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与我，共涉千山》糊糊糊糊糊涂鬼

3、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如果忽略在校园里无数次擦肩而过却不知，蒋蓝第一次见到活的陆蒋，还是在那个所谓的红领巾广播站的竞选现场。
　　等到了第三个环节的随机提问，面试的老师问道：“这位同学，你认为，学习的动力主要是来自什么方面呢？”
　　那天陆蒋穿着白色的衬衫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红领巾格外鲜艳。她推了下眼镜，思考了片刻，回答道：“老师，在我心里，学习的动力就来源于胸前飘扬的红领巾。”
　　坐在台下的蒋蓝呆了一下，对这个中二至极的回答，那时却有着由衷的敬佩。她不无惭愧地想，要是换成她，她会说什么呢？父母的期待？也许吧，最多再加上老师……
　　“哦？”老师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你具体说说。”
　　“我刚入学时候，学习偏科严重，数学成绩很差。”陆蒋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地说：“直到有一天早晨，我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胸前飘扬的红领巾，它仿佛在对我说：‘不满足是向上的车轮’，作为一名少先队员，你应该不断力争上游才是。从那天开始，我就以百分之百的认真对待数学，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蒋蓝却听到旁边传来一个蔑视的声音：“假模假样。”

　　蒋蓝四下看了看，右边周煜正埋头苦背着李白的《行路难》，左边陆鹿露手里拿着一卷稿子，上下嘴唇不停地闭合，默背着一会儿的朗读稿。
　　“我以为也就老师会相信，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鼓掌。”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蒋蓝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是一个女生，齐耳短发一丝不苟，双目炯炯有神，她没有戴红领巾，语气随意，却坚定不容置疑。
　　她旁边坐着的仿佛是她同学，看到蒋蓝转过头来，有几分窘迫地拉拉女生的衣袖，低声埋怨道：“让你声音那么大。”
　　女生看了蒋蓝一眼，神色却不为所动，她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满不在意地冲蒋蓝表达着：怎么，觉得我说错了吗？！
　　在这双眼睛面前，蒋蓝心中生出几分畏意，怂怂地转过了头去。

　　“下一个，五二班陈霜，请做好准备。”
　　背后椅子响动，片刻，蒋蓝看到刚刚的短发女生走上前去，一边走，手指一边灵活地往颈上系红领巾。她雄赳赳，气昂昂，好像这满场的人，谁都不在她眼里。

　　这也是蒋蓝第一次看到，活的陈霜。
　　在此之前，她和陆蒋一样，都是存活在罗老师口中的，隔壁班的优秀同学。几乎每节班会课都要被拿出来做典型，教育调皮成性的一班同学向她们好好学习。
　　每每那个时候，班主任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还带着几分对二班班主任杨老师的嫉妒。
　　听周煜说，班里同学的成绩和老师的学期末奖金是挂钩的。
　　也是，二班班主任管陆蒋她们那么严厉，临近期末，连体育课和音乐课都不让上了，一个改作数学，一个改作语文。而罗老师呢，又狠不下心来剥夺掉大家上文体课的乐趣，就算期末了，还是该唱歌唱歌，该画画画画。
　　蒋蓝想，虽然每次评比的时候，在别班面前都有点抬不起头，可是她还是喜欢罗老师多一点。
　　喜欢她整天都笑眯眯的，普通话字正腔圆，黑板字横平竖直。
　　不像二班班主任——有次上课她肚子痛，请假去厕所路过二班，看到杨老师坐在讲台前，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一边向厕所疾速跑去的她一边腹诽：坐没坐相，没有一点老师的样子！

　　就在蒋蓝往广播站投递了第四篇稿子之后，学校的鼓号队开始招新了。
　　招新的方式极其简单粗暴：正上着课，分管鼓号队的老师敲门进来，和班主任方言调笑两句，便让全班同学站直身子。
　　然后鼓号队老师就像抓壮丁一样，挨个看过去，发现身高和体型合适的，就拍拍肩膀，不多不少，清晰有力地说个“你！”，被选中的人就走到教室外面排队等着。
　　陆鹿露是第一个被挑出去的，才在外面站了没多久，就看见蒋蓝一步三回头地出来了。
　　这对好姐妹紧紧拉着手，像是劫后重逢一样开心。
　　虽然不知道进了鼓号队意味着什么，但是这样当着大家的面被老师选中，还是给小女生们带来了几分虚荣的喜悦。

　　一放学，蒋蓝就气喘吁吁地跑到学校门口，把重重的书包扔到宋一杭怀里，使劲儿喘了几口气，才解释道：“宋叔叔……我……我们鼓号队……放学要…..要排练，你和小勤……你们先回去吧……”
　　宋一杭摸摸她的头：“哟，蓝蓝好厉害，被选进鼓号队了！”
　　蒋蓝不好意思地笑笑，她那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弟弟也难得地没有嘲讽她。
　　“那好吧，我先送宋于勤回去，半个小时以后来接你，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让她晚点做饭。”

　　多年之后，蒋蓝想起鼓号队第一天排练的下午，仍然觉得自己能够成为全队唯二的副旗手，真是全托了她爱戴着宋叔叔的大盖帽，在客厅里跟着军歌大踏步的福了。
　　鼓号队老师让女生们围成一个圆圈，面朝圆心一齐踏步。
　　一开始大家都还精神饱满，可是大约十分钟之后，就有几个小姑娘体力不济，有更多几个小姑娘玩忽懈怠了。
　　这样一来，依然斗志昂扬的蒋蓝就显得格外突出。
　　“那个绿衣服的同学。”
　　蒋蓝没有意识到。
　　“绿衣服的同学，说你呢！”
　　蒋蓝还是没有意识到。
　　直到老师走到她面前停下：“绿衣服的同学，从今天起，你就是校鼓号队的副旗手了。”
　　蒋蓝心虚地跟在老师后面反省自己：怎么那么呆呢！？老师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反应过来！啊，都怪周煜，要不是他今早嘲笑我穿了一件带绿帽子的衣服，我怎么会自动排斥自己穿了绿衣服这个事实呢！？死周煜！

　　学校的鼓号队大约一百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旗手和两名副旗手，然后跟着指挥，指挥后面就是大队伍了。排头四名高高壮壮的男生，每人挎着一个大鼓；后面跟着一群女生，挂着一个小鼓，双手各拿一根鼓棒，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走在最后面的是打嚓和吹小号的男同学，周煜和施琅就在那个队伍里，据说那嚓声音特别大，一趟走下来，耳朵好似聋了一般不说，手腕都被震得生疼。
　　整个队里，最轻松的就是副旗手了。走在前面，引人注意不说，既不用扛旗子，也不用拿指挥棒，更不用佩带乐器。
　　打小鼓的陆鹿露对蒋蓝表示了无比的羡慕：“都怪我下午打瞌睡，早知道副旗手这么好当，我就好好踏步了！”

　　正旗手是三班的，名字叫安朓。他个子很高，脑袋有点大，不过长相斯文，待人彬彬有礼，看起来像是个初中生一样，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成熟气质。
　　他向两个副旗手自我介绍时说：“我叫安朓，安是平安的安，朓是谢朓的朓。”

　　而另一个副旗手，则是广播站竞选时给蒋蓝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陈霜。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盛气凌人，看到蒋蓝时候还主动打了招呼：“你好，蒋蓝！”
　　“啊？你知道我的名字？”大概是因为陈霜曾经对陆蒋表示出的不屑一顾，被记住名字让蒋蓝感到格外受宠若惊。
　　陈霜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一样说道：“我知道，你的蓝是蓝天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