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年少》俗世石头

2、逃不掉的幼儿园

　　程妈怀着程芫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少有歇息，即使到了第八个月，仍然不愿请假待产，为的是多赚点钱，毕竟家里要多一个小成员。还好程芫在程妈肚子里一直很安分，好像知道心疼程妈，基本没闹出多大的动静，程妈有时甚至忘记自己有身孕。
　　程妈的工作需要时刻都站着，到后来挺着个大肚子，更是辛苦无比。由于孩子的重量，双腿承受的压力增了好几倍，而程妈又瘦小，即使怀着孩子体重也决不超过一百斤。程妈的脚上的青筋也因长时间站立而愈发凸显，聚集在脚踝上部一直不见消褪，而且有点隐隐的抽痛。即使到后来生完程芫，那些青筋一直都在，甚至伴随了程妈一生，再也不见消失，还好，还好已不再疼痛，但仍然触目惊心。
　　长大后的程芫注意到那些可怖的青筋，形状像极了细小的蜈蚣和蝎子，程芫轻轻地抚摸，那些青筋的触感是那样地真实，她仿佛感觉到了疼痛，不属于自己的但却切切实实的疼痛。程芫不敢再看下去，慌忙撇开视线，抽开自己的手。那些凸起的青筋是程妈的苦，是程妈为程芫所承受的苦，程芫无比愧疚，觉得无以为报，只能用一生来偿还。
　　程芫出生的时候，还不到五斤，瘦得皮包骨头，程妈不敢抱她，觉得程芫长得像猴子，甚至觉得有点丑，虽然是从自己身上生下来的，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接受，有点不真实，所以程妈一开始并不敢帮程芫洗澡换尿布，毕竟才第一次做妈妈呀，每个人都得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于是，程芫出生之后的几天都是由程妈的大姐，程芫的大姨给程芫洗澡换尿布。
　　程芫五岁的时候，被程妈骗去上幼儿园。程妈：“明天芫芫就是小小学生啦！”程芫很高兴，觉得自己就要变成小大人了，她经常看见街头巷尾奔跑着背着书包的学生，觉得他们幸福又快乐，羡慕的情绪从心底泛起。上学对程芫来说意味着长大，意味着成为大人，这种想法简直傻得可爱，可她仍旧这么笃信着。可是程芫不知道的是，上学也是一个人的事情，意味着没有亲人在旁，也没有人保护你。程芫眨巴眨巴眼睛，还十分快乐地说：“妈妈，你会和我一起上学对吧？”程妈打着马虎眼：“啊，对啊，当然啦……”心里却想着：“反正上学这种事小孩总是有抵触心理，但学总是得上的，多上几天，习惯了就好。”
　　其实程芫忘记了，她并不是第一次上学。一年前，程妈工作实在忙，给才刚四岁的程芫报名上幼儿园试读几天，却没曾想程芫一直哭一直哭，最后只能作罢。不过，实际上，在那段短暂的幼儿园时光里，发生一些程妈并不知道的事情。
　　程芫很奇怪，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的洞察力，她看见坐在对面的扎着马尾的女孩椅子底下有一只小昆虫正在慢慢地移动，注意到身旁的男孩在鼻涕快要流到嘴角的时候用衣服用力地擦拭掉，看见窗外的老人在树荫下拿着把藤条扇子不紧不徐地摆动着右手......虽然这种观察力对程芫并没有成为什么所谓的特长，却能够让她在无聊之余有些许东西可以消遣，像是突然之间跳脱出自己此时的处境，从现实之中探出头来，有那么一点小间隙可以轻轻地舒一口气，看似无用实则也能填补内心的荒芜。
　　还没几天，程芫慢慢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班级里有一个“风云人物”——陆敬宇，她发现，班里每个小朋友不知道为什么都很怕他，即使从没看过他和别人吵架、打架，可是他身上却总透露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慑力。而且似乎班里的每个人都使尽浑身解数，拿出自己最心爱的东西去孝敬讨好这位现实版的□□老大，程芫也不例外。程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要讨好陆敬宇，不过她并没有把困惑说出来，她认为，既然大家都这么做，那么自己也应该这么做。她把自己最宝贝的印着“奖”字的小红花贴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书包里，在教室里犹豫了好久才拿了出来，展开后用力地抚平贴纸，紧张地递到陆敬宇跟前。陆敬宇只是轻轻撇了一眼，就收回眼光，不屑地说：“我不要这种东西，家里多得是了！”并用手推开了程芫的贴纸，程芫分明看见他近旁的几个小男孩在暗暗发笑。
　　程芫脸皮薄，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更让她不解的是：“这明明是我最喜欢的贴纸，我自己都不舍得用，可你为什么不要？”程芫觉得自己很失败，没能讨好陆老大，在其他小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她害怕没讨好陆敬宇会被其他人瞧不起甚至孤立，于是更加对幼儿园开始有所恐惧，恐惧于上学会被陆敬宇冷落，会被其他人嘲笑。那点恐惧在程芫心里被慢慢放大，每次上学都提心吊胆。于是之后，程妈送程芫去上学时她总是哭，并且总不见缓和的趋势，甚至愈演愈烈。程妈以为可能是程芫还太小不适合上学，最后决定延缓一年再让她上学。
　　一年过去，程芫竟然忘记这件事，甚至连自己上过几天学都忘得一干二净，原来只有七秒钟记忆的不是鱼，而是小孩。还好忘记了，还好没有记得，还好。
　　程妈把程芫的手交到老师手里，便要转身离开，程芫的眼泪却夺眶而出，不是说好的陪着她吗？怎么突然就要走？原来是欺骗！程芫挣脱开老师的手，扯住程妈的衣角：“妈，你不能走！说好的陪我，你不能走！”程芫歇斯底里，抽抽嗒嗒地，不一会儿眼泪和鼻涕都混为一体。程妈俯下身用力辩解：“我不走我不走，只是出去一小会，待会就进来陪你。”边说边向老师使眼色，老师蹲下蹲下身子将程芫抱住，程妈慢慢地抽开程芫扯住衣角的手，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每走一步，都得回头去看看身后的程芫，步步走，却步步回头，直到消失。
　　程芫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老师双手的禁锢，只能双手向着程妈远去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扑腾着，却一次又一次地扑空。这是程芫有记忆以来感觉到的第一次绝望，像在深陷沼泽，越挣扎越陷得越深，越无可奈何。
　　那天逆着光，程芫无法看清楚程妈远去的背影，只能看见一个漆黑的轮廓在刺眼的阳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地变成一个椭圆，再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程芫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就是觉得胸口有点痛痛的，很难受很难受，原来这就是难过。老师用力抱紧程芫，不停地安慰：“妈妈待会就回来，不要哭不要哭......”
　　那个时候，程芫还不懂，以后难过的事情数不胜数，而且难过的程度只增不减，比这更揪心地疼，你更加束手无策，这不过是个开始。
　　小孩子的好处就在于可以肆无忌惮毫不保留地表达宣泄自己的情绪，没有人会侧目而视，总是有人安慰；而成年人明明品尝着更为辛酸的人生苦楚，却还要学会把情绪深埋心底，甚至建造起盔甲保护自己，你稍微一流露真性情，却会被视为造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