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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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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仪说,师尊死在一场大雪里。
这话原也不是这么说的,毕竟殷无仪从不承认师尊死了。但祁念说她死了,苏合也说她死了。师尊的衣冠冢在后山上,是个很清净的地方,没有立碑,冢旁一颗梧桐青青。
苏枕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已经醒了,可并不想起来。天已经很亮了。
她没见过她的师尊。她被祁念抱回来的那年,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早已在那片茫茫大雪中,一去不还。
殷无仪是她顽劣放纵的大师兄,祁念是她古板冷漠的二师兄,而苏合,是这合云山派的掌门人。
苏枕尘虽然不想起来,可总会有人让她不得清净。
木门“呯”的一声响,一个放肆的声音隐隐从门外传来:“小尘儿,都几时了还不起?你祁师兄今日将回来了,仔细骂你呢!”
苏枕尘懊恼的咕囔了一声,只得披了件衣起身去开门。殷无仪正靠在门边,叼了根草芯,头发随意用发带束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斜着眼看她:“小尘儿,商量个事呗?”
“嗯?”殷无仪若是自己找来,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的。苏枕尘拢了拢发,斜眼盯着他,“又想支使我干什么?”
殷无仪嘿嘿一笑,扯住她的袖子:“那什么,我昨天晚上嘴馋了些,去尝了口祁念备的酒……本想着就喝一口过过瘾……咳,谁承想酒的确是好酒,就是劲大些,我喝了两口有些晕了,没忍住就给喝完了……小尘儿,我知你最是乐于助人,且你速度快些,祁念快要回来了,你帮我这个忙,下山再去打些好酒来好不好?”
果然。苏枕尘顿觉头疼:“祁师兄特意买的好酒,今日正是要用的,你哪来的胆子跑去偷喝的?玉红酒少得可怜,你让我到哪儿给你找去?”
一个荷包被塞进了她的手里,殷无仪苦着脸哀求:“我自然要向祁念赔不是,你帮我去买山下最好的酒,姑且将就下,我在这儿等祁念回来。”
苏枕尘撇嘴,颇有些不甘不愿的应了,转身进屋更衣。
今日沽酒,是为祭师。
合云山派不大,由三个山峰围合而成,之间的山谷中住着普通弟子,由山门长老□□导。三峰中除了掌门和长老所居,就是殷无仪一脉的望尘峰,由他们师兄妹自行打理。
今日的天气颇好,温度将将回暖,崖上生的迎春初放,只有一点点鹅黄露出,颇为可怜。冬日的积雪已经化成了水,泥土路上总是湿乎乎的难受。山下弟子们已经换了薄夹袄,此时早课刚下,正纷纷向膳房去。
祁念执意要将祭师的日子移到了初春。他说师尊不喜欢雪,因为雪太冷了,冷到了骨子里。她在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中消失,连背影也没能留下,祁念不愿将她留在雪里,让她独自在冰雪中农化为灰烬。
苏枕尘沿着下山的路提气飞掠而过,所遇的弟子纷纷停下行礼:“师姐早。”
苏枕尘停步,回了回礼,随口问道:“掌门今日不在山中吗?”
旁边的女弟子答道:“苏掌门早上出去啦,似乎是去西边有事。祁师兄也在西边,约莫着会碰上呢。”
苏枕尘点点头,也不再寒暄,继续向山外奔去,心里思衬着还需再快些,若祁师兄和苏掌门一起回来,大概过不了几时便会到了。
毕竟那苏掌门,可是上界真仙啊……
唔,虽然少有人知就是了。
上界,人界和下界相通,之间连着少量的通道。虽然上界和人界的通道被上界管辖难以出入,但也总有偷渡者来来往往,或不过一时兴起,或久居于此。
苏合身为从人界飞升的一小小散仙,居于此已有数百年。
究其缘由,也不过是贪恋红尘罢了。
山门外就是普通集市,人群熙攘热闹至极,见着苏枕尘轻身飞驰而过,都不免有些眼热。毕竟修真者算是万中无一的,免不得让布衣百姓艳羡些。苏枕尘运转灵气,一个猛顿,就稳稳地停在了酒肆当前。酒肆前的小厮瞧见了她,忙招呼了便进屋去寻老板娘。
“芸娘,这几日可有开什么好酒,我要顶顶好的!”苏枕尘见门口裙摆一拂,忍不住嚷道。店中出来的妇人颇为美艳,见了苏枕尘不由得温柔的一笑:“苏姑娘好久不见了,山中诸位可好?昨日店里刚启了去年此时酿的新醪蚕,取了桑树尖上嫩叶数枚,与精糯米一起酿成,最是清香甘美。苏姑娘来的可巧,是否要些?”
“可以,就买个三五坛吧,殷师兄必也要喝的。”
芸娘掩唇,嗔怪的瞥她一眼:“苏姑娘别开玩笑,这酒是酿来进供朝廷的,统共就只剩了两坛。若要卖你,只得一坛。”
苏枕尘一听,皱皱眉只好妥协:“一坛就一坛吧,殷无仪要喝的,让他自己买去,我不管了。”
芸娘浅笑着转身去拿了把玉壶出来递给她:“新醪蚕娇气的很,陶土坛子装了便变味。酒喝完了,你可得把壶给我还来。”
“是是是,”苏枕尘做了个鬼脸,“明日就给你还来。”
待苏枕尘回到望尘峰时,祁念和苏合果然已经到了。他们两人站在主厅里,正说着什么事。祁念背对着大门,面前的青年一身青衫,身量颇高,三千青丝整齐的盘在头顶。
苏枕尘在铜门后停下脚步,下意识的敛敛气息,然后才抬脚向里面走去。那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并没有注意到她。
“……这么多年劳烦掌门了,若真的找不到,那也是祁念命数太差……”
苏合的余光却瞟到了门口的苏枕尘,见她回来便偏着头温温和和的看她,手中纸扇刷的展开,打断了祁念的话,笑的如沐春风。祁念一愣,也转身看向她,面无表情。
苏枕尘心上一喜,扑向苏合:“掌门!好久没来望尘峰看枕尘啦!”
苏合用手中折扇抵住她额头:“这不是有事忙吗,今日不同些,我自然怎么也会来的。还不快去与你师兄见礼?”
忙什么忙,不就是东奔西跑找人喝喝茶下下棋。苏枕尘暗自腹诽着,转身朝祁念行礼,不忘问道:“祁师兄,殷师兄来见过你了吗?”祁念略一颔首。他的眼睛生的凌厉,看人无端冷漠半分。苏枕尘转手取出储物镯子里的酒壶:“刚从芸娘那儿买来的,姑且用着,师兄别去怪他了。”
“我没打算怪他,”他的声音与他二十几岁的年龄有些不符,低沉而有几分沙哑,平白让人觉得沧桑,“就知道他忍不住,没什么奇怪的。你买了酒便好,你叫殷无仪到后山来,我去端香台。”
苏合展开扇子懒洋洋的说:“你们三个先忙着,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记得与我留一炷香。”
祁念点头,理理袖向后堂而去。苏枕尘看了苏合一眼,也转身离开,往殷无仪的屋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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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后的梧桐冒芽了,像脱发了的老人,并不怎么好看。师尊的冢上垒着干净的鹅卵石,祁念已经把石刻的香台端正的安放在了冢前,苏枕尘他们到时,他正慢慢的摆着装着鲜果的小碟,神情专注。
每年的这个时候,殷无仪的心情都很不好。他扫了祁念一眼,走到梧桐树边,抱着手靠在树上,冷冷看向这边。祁念也不去管他,朝苏枕尘招了招手:“枕尘,过来。”
苏枕尘依言走到冢前,接过了祁念手中的香。香已经点燃了,白色的烟袅袅向上飘去,身旁都是一片雾气朦胧,熏的人想流泪。
又是一年了。
祁念看着面前的小小土包,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手有些抖,让刚燃尽的香灰撒在了手背上,却分明感觉不到烫。
十五年啊……已经十五年,眨眼即逝。
十五年,太短了,短的他什么都没能忘掉。那些血,那些误会,那些绝望……
——历历在目。
细细的香被敬上香台。祁念向后瞥了一眼,苏枕尘正偷偷地瞄他。他顿了顿,撩袍便跪在了一片泥土中。背后的苏枕尘跟着也跪了下去。旁边的梧桐枝丫簌簌的发出些声响,殷无仪似乎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他深深的拜了下去,前额磕在了地上。
如果像她一样该多好?如果消失该多好?如果遗忘又该多好?
可是不能。祁念不能。
背后那个孩子,将满十五岁了。殷无仪大大咧咧,是他一手将她带大,看着她吵吵闹闹的长成婷婷少女。
殷无仪是个不会照顾人的,所以他还没资格逃走。
三次,他叩首,不愿意抬起头来。
苏枕尘跪在地上,偷偷的去瞧她的师兄们。殷无仪独自靠在树边,一言不发,衣摆被风吹的萧瑟,半垂着眸子正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中有悲伤快要凝成了墨,淌出了眼眶。身前的祁念仍旧跪着,头埋的低低,看不见神色,只能看见垂下的袖在空气中微微的颤抖。苏枕尘有些发怔,无意识的将头埋的更低。
慢慢的,她露出一个苦涩而茫然的表情,在袖袍的遮掩下藏得深深。
她的事,他们的事,苏枕尘一概不知。
所以也不知道,此时,衣冠冢前,梧桐树下,有人在痛苦中思念,有人在悔恨中绝望。
他们的日子一直如此,这样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