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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幂幂孤高多烈风 峣峣者易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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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之夜,一轮圆月在云层里时隐时现。汴京夜市挂满了花灯,如东风夜放花千树,整个街道玉壶光转。雕栏画栋的宫城也挂满了花灯,更显得巍峨壮观,直耸入云。在宫城东南角的瑶华宫,寥寥落落的几盏花灯,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破败寂寥。三清楼上,一位道姑打扮女子正倚着栏杆望月,另一位宫女打扮女子正侍立在身后。良久,宫女打扮女子道:“仙师,夜深露重,还是回去歇息吧。”道姑打扮女子转过头来,只见她年逾二十,肌肤玉白,未施粉黛,乌发仅用一根玉簪盘成道姑髻,端庄婉约,见之忘俗,疑是射姑下凡。她问身后之人:“迎儿,今夜宫中比往日冷清许多,不知是何缘由?”宫女打扮女子,二十余岁,温柔敦厚,笑道:“听说官家已经卧病几日了,宫中的人也不敢大肆铺排。”道姑打扮女子娥眉轻蹙道:“官家自小体弱,不知此次是否要紧?”宫女叹道:“仙师,自从福庆公主去后,这宫中已无您任何挂碍,您何必惦念红尘呢!现下没人,奴婢说句心里话:官家可曾看顾您往日在高太后面前为他周旋缓和之义,可曾有半点看顾往日结发夫妻之情,就因为刘菁菁这个贱人,将您从皇后之位废去。让奴婢说,这种是非不分,宠妾灭妻的皇帝,与您已经恩断义绝了。”孟相叹道:“这些话也只能咱俩私底下说说了。我被废,光凭她一个刘菁菁怎能办到?她派内侍郝随与宰相章淳联系,内外勾结,设下巫蛊圈套。可惜我家人为福庆治病情切,一时不察,着了他们的道。我也无法为己分辩,还连累坤宁宫众人。”原来这两人一个是赵煦被废黜皇后孟相,另一个是她的贴身侍女陈迎儿。陈迎儿恨到:“章淳太为可恨,您一向在宫中克劳守己,从未干涉朝事,与他未曾结怨。他为了迎合官家的偏宠之心,竟行如此不堪之事!”孟相沉默良久凄婉一笑:“单为了一个刘菁菁,他断不肯做出如此有伤他声誉之事。他针对的是故去的皇祖母高太后。想当年,你在皇祖母身边伺候的时候,也听说过皇祖母对他不喜,司马公也对他百般打压。章淳此人仪表堂堂,有经世之才,但气量狭小,心思刻薄。我乃先高太后所立,在他心目中也是旧党中人,他如今得官家重用,岂可放过我。”陈迎儿倒吸一口气:“朝中之事,与后宫何干?此人心思太过于歹毒!”孟相苦笑:“新旧党之争,满朝众人,孰能免之?苏公在司马公当朝时何等贤明公正,论事不论人,曾在先高太后面前多为新党辩护,惹得司马公大怒。现如今苏公也被贬斥到烟瘴之地了!”“刘菁菁那贱人以为母以子贵,坐稳皇后之位了。谁料小皇子出生二个月后便薨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陈迎儿提起以前的刘美人如今的刘皇后,便咬牙切齿。孟相苦笑:"皇帝至今膝下无子,此病怕也是因为小皇子引起的。”看着陈迎儿的欲言又止,笑道:“你放心,我对官家已无半点夫妻之情。只是当初侍御史董敦逸为我被废之事心中有愧上书鸣冤时,官家业也察觉我被陷害,但为朝中之局,将错就错,将我废黜于玉华宫。故在章淳针对我父兄之时,官家心怀一点愧疚,并未牵连,保全我父兄官职。对于这点我甚是感激,父兄无恙,我方能在此处静下心来潜心问道,不问前尘世事。”对于这位宽厚的前皇后,陈迎儿只能慨叹世事不公了。主仆二人回到偏僻的后院休息,一夜无话。
第二日,前院宫女回报孟府派人探视。陈迎儿前去迎接,来人正是孟家主母王氏。见过礼后,便带领王氏往后院而去。只见几处旧庭院,无人整理,荒草丛生,已破败不堪。王氏心酸。孟相身着道袍,已在庭前等候。陈迎儿上过茶后,退至庭外守候。母女二人双眼泛泪,王氏拉着女儿的手道:“昨日元宵,家中众人团聚,你翁翁见独缺你一人,甚为伤感。想你独自一人在瑶华宫受罪,爹娘心如刀割。”孟相温婉一笑,劝解母亲:“娘亲勿要如此。家中安好,我心便安。”王氏泣道:“我的儿呀!你在此孤苦伶仃,我和你父亲商量了一下,明日入宫给向太后请安,呈请太后恩准孟府将昭儿送过来与你做伴。向太后一向待你亲厚,定会想法促成此事。”孟相大惊:“娘亲万万不可,你看瑶华宫中如此破败,内宫也是爱理不理,幸亏您与爹爹经常送些东西给管事,管事又怜惜我境遇,未曾苛刻与我,方能衣食无忧。昭儿才三岁,怎堪忍受?”王氏笑道:“这件事是你弟弟、弟妹亲口提出的,昭儿听说是去找上仙姑姑,也非常高兴。有个孩子在你身边作伴,日子也不会太难熬。你现在居住在瑶华宫,远离那些后宫沉浮,可安心教养昭儿。想当初我儿出生于亚圣孟府,知书达理,端庄娴静,通晓礼法,由你教养昭儿,你弟弟弟妹也甚为放心。在吃穿方面你也勿用担心。陛下未夺孟府爵位,一应俸禄照常,除去开支,剩余足够照应瑶华宫。”孟相双眼含泪:“女儿不曾光大我孟府门楣,差点牵连孟府,如今还要爹娘照应,女儿实在受之有愧。”王氏替女儿拭泪:“天有不测风云,我儿命运多舛,乃造化弄人也。前有狼后有虎,都怪爹娘一时不察,堕入奸人之计,方牵连到我儿。富贵荣华如烟云,一切作罢,惟愿我儿从此后安平!”她又咬牙恨恨道:“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作恶已经习惯的人,可不会见好就收,迟早会有覆舟的可能,咱们就等着吧。”孟相沉吟良久;”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不踬于山,而踬于垤。女儿一向心高气傲,不屑与小人为伍,反被小人所害。但观如今世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故孟府要谨言慎行,不要卷入朝堂之争,宁洁身以守滞,耻胁肩以苟合。娘亲务必要将此话转告翁翁与爹爹。”随后母女又说了一些家常话,便由陈迎儿领着王氏出宫。
未几,陈迎儿返回后院,见孟相坐在中庭石凳之上,单手扶额,双目注视着庭前青松,神思怅惘。陈迎儿见此,返回内室,取了一件棉道袍披在孟相肩上。孟相回首,悠悠叹了一口气:“昨日今生,恍如梦也。”陈迎儿劝解道:“忧虑太过,易伤身。仙师还请放宽心怀。”孟相拉着陈迎儿的手道:“今日我母亲特过来告知,明日将带我兄弟家的小侄女昭儿给向太后请安,并呈请向太后同意,让昭儿入瑶华宫陪伴我。”陈迎儿喜笑颜开:“太好了。自从福庆公主过世以后,仙师一直郁郁寡欢,后来又遭逢宫廷大变,奴婢正无法为您开解而自责。这下好了,有昭儿小娘子陪伴,想必整个瑶华宫都会热闹许多。”孟相亦笑道:“自从先高太后将你拨到我身边,你我志趣相投,情同姐妹。我遭此大变,亲信之人,多被内务司折磨至死,如今身边也惟余你了。你不愿出宫,立志陪侍我终老,我会嘱咐昭儿,视你为姑,与我等同,待你我百年后,由昭儿及其夫婿执子侄礼。你不必推脱,昭儿以后劳你费心的地方还多着呢。”陈迎儿双眼泛红:“仙师对奴婢的恩情,奴婢至死难报一二。奴婢这就收拾内院,等待昭儿小娘子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