装模作样说什么——游总当初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主张加仓的,游总立场坚定,让人钦佩,我也不好轻易改变立场,还是建议减仓。听听,这说的叫人话么?!
屋漏又逢连夜雨,这小代婷又给她惹出了桩不小的事情。你说,你刚工作就又是隐婚又是生孩子的,人家牛峰只是把你放到投研秘书的岗位上,也不算太过分。你不好好安胎,没事去怼什么卖方销售啊?不就是个请不到人家的首席来内部策略会作报告么?至于跟人家销售声疾厉色,又是训斥又是威胁的么?什么扣派点啊、停佣金啊、新财富不支持啊,这都是跟牛峰学的什么邪门歪道啊!就算要仗着元丰基金的势去欺负卖方,也要先搞清楚人家的背景、来历。那销售是你能惹的么?那哪是乙方啊!那是甲方的领导啊——人家先生是保险资管的新任投资总监好吧?就算是边卫东,对人家都得客客气气的。这火烧眉毛的时候,你这是让大客户赎回的节奏么?你自己应付不了,不会推给叶铮铮啊?没事瞎出什么风头?这回得意啦?客户一口气赎了三个亿!三个亿啊,都够成立只新产品了!老边带着他老游登门拜访,做小伏低,负荆请罪,两个你叔叔辈的人,就为了你这一时的甲方快意,老脸都扔地上让人随意踩踏。这个蠢材,这是被牛峰当枪了啊!刚训了她几句,就哭哭啼啼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所以说啊,这些关系户也未必有多好,拎不清还总惹事,说不得也罚不得。
这还没完。正业康又受了处罚了,“违规减持”和信披问题,这算什么理由啊?一定是有什么环节没搞定呗。但是,不管它是因为什么,重组算是彻底泡汤了。现在也只能盼着它多关一会儿,千万别在这时候复牌,这时候一出来就是个补跌大利空。等市场好转了再出来,那时候,重组失败就会被解读为利好——会有更好的项目往里装、会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
唉,上次说去拜拜,一拖就拖到了端午,结果就出了这么多妖蛾子。这次可要认认真真地把香烧好啊!顺便在成都把青羊宫也拜一拜,这道教是国产的,驱邪避魔,这本土的邪门事还得他们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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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游庆红讨厌的这个端午节,却是叶铮铮期盼已久的。
南法对于叶铮铮而言,已是故地重游,对于周自恒,也是如此。选择南法,正是因为二人某次聊起,竟发现他们当年在这里有过时间点的重合,甚至还可能有过擦肩,只是从未结识。二人惊叹“缘分”和“天意”的同时,便决定携手同游一次。
聊起欧洲旅游,英国留学中等生叶铮铮同学,还曾经被美国留学优等生周自恒同学狠狠鄙视过一次。北美留学圈子的人说起欧洲留学圈子的人,多少带了点歧视,其实倒也没太冤枉后者。比如,即使如叶铮铮这样的“乖学生”,在短暂的英国留学期间,也是重新申请了申根签证,把欧洲大陆自北向南“暴走”了一圈。她当时只想着,出来一次不容易,要好好看这世界,将辛苦打工挣的钱全部用于旅游也算合情合理,至于“学业”嘛,能按时过科、毕业就已经很“优秀”了。去欧洲留学的,像叶铮铮这样想法的,不在少数。
叶铮铮本是个相对随遇而安的性格,她是在工作以后,因为家庭、感情和工作环境的多重变化,才被逼出了“上进心”的。跟周自恒在一起以后,她觉得自己多少又变得有些“不求上进”起来。前两个月,股市涨得那么凶猛,汪蔓和颜明月都在玩命似的忙着赚钱,甚至干脆玩起了人间蒸发,就连齐乐康都让父母开了账户,干了几只跟他家项目无关的股票,一时间,大家眼里心里仿佛只剩下了股票。可她叶铮铮呢,却在这时候一心二用、三心二意地谈上了情、说起了爱,以往都是他们谈情说爱,而她只想谈股票,如今却是这般令人啼笑皆非的颠倒错位。这些,竟都是因为他啊!可她又觉得,周自恒似乎也受到了她的影响,因为正业康自身的原因,他的项目都折手里了,他还能兴致勃勃地跟她来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甚至还安慰她说——他可以把“秦何”的钱赔给“周自恒”,他做回“秦何”,在家做包租公。她失笑,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相互影响吧?
在飞机的轻微颠簸中,叶铮铮看向躺在身边闭目养神的周自恒,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竟觉得这大半年来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梦,梦醒时分,她还是那个滞留在往事的纠葛中、用工作的铜墙铁壁隔离情爱、将脆弱灵魂缩进钢盔铁甲中的叶铮铮。都说好的爱情会让人变得更美好,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因为他变得更美好,但在遇到他之前,她虽自尊自强,却从未如此喜爱过她自己。如此,即使知道他心机深沉、精于算计,她也是舍不得放手了。
这个季节的普罗旺斯,天高云淡,风景独好。瓦伦索的薰衣草已经开始绽放,望之炫目,闻之醉心;红土小城鲁西永,安静立于一片黄绿之中,忧伤热烈;阿□□翁的皇宫依旧空荡威严,唯剩穹顶的瑰丽奢华,向后人展示着百年前的滔天权势、盛世辉煌;尼姆的斗兽场完整空旷,几千年的时光洗去了古罗马的血腥,泉水潺潺,娓娓诉说着中世纪的传说;阿尔勒不负“左手梵高,右手凯撒”的盛名,厚重的历史感与铺天盖地的文艺气息融为一体,让人流连忘返;马赛的海鸥依旧自由凶猛,有如最浪漫的诗人,又如最忠实的士兵,在海港和蓝天间徘徊长鸣。
最后一站是伊夫岛,这也是叶铮铮和周自恒记忆重叠却未曾相遇的地方。伊夫岛是马赛最小的岛屿,岛上的伊夫堡在百年前既是海防要塞,也是国家监狱,这里“囚禁”过的最知名的人物,便是Edmond Dantes,他还有个更家喻户晓的名字叫“基督山伯爵”。文青时代的叶铮铮,曾一度将这本书的最后一句视为人生的座右铭——The sum of all human wisdom will be contained in these two words: Wait and hope。
当年的她,年少不知愁,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的她,身边站着周自恒,忆起过往的种种,对这句话才有了真正入心入肺的理解。
叶铮铮指着一间牢房的牌子朝周自恒笑道:“我居然才发现,你的英文名字也叫Edmond。”
周自恒目光幽深,颔首笑道:“就是来过这个岛以后改的。”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手牵手,绕堡而行,叶铮铮抚摸着堡垒的砖石,感慨道:“想不到,我们竟曾经因为同一本书,在同一天的同一个时段里,上过同一座岛,却没有相遇。”
周自恒拉起她的手,也很有感慨:“肯定还是遇到了,可惜没有相识。如果那时认识了你,也许现在又是另一种人生了吧。”
叶铮铮跟他相处久了,听话听音的能力愈发精进,略一回味,便听出了他话中的别样意味,瞬间了然,猛地抱住他,欣喜而得意地笑道:“你是先遇到我的!”
周自恒一惊复又一喜,方才意识到,对于他情感的过往,她竟是在意至此、委屈至此!一时间,心下的决定更为坚决,此时却只是一下下摩挲着她的头发,一句句道着“傻姑娘啊,真是个傻姑娘”。
叶铮铮此时竟有种“柳暗花明”、“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心有余悸道:“还好,转了这么一大圈,最后还是遇到了。”
周自恒好笑道:“要是没遇到呢?”
叶铮铮愣了愣,认真思索了一下,摇摇头道:“不知道。”
这“不知道”的背后不就是“不敢想”么?这答案已比周自恒预想得好太多了,他本以为她会说出“各行各道,各自安好”这类的话呢,他又安了一层心,继续引导道:“你会不会比现在过得更开心?”
叶铮铮坚定摇头:“不会。”
“你会不会已经嫁给了医生弟弟或工程师哥哥?”
叶铮铮好笑道:“当然不会!”
“那你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叶铮铮又愣了。她呆呆看着周自恒,眼里只有他,心里也俱是他。除了他,她竟是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人了。
周自恒自她的反应中,已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迎着海风,背着阳光,单膝着地,魔术般地掏出戒指。
“叶铮铮,嫁给我,嫁给秦何。以我之姓,冠你之名,做‘秦叶铮铮’,好不好?”
周围的外国游客纷纷聚了过来,欢呼着“Say YES!”、“Say YES!”。
叶铮铮只觉得这阳光太过耀眼,这阳光下的他太过美好,有如神祗,此情此景,叫她如何不沉醉?如何不欢喜?仿佛经年的等候,不断的擦肩又相逢,都只是为了这一刻阳光下的一个点头。
“Say YES!”、“Say YES!”的声音更大了,合着有节奏的掌声和敲击声,宫商角徵,宛如赞歌。
还有什么可求的呢?这就是最好的,她已经得到了最好的。这样想着,叶铮铮在泪眼模糊中,缓慢而坚定地朝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秦何,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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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问今宵幽梦里,几人欢笑几人哭。
隔着7个小时的时差,季一鸣此刻也同周自恒一样欢喜若狂。
正业康在停牌三个月后,终于复牌,因“违规减持”和信披问题被出具的警示函,直接令重组告吹。这样的重大利空,又恰逢这样的时点,正业康毫无意外地吃到了一整波暴跌,都用不着季一鸣去抛售存货,便被散户们一口气砸掉了40%。短短两周的时间,倪昊昀打了欠条,在这一天补掉了倪振山最后的可流通股。同样也是在这一天,好兄弟自法国又传来了求婚成功的消息。真是双喜临门啊!这可不正是天意么?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攥着股份等周自恒回来,抽出最后一块砖,一起笑看大厦崩塌,品尝大仇得报的美妙滋味。
而此时的倪氏父子和游庆红,则有如困兽。
倪振山此时只能咒骂,不断地咒骂自己,他真是机关算尽反倒弄巧成拙啊!为了重组顺利,多走了条路子,结果搭上的人出了事,连带着正业康的重组也泡了汤。程聿说,现在人人自危,没人敢去说项,能把大事化小到这种处罚程度已是不易,明显一副撒手不管的态度。他们不仅不管,还在这时候提出要减持,真是雪上加霜啊!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了,等市场略有反弹,便将委托季一鸣管理的钱抽回来,解除质押,再谋打算。希望这破败的身子还能再拖些时日,让他做好足够的安排。
倪昊昀尚未将股权质押的事情告之父亲,他对后市仍然保存着缥缈而执着的“信心”,只要给他一波技术反弹,他便能有一线生机。况且,他已经看到了遗嘱,如果父亲离世,他仍能用父亲剩余的已质押股权重整旗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希望,怀抱希望等着有如神助的一波反弹,等着……父亲……
游庆红简直是欲哭无泪了。
他满仓扛着账户净值下跌已经很有压力了,这时候就盼着那些停牌的千万别放出来,躲到大盘转好了再说。结果,这个正业康,偏偏这时候跳出来了,这公告真是打脸啊,他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呢?他被这公司骗了呗!这对该死的父子,不但让他赔了业绩、赔了钱,他的位置甚至都有可能不保了。还好,他给程总和边总牵了线,边总对程总的态度又有些含糊,不然光这定增泡汤的事都够他老游喝一壶的了。不过,因为投资决策上的重大失误,老边对他的不满还是写在脸上了。他现在,除了每天烧香祈祷,竟已是无计可施、无法可想,只能等着市场的反弹了。此时,能救他的,只有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