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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州薄命书·龙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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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午时,天启城郊,沽酒楼。
路酌清执着酒杯临窗而坐,俯看楼下来往的商队。这座酒楼坐落在天启的东北郊,是行商们去向晋北的必经之地,因而不甚热闹。无论是白昼或者夜晚,都有行商在此处歇脚小酌,拂洗旅途的风尘。此时已是初秋,树叶渐渐转黄,压着枝头,颇有萧瑟之感。然而一楼行商们的叫喝声又为着冷清的秋日平添了几分暖意。因生意兴隆,酒楼扩建了两层,路酌清在二楼的阁间里,房内只有他一人。
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路酌清仍是啜着酒,头也不回:“来了?”
来人一身黑色轻装,恭恭敬敬地抱拳而立,眉目清秀,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抱歉,路上遇到些麻烦事耽搁了时间,让路先生久等了。”
“无妨。我在这酒楼里,风景倒别具风味。”路酌清转过身来,不知何时他已将酒杯搁于桌上,负手而立,脸上虽是笑着,眸子里却射出冷冽的光,“人带来了吗?”
“回路先生,带来了,就在我们的队伍之中。”
“这回一共带了多少弟兄?”路酌清取过桌边的弧刀,细细抚过刀鞘上的纹路,那深黑色的刀仿佛产生共鸣一般嗡嗡震动起来。
“十三人,都是身手最佳的弟兄,路先生。”那人始终立着,头压得很低。
“十三人……你们真会为我考虑,恰好许久未动刀了,想必迟钝了许多罢。”路酌清低笑一声,那笑里的冷意如长蛇般沿着黑衣青年的背脊游走舔舐,他不由得微微颤栗。
“总低着头做什么?”路酌清拍拍黑衣青年的肩膀,目光越过他,“濯尘,你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抬起头来。”
“是。”濯尘抬起头来,左眉边上有一条狭长的伤疤,新生的肉泛着粉色,想必是最近才受的伤。
他一声不吭地跟在路酌清身后,走出酒楼时一个女子迎面撞来。女子的黑发从宽大的帽子中落出来,柔柔散在胸前。她抬起头,露处一张精致姣好的面容。路酌清对上她的眼神,心中忽地一震。
“我在找我的孩子,先生。”她说,“前几日他与我弟弟来天启办事,走丢了。”
未等路酌清说话,她便径直掠过他身旁,脚步无声,像黑夜里的鬼魅。路酌清回过神,右手竟已不自觉地握上了刀柄,手心虚虚地冒着冷汗。那个女子毫不畏惧的眼神里……有一瞬间迸出了无边的杀意。
“路先生?”身后的范濯尘低低唤了他一声,“怎么了?”
“无碍。”他摆了摆手,手心仍是一片冰凉,“去给弟兄们布置任务吧,今晚的行动,绝对不能失手!”
天宝十二年九月十五日夜半,将军吕宴于府中被刺。那些黑衣黑甲的暗杀者如同亡魂一般穿梭于黑夜的各个角落,所到之处刀光挑亮夜色,女人和孩子的哭号声响彻天地。婢女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温热粘稠的血液溅在她们惨白的脸上。
不断挥刀的杀戮者们宛如恶鬼修罗,刀剑相贴擦过的铮鸣是来自地狱的回响。
浓云掩盖了圆月的光辉,暗夜无风,阴霾聚拢在吕府上空。血腥味久久回绕,弥漫不散。暗杀者们影魅般无声潜入黑夜中。银月悄然探出云端,冷光照亮斑驳满墙的血迹。
天宝十二年九月十五日夜,除妇女幼童,吕氏几乎被满门屠戮。
路酌清提着弧刀行在竹林里,林子里很寂静,冷清的月光在碎石泥路间投下竹叶的碎影,风来,碎影斑驳摇曳。竹林里湿气很重,白天的雾气凝成露水,一滴滴坠在竹叶尖。再往前便隐约可以看见他的宅子。除了濯尘,没人知道他的住所在这僻静的竹林深处。从前有一个人知道,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稍稍抬眼,透过竹叶交错的缝隙看到月已西斜。龙涟想必已经入睡了,又或者再糟糕一些,已经被组织的人接走了。在这样湿气很重的寒冷夜晚,没有人陪他说话……真是寂寞啊。路酌清缩了缩脖子,只觉冷气钻入单薄的衣衫,一寸一寸往骨子里侵蚀去了。
路酌清踏入家门,今晨煮茶的桌具仍摆放在原地,青瓷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漂浮着细碎的竹叶,想必是风从门前吹来的。路酌清转过身,脚步一滞。
龙涟在一丈外的地上睡得正熟,身躯缩成小小的一团,怀中抱着刀,像是一只充满警惕的猫,一头黑发披散在身上。月光穿过回廊悄然而来,映得他的发丝孱白如霜。
路酌清唇边泛起苦笑,他走至龙涟身旁,弯身替龙涟剥开了坠在颊边的头发,正熟睡着的龙涟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仍是那双又清又亮的眼眸,携着几分惺忪,直勾勾地看着路酌清,让原本只是无心的路酌清心虚起来。他讪讪地收回手,倒真显得自己意图不轨。
“怎么不回房内睡?”路酌清顺势坐下,龙涟盘腿坐起,与他挨得很近。路酌清扭头看他稚气未脱的侧脸,他想说原来你还在的么?这个湿气很重的月夜我杀完人,提着刀回到家里,看到一只小猫蜷缩在地上睡觉……我心里很高兴的啊,这样寒冷的夜晚还有人陪我说说话,让我不会太寂寞。
可他到底忍住了。龙涟双手交握,那柄三尺长刀靠在怀里。他呆呆地盯着墙上的碎影,似是在思忖如何回答。半晌,他吐出一句:“屋里太黑了,我不会点灯,睡不着。”
一时间路酌清有些哭笑不得:“你……一点儿也不像刺客,哪有刺客怕黑的?”
“苏姨也说我不像刺客的……”龙涟喃喃,“你方才去了哪里?你身上有血腥味,”他对上路酌清的目光,“你杀人了?”
“这样都被你看出来了……我特地换了身衣裳,还是被你发现了。”路酌清干笑两声,狼狈地别开了目光,“龙涟,你听好了,我是个商人,商人是要做买卖的,没有买卖就会活不下去,我只有一把刀,而刀只能用来杀人……我和你一样,也是奉命行事,有些路和做刺客是一个道理,走上了,就不能回头。”
路酌清本不指望这样一个心智尚未成熟不谙世事的刺客能明白他的话,谁知龙涟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十足的认真:“我知道。苏姨说过,刀刃一旦出鞘,除非见血,否则没有回鞘的可能。”
“苏姨……”路酌清哑然失笑,“你还真听你苏姨的话。不过你的这个苏姨,说话倒有几分道理。出鞘的刀刃,是个好比喻。”
于是龙涟又陷入了沉默。路酌清想他还真像个小孩子,有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好像非要想明白什么,和自己怄气似的。他大概是不能真正理解路酌清的,可是他那么认真那么用力的点头,倒让路酌清猜不透他。
“时候不早了,去睡吧。”路酌清起身拂去了衣上的轻尘,“我教你点灯,以后夜晚我还在外头的时候,你可以自己店。入秋了,地上很凉,睡着对身子不好。”
龙涟抱着刀走在他身后,路酌清点着了烛灯,漆黑的屋内登时一派暖亮。烛光跳跃在龙涟脸上,他眼窝下睫毛的剪影又深又长。
“今天和你说话很开心。”路酌清退至门边,半个身子笼在阴影里,“很久没有人陪我说话了……晚安,龙涟,好眠。”
“晚安……”那句轻声的回应湮没在关门声里。
晚安……这个夜晚我杀完人,我回到家,你蜷缩在地上等着我给你点灯,我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可以停泊的地方。或许你明天就会被组织的人接走,从此消失不见……然后我又要变回无所停靠的浮蓬,不断漂泊、漂泊……从前也有一个人等我回家,他比你聪明一些,也不怕黑,可是他总要等我回家才会乖乖睡觉……后来他被我杀死了,在一个初秋的月夜。
天气的秋天真是寒冷啊,那些早已远去的记忆又一点点倒流回来,在这座空旷冷清的宅子里,任凭炉火燃得再旺,也感受不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