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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遇人不淑,因噎废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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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饭时间,叶铮铮提了四菜一汤如约而至。
周自恒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跟叶铮铮聊着天。
“这鸡汤味道挺浓却没什么油啊。”
“撇掉了啊。你不是说不要油腻么?”
“你也太实心眼了,撇得这么干净得搞多久啊!”
“不久啊。煮好以后,在汤勺里面放几块冰,沿着汤面转几圈,油就沾底下了,这么搞几次就行了。”
“土豆丝也很脆。”
“切好以后多泡一会儿,下锅前再洗两遍就行。”
“每样蔬菜的颜色都很鲜艳啊。”
“炒之前先用开水焯一下,炒的时候加点小苏打。”
“红豆粥做得这么烂,又有什么诀窍么?”
“晚上放焖烧壶里,倒上开水,早上切点山药进去煮煮就好了。”
“叶总真是生活小百科啊!留学时练出来的?”
“不完全是吧。从小家里就让做饭做家务啊。”
“难怪”,周自恒点点头,转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嗯?你不是独生女么?”
“是啊。嗯?我有提过?”
“半猜半套呗。父母舍得?”
“那有什么不舍得的。除了养猪放羊、打谷插秧这些条件不允许的,我妈恨不得把她当年上山下乡做过的,都让我做一遍。”
“哦?叶总父母也是知青?”
“我妈是。周总用‘也’字,看来也是知青家庭喽?”
“我父亲是。”
“哦哦?我妈在东北插的队,不过没干两年就趁着恢复高考回城了。周总父亲呢?”
“也差不多吧。”
周自恒笑笑,低头吃饭。叶铮铮见他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也不追问,静静坐着看他吃饭。又不是在调研上市公司,没必要对人家回避的话题穷追猛打。
周自恒吃了几口菜,又把话题拉回到家居日常上。
“叶总厨艺高超啊!很喜欢做饭?”
“还好吧,我会做的事情里,好像就做饭比较没压力,而且还可以纾解压力。”
“哦?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比如说,压力大的时候,剁只鸡啊鸭啊什么的,挥舞菜刀发泻一下。”
“哈哈!这么暴力啊。看来不能惹到叶总,不然有可能成为叶总案板上的鸡。”
“你好像没少惹到过我。”
“叶总这样说就有点过河拆桥了吧。我们可是一段善缘。而且……我都这样了。”
“额……太悲壮了!所以你确定不是孽缘么?”
“哈哈哈!结识叶总,是我三生有幸。能让女基金经理亲自下厨,院没白住!”
“周总别打趣我了,一份工作罢了,我离基金经理这个title还远着呢。”
周自恒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以为然,带着几分讶异问道:“叶总不想做基金经理?”
“没什么想不想的。刚工作那几年是挺羡慕的,现在觉得,只是个职业路径罢了,领导让做就做,不让做就这么做做研究也挺好。”
“叶总很想得开嘛。”
“不是想得开,是有自知之明。二级市场做到现在,你让我转行吧,也不知道还能做啥。别看我们成天分析报表、调一堆花里胡哨的模型,讲发展、谈战略也能说得头头是道,真让我们去上市公司做个财务或者战略规划,都未必做得好。更别说跟你们似的,直接参与实业了。现在市面上,按大行业分,能跟证券业比薪酬的,也就只有互联网行业了,我还是好好干着吧。”
“叶总在妄自菲薄方面,实在是登峰造极了。”
“周总觉得我很悲观消极?”
“很客观。但是太实在了。不太适合这个行业。”
“嗯,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了,所以我更得珍惜眼下这碗还不错的饭啊!说不定哪天就吃不到了呢。”
叶铮铮说到这里,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到,程聿第一次见她下厨时,满脸的不可置信,把菜吃到嘴里,激动又得意,直说自己捡到了宝。她估计,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些个节外生枝,她甚至可能会做个家庭主妇,躲在程聿背后,相夫教子,自以为岁月静好得过完一生。
周自恒敏感地察觉到了叶铮铮的情绪变化,正好他也吃完了,于是建议出去散散步。
这天午后难得好阳光,两人在绿化区的小花园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轻声慢语聊着天,倒也十分惬意。正聊着,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爷爷,被护士搀扶着,隔着几步远,便跟周自恒扬手打起了招呼。
周自恒忙快步向前。叶铮铮慢慢跟上,待走到跟前,二人已寒暄完毕、互道问候、颔首作别了。
“你真是老少通吃,男女皆宜呀!”叶铮铮看着老爷爷的背影,打趣道。
周自恒敛去了笑意:“他其实只是40多岁。”
“啊?!”
“他是胃癌晚期。”
叶铮铮瞪大眼睛,怔怔看着周自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自恒平静地跟叶铮铮对视,面目温和,看不出喜悲。
半晌,叶铮铮终于嗫嚅道:“你……你……还这么年轻……”
这回轮到周自恒愣住了。愣了一会儿,他终于大笑道:“你可真敢想啊!”
“可是,你都吐血了……”
“喝吐血就是胃癌么?”
“啊!对不起!我……我脑子有点乱,口不择言了。”
“你很关心我么?”
“啊?”
“关心则乱嘛。”
叶铮铮不说话了。
周自恒好整以暇道:“我喝吐血可是因为帮你挡事,你多关心一下我也是应该的。”
叶铮铮无奈道:“你这样时时提醒,是想让我内疚么?”
“对呀,我确实想让你内疚啊。”
“为什么啊?!”
“当然是为了挟恩以报啊。”
“不是说没有图谋么?”
周自恒停下了脚步,与叶铮铮面对面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专注,嘴角含笑。他缓缓开口,温柔而坚定——
“铮铮,算上今天,我们认识一个月零六天,我见过你7次。第一次你在相亲,第二次你在朋友的喜宴,第三次你在……嗯……联系相亲和怼前任,第四次你在应酬周旋,第五次你陪我过生日吃晚饭,第六次和第七次你来送饭。不管哪一次,你给我留下的印象都不算浅,我对你的好感度也不低。而且我知道,你对我也有几分好感。你说过,有了好感度,见个三、四次面,就能考虑交往了,那么,我希望,我们可以试着交往一下。”
“你太托大了!我哪对你有几分想要交往的好感了?而且,我哪说过见三、四次面就能考虑交往了?”
“教我相亲时说过呀。至于你的好感嘛,我如果连这点真情假意的分辨能力都没有,早就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你的记性要不要这么好啊……我只是那么一说,你还真当真啊!”
“我对你上了心,你的话,我当然要记清楚。你先不要急着拒绝我,也不要拿话搪塞我。我认真地和你说,也希望你能认真地思考。我是个商人,有机会便不想错过,但我对你确实没什么掺杂了其他的图谋,我只是,想试一试,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对的那个人。老季总说,搞股票的有一句话,叫做‘投资就是不断试错又纠错的过程’,那么每一段不好的过去,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一种试错?你既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该矫枉过正。你遇事总是先摆出一副拒绝的态度,这样可不好。你以前遇到的人不对,但你总是裹足不前,就永远无法遇到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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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周自恒的“表白”让叶铮铮乱了方寸;那边,程聿的摸底,则让倪振山安了心绪——
“他在美国做了几年投资,几年前回国搞了个小PE。也不知该说他运气好,还是差,投了11个项目,10个是小跟投,去年并购退出了两个,虽然赚的不多,但成功率算是相当高了。唯一的领投项目,就是现在这个,创始股东对赌失败,他们接手了股权。我们尽调已经做了七七八八了,项目倒是真不错,历史问题是有一点,但多给他三年时间,抹平了,再找找人,自己上都可以了。可谁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摊上这么个病呢?不但客户的钱快到期了,他自己的钱也跟投进去了很多,称得上是破釜沉舟了。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价格上可谈的空间倒是很大。”
倪振山仍有些难以置信:“他的病确定么?这么年轻。”
程聿笑道:“现在癌症年轻化,34岁,也不算多不可思议。他的病是在美国治的,不过在国内期间的检查、调养都在同一家私立,我们搞到了病历资料,确定是胃癌三期。我看着,确实不轻,喝点酒都吐血,不过,这样还喝酒,倒有点破罐破摔的样子啊!”
倪振山表示理解:“还不是为了卖项目么?都三期了,还能怎样呢?治不好了!治与不治差不了两三年,说没就没喽。总归想着能给家人多留点,就多留点吧。而且,早点把项目脱手,他也能早回美国续命去不是?对了,他家庭情况呢?”
“跟大家旁敲侧击的没什么出入。找人查了下他出国前的档案,基本也都对得上。他妈有心脏病,生下他没活几年就去了,独女,娘家就剩下点旁系亲戚了,早不联系了。他爸靠岳父的关系起家,后来跟人合伙搞房地产,烂尾了,合伙人跑了,之前赚的钱赔进去不少,气得犯了心脏病,做了台大手术。家里的产业都是岳父留下的遗产,也快被他爸折腾光了,现在就剩下一间水泥厂和一个小煤矿,煤矿刚关,去产能嘛,水泥厂效益一般,算个小富之家吧。他还有一个叔叔和一个姑姑,都靠着他爸吃饭。他从小就被养成了纨绔二代,高中去了美国,转了几次学,房地产那次的事之后,他倒是慢慢转了性,又走上正路了。”
倪振山心有戚戚:“他爸这病倒是没白生,起码把个阿斗似的儿子给扶起来了。”
程聿轻蔑一笑:“扶起来有什么用?还不是变成现在这样。”
倪振山赶忙拍掌附和:“可不是嘛,都是命啊!哎呀,程总手眼通天,这下,我可吃了颗定心丸了!”见程聿没什么反应,便讪笑了下,自顾自说道:“我第一次见他时,还觉得有点面善呢,我是做生意的人,虽然不能说是过目不忘吧,但见过几次的人总归会有印象。”
“你是看他长得像哪个明星吧?”程聿语带讥讽,他想到了常阳劝酒时的话,说什么叶铮铮第一次见到周自恒就移不开眼,直说他像哪个明星。
“哎呀,你这样一说,还真有点像!哈哈!都是我那个时代的明星了,程总也知道?”
程聿不接话,他又想起了叶铮铮最爱看港台老电影,一度把什么小宝、龙哥的挂在嘴边。当年的放手,他不是不后悔的。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他在争执中刺激到妻子早产,妻子以此威胁,他如果再不对叶铮铮放手,恐怕会害了她。她也不想想,如果不是真的爱她,他怎么可能放手?想不到多年后的重逢,他当初的苦心,换来的竟是她的一句“不爱了”,真是不甘心!越是不甘心,就越想重新抓住!他早在她的灵魂里,打上了他的烙印,凭他对她的了解,他何尝不知道,她在顾虑什么、逃避什么,她无非是怕会重新爱上他。但他偏要如此!否则,怎能甘心?叶铮铮代表的不仅是他年少的爱恋,还有他对那段晦涩过去的不甘,唯有重新得回她,他才能洗尽那些“委身人下”的耻辱!他要让那些人看看,他们破坏掉的、他们拒绝给予的,他偏能自己得到,他才是最后的赢家。她那套“不爱、不恨”的说辞,仔细品品,全是气话的套路。唉,即使是气话,当年的叶铮铮也是说不出来的,那时她看他的眼神,像只小鹿似的,哪像如今,全是世俗的虚伪。究竟还是变了啊!是啊,在这个名利场里,怎么可能不变呢?可惜,却是长了贪念,没长心机,不然怎么会人家使个苦肉计,就巴巴地去给人家送饭呢。她不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起来又“事业有成”、对她又会做样子么,这就以为她可以钓个金龟婿了?她还不知道周的身体情况吧?只怕最后会落得个空欢喜。空欢喜也好,那时他程聿才有机会。这样想想,她跟周自恒搞在一起倒也很好,起码那是一个将死的人,等他程聿此间事了,正好填坑。
倪振山见程聿一副沉思状,便以为他在谋划着领导的事。但眼下的事情显然更为紧迫,周自恒在与时间赛跑,他又何尝不是呢?只得出声打断了程聿的脑补,两人谋划起了谈判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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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一鸣是踩着饭点儿到的,然而他并没有看到期待中的晚餐。周自恒给他解释说,叶铮铮只送了一次两人份的午餐,他刚刚把中午的剩菜热热吃了。
季一鸣盯着周自恒看了会儿,了然又带些惊讶道:“这就表白了?”转而又坏笑道:“看来结果不太好。”
周自恒淡淡道:“意料之中。”
季一鸣笑道:“怎么突然这么猴急啊?你可是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周自恒怅然道:“本来也想慢慢磨的。但我有点怕。”
季一鸣打趣道:“怕竞争对手么?”
周自恒摇摇头:“我是怕在‘慢慢磨’中带入太多‘算计’,忘了自己的本心。”
季一鸣拍拍周自恒的肩膀表示理解。兄弟愿意尝试着走出来,就是个不错的突破,不是么?
儿女情长,点到即止,要先办紧急且重要的事。季一鸣给周自恒讲起了白天找资金的情况,而周自恒也给季一鸣讲起了倪振山约见面的事情,二人自然也是一番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