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虫记》duoyu6569

1、第一章

　　【1】

　　这是1973，作为民族地区，湘西从来是偏远、落后、守旧的，因而也是宁静、自足、淳朴的，不管外面的世界怎样天翻地覆，这里的时间之河依然是悠悠缓缓，迳自流淌。

　　早晨七八点钟，旭日蛋黄，晨雾薄纱，一个寻常的湘西小镇，仅有的一条石板路大街上，担水的，担菜的，提筐的，背篓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路旁电线杆上，铁灰色的大喇叭响彻四方，正在播送一首革命歌曲《咱们工人有力量》。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不过，如此富于激情、催人奋进的歌声，街上行人却是全无感觉，曲子是四二拍，可是每个人的脚步至少都要慢两拍，甚至还有不少慢四拍的——那是遇见了熟人，停下来谈天的。

　　相遇的若是阿公阿叔，必定是相互敬烟，假意推辞，烟点上，天南海北、上下千年，那种久别重逢的劲头，看来不到口袋里的香烟抽光，酽痰吐尽，或者午饭的炊烟升腾，家里饭菜上桌，必定是走不动路的。若是几个婆姨碰到一起，那就更是缠绵，你替我捋捋头发，我帮你拽拽衣裳，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得趣时眉花眼笑，正经事一概忘光，至于回家后男人是打是骂，谁还管他？

　　要是捂住耳朵，去掉背景音乐，只是眼睛看，这般懒散宜人的街景，还是很合适酸上一句的：

　　正所谓小镇日月长……

　　这时，街尾忽然响起一串喋喋不休地叫嚷声：

　　“让开让开，开水来了，烫倒背时哈……”

　　叫嚷声中，一个肩挎军绿书包的女孩，花布鞋噼啪作响，马尾辫迎风飘扬，在人缝里左穿右插，飞奔而来，其疯疯癫癫、不管不顾的气势，可谓是满大街懒散群众中，唯一符合时代精神的正面形象。

　　“张小花！花花！跑再快也来不及了，已经迟到了！咕噜噜……噗！有人今天又要被罚担水了！呵呵。”大声说笑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手上搪瓷盅，满嘴白泡沫，正站在街边水沟刷牙。小花停住脚，喘着粗气问：“三姐，真的过了八点么？”三姐笑道：“读书上学的正经事，我怎么敢骗你。”

　　“你老是骗我的糖豌豆吃。”小花送给三姐一个幽怨的白眼。

　　“呵，说我骗你，广播里新闻刚刚完，你自己说现在几点。”三姐笑得两眼弯弯，嘴角尖尖，难怪她家婆老是叫她小狐狸。小花一下泄了气，一屁股坐到门前小板凳上，腿一伸，有气无力说道：“总之也迟到了，不如干脆歇歇腿，省得下午没力气担水。”

　　小花今年初二，个头却堪比高一，一张红扑扑的鹅蛋脸，两眼稀松，满头凌乱，一付没睡醒的迷糊样。“唉，开学才一周半，我已经担两次水了，简直累死个人，要是早点用上自来水，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小花两手撑住小板凳，发出阵阵悲鸣。

　　三姐漱完口，正拿毛巾仔细擦脸，听这话笑道：“花花你是有名的能吃肯长，这么大个子，担几桶水怕什么？依我看，要是多担几次水能把你压矮点，那倒是桩好事，也免得你以后找不到婆家，呵呵。”小花鼻子里嗤一声，这些话她早听厌了，根本是耳旁风。对她来说，嫁人是很遥远的事，远不及她在班上教某些男同学怎么做人来得紧迫。当然，她也不是恶霸，她只是教育恶霸，算是为民除害的女侠一流吧。

　　三姐笑过一回，又说：“不过话说回来，镇上谁都指望着早点用上自来水，那洗东西该多省事啊。听说人家岩埔镇去年就安上了，花花，你爸是公社副书记，你就没问过他，我们镇上几时能安？”

　　“我爸啊，去年就说明年肯定安，前几天我问他，还是说明年安，我说他是骗子，他说县里石书记才是骗子，他是帮骗子拎包的。”

　　小花大声舞气，童言无忌。

　　三姐喷的失笑，手一抖，毛巾都擦到牙上了。街头同时射过来好几道热辣辣的目光，照耀在狐狸姐姐身上。三姐年方十八，假假也是镇花，打小就被各色目光洗炼惯的，从来都是旁若无人，依然无视的只管花枝乱颤。

　　小花听人说过一个故事：

　　说镇上几个后生一处吃酒，席间谈花说柳，口水长长的就摆到三姐。一个说三姐绝对是第一镇花，另一个说，镇东小云姑娘未必肯认第二？两个人各有所好，谁都不肯割爱，就此争风起来。酒麻麻之下，文攻转眼变成武斗，且打且吵，热闹非凡，其间污言秽语不断，乱讲三姐这样那样……正在不可开交，席上有人一拍桌子，立起吼道：“老子去过县城，去过省城，群花赏遍，莫说是镇花，就是县花，省花，三妹妹也是当得滴，你两个蠢卵懂个皮球！”吼罢抄起酒瓶，打得两只蠢卵皮球一样满地乱滚。

　　自此，三姐镇花之名鹊起四乡八镇。

　　眼见三姐笑得东倒西歪，无药可救，小花可怜巴巴说道：“三姐，不要只晓得笑嘛，下午担水帮我一把好不好？”三姐拿毛巾攒攒眼角，一根指头虚点小花：“你好大胆子，这种闲话也敢当街乱讲的？你爸晓得都算了，县里石书记晓得也罢了，可要是让石书记的小姑子晓得了，看你咋个收场！”

　　小花顿时脸上变色——石书记小姑子者，小花班主任是也！

　　看小花吃吓，三姐又是几声晒笑。想到班主任武小倩老师冷冰冰的眼神，小花不由得心尖发颤，头皮发麻。忽然间身后一阵咳嗽，小花回头看去，却是滕家婆手扶拐棍站在屋门口。

　　滕家婆拼老命咳过几声，喉咙润开，中气十足的开口道：“三妹，啥子事情那么好笑，唧唧嘎嘎，屋后头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个小狐狸，又在门口招摇是不是？”

　　三姐瞪家婆一眼，板起脸道：“家婆，事情你都不晓得，凭哪条说我招摇？你成天价逢人说我招摇，要是搞得我嫁不脱，你负责养我一辈子是不是？”

　　大概是没想到三姐居然当街顶嘴，滕家婆愣怔片刻，拐棍一举，喝斥道：“吔，你还凶咧，说你两句，居然敢倒打一钉耙，没得家教的东西，信不信我给你两拐棍。”三姐只是冷笑，任由滕家婆把拐棍在面前舞来舞去，眼睛也不眨一下。小花一看气氛过于热烈，赶紧小板凳上站起，隔在两个人中间，这边劝了劝那边，口水说干，好容易才让祖孙两个这出文武大戏勉强收场。

　　滕家婆气呼呼瞪着三姐，好一阵，总算把气走顺，意犹未尽的放出结语：“哼，今天要不是花花，看我打不死你个小狐狸。”三姐听而不闻，若无其事一样，端起地上搪瓷脸盆，两手一扬，一盆水泼到街心。

　　滕家婆无可如何，转过脸对小花说道：“小花，还是你懂事，晓得敬重老人家，咳咳……咳咳……噫？小花，今天星期几？学校放假么？”一听这话，小花雷劈了一样，哎呀一声，拔腿就跑。没跑出几步又刹住脚，回头喊道：“三姐，下午放学你帮我担水，我请你吃糖豌豆，说好了哈。”

　　话音未落，平地一阵旋风，人去无踪。

　　三姐迎风啐了一口：“小气家家的，糖豌豆好稀奇么？”

　　背后滕家婆幽幽念道：“干豌豆干胡豆费牙齿，要少吃，我就是年轻时候这些零嘴吃多了，结果现在只剩下五颗牙。”

　　三姐暗自一撇嘴，小声嘀咕道：“接嘴婆话多，人家又没请你吃。”收拾起毛巾牙刷脸盆，穿过堂屋回到自己房间，把洗漱东西放好，靠窗桌子面前坐下，对着镜子细细检查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