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光》容桉

2、灯下看人要人命 关于你和我

　　林未上高中比较早，十五岁就进了高一，她头脑聪明，因而十分轻松就进了一中，这在她家人看来也是十分顺其自然的事情。报名这天正赶上暴热的天气，她站在路边守着一大包小包的住宿用品，高中是寄宿，这就是让她选择一中的原因，对于那个地方，如果能暂时逃离，也是项不错的选择。林未不住的扇着风，看着前方跑来跑去为她报名的爸妈，不禁露出笑容，那是她生命中唯一温暖的存在，是严寒中的暖流，是困极时柔软的枕头。
　　安排好所有事宜已是下午，林未的父母在为她铺好床铺，打点好一切之后离开，离开之前给了她一部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新手机，她把玩着手机，摸清所有功能之后就已失去兴趣，寝室是五人寝，盥洗间和浴室都有，特别之处在于还有一个非常大的阳台，这一切都让林未觉得很满意。其他女生还没来，林未躺在床上看着电风扇慢悠悠的转着，吱呀吱呀的声音让这个空间更显寂静。林未十分享受这种安静，在她生活的地方，连安静都是奢侈。y城不大，她生活在城市的开发区，四处大多是自家建成的民房，她家也不例外，三层小楼，一层住着爷爷奶奶和大伯一家，二层住着她们家以及小姑家，三楼是废弃用来储物的，堆满了杂乱的东西，阴暗无比，林未每次上楼看着通往三楼的楼梯都觉得浑身惊颤不已，那个黑暗的大口冒着危险的气息。这样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理应是十分和谐，可惜并不是。爷爷奶奶以及林未这边的父系家族都重男轻女，她从出生起就未得到他们多少疼爱，她不止一次的听到过那些所谓的叔叔伯伯劝爸妈再要一个男孩，他们以为她还小其实她都懂了，恨意也许就是从那时绵长。一对没接受过教育的老年人给予她最多的就是置之不理和白眼，好吃的好玩的以及零用钱都给了大伯和小姑家的哥哥弟弟，哪怕她是他们唯一的孙女儿，也没得到几分青睐。也许是因为穷，亲戚之间分毫必争，经常吵得面红耳赤，也许是因为知识的匮乏，亲戚之间语言粗俗是常事，她没有体会过书中描写的大家族的关爱和睦，那些东西离她很远，在纷争之中长大的她敏感又脆弱，在轻视之中长大的她好胜又不服输，隔阂终究在她心中滋长，她成为了一个矛盾体，渴望爱又抗拒爱，想要说不想要，害怕说不害怕，在乎说无所谓，她用尽一层层骄傲的防备包裹她柔软的自卑，她所想所念，只不过是一直一直向上向上，直到接触阳光。
　　“啊！好热好热呀，热死我了热死我了”突然闯进来的女孩打断了林未的沉思，她坐起身看着那个小鹿般的女生，女生留着齐耳短发和刘海，小脸幼滑圆润，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很可爱，就是林未对她的第一印象，她很羡慕这种由心灵单纯表现出来的可爱，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一类，林未姿色尚可，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一双不算大但十分诱人的桃花眼，眼角内勾更添几分韵味，唇色寡淡，整个人的气质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泠，这是本质的不为人所了解的她，与她自我要求的长袖善舞的她截然不同，林未是千人千面，却从未有人揭开过她的最后一面。
　　“呀，原来还有人啊，你快下来，我买了西瓜，一起吃啊”女孩扬起头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看着林未，林未回报以笑容，点头应予。林未站下来比她高了半个头不止，女孩又瘦，更衬得她整个人我见犹怜，林未想摸摸她的头，可考虑到刚认识脸名字都不知道就做这样的动作未免有些失礼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叫刘思思，你好漂亮啊，你叫什么名字？”女孩一边啃着西瓜一边询问她
　　“我就林未，谢谢，你很可爱”林未笑着看向她，把西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不许说我可爱，我们老师说没词语夸别人的时候才说可爱，其实就是丑”刘思思忽然放下西瓜气鼓鼓的说道，林未哑然失笑，这是什么老师，尽教坏学生。
　　“你啊，是非常非常可爱，谁说丑了，好了好了，我再也不说了”林未本想反驳她的说法，可是看那一双圆圆的眼睛所露出的委屈也就心甘情愿的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
　　“外面真的超级热，我刚才回来都快热死了，寝室竟然没空调，简直难以想象”
　　“那你往中间坐点儿，有风扇会凉快一些”
　　“不了，过一会儿我们出去逛吧，今晚六点不是有班会嘛，我们四点半出去好不好”
　　“行”林未也没有好好看过这座校园，因此欣然答应。谈话间又来了另一个女孩子，打扮入时，化着娇俏的妆，声音软软糯糯，十分好听。她说她叫宋梓瑜，女孩子之间瞬间就唧唧呱呱了起来。到快出门时其他三人才来，都是活泼开朗的性子，还有一个略为温婉，林未很喜欢她们。林未和刘思思俩人先行一步，慢悠悠的逛着校园，感叹着比初中大多了
　　“你初中在哪读的？我在八中”刘思思挽着她的手问道，林未一时语塞，她读的初中是她家附近的一所十分差的学校，按地域划分初中，林未就这样被划了进去，而家庭条件也让她父母拿不出更多的钱去打通四路以调到更好的学校，好在她心气高，即使在哪样的环境与他人来往她也适中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只是她的骄傲和自卑让她不愿提及那所学校，她害怕轻视也害怕那所学校带给别人的印象，这样不突出的情况，是林未不想要的
　　“我在四中”林未笑着撒了一个谎，面上毫无波澜
　　“啊！我也有很多同学在四中，你是哪个班的？”
　　“我同学都在56班，你呢你呢”
　　“我不在56班，所以不认识他们”林未巧妙的回答，她心中在担忧，一个谎言总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填补，好在刘思思的兴趣很快就转移了，开始欣赏学校的风景，一中最大的名气就是它的升学率和它的绿化面积，绿植成群苍苍郁郁，十分赏心悦目。林未深吸一口气，她终于向上了一步。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性子活络的已经开始吵吵闹闹了，林未和刘思思坐在了最后一排，她喜欢坐在后面将所有的一切收入眼底又不被他人看见，这种变态的窥探欲，林未甘之如饴。
　　“你说今晚会讲些什么，明天就军训了，会不会很晒啊，我肯定又要被晒黑了”刘思思用手撑着脸，脸蛋被揉挤在一起分外好笑
　　“不知道欸，多涂点防晒霜”林未回答道，而后趴在桌上小憩，刚才逛了一圈她有些疲累。天空已经渐渐灰沉下去，教室已经亮起明晃晃的灯光，看起来十分的不真实，班主任还未露面，因此大家都十分吵闹，十五六岁的年纪最是闹腾，不过一刻钟大家已然熟悉得差不多，男生低沉的嗓音夹杂着女生放肆的笑声，这样的环境却让林未昏昏欲睡。刘思思已经和她的前桌聊了起来。迷朦中睁开眼，看见坐在她前方的男生有着好看的侧脸，灯光在他鼻翼打下一层淡淡的投影，薄唇紧抿，长睫轻扫。她就这样迷愣的盯着人家看也没觉得不妥。
　　“林未，你花痴啊，还要看多久？虽然我也觉得他挺帅的。”林未耳边忽然传来刘思思的悄悄话，温热的气息弄得她耳朵痒痒的，而她的话也让林未成了个大红脸，她慌忙坐起身体
　　“我没有，我只是在发呆”说完发现之前跟刘思思聊得火热的男生也在看着她，跟刘思思打着同款不怀好意的微笑
　　“还说没有，我们都看你好久了，你却一直盯着他”刘思思说道，林未看了她前面的男生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还是一直看着手中的一本书，不知道是什么书，让他那么入迷，林未心想
　　“苏扬，人家女生都看你那么久了，你没点感觉？”刘思思前面的男生对着他同桌嚷道。被唤做苏扬的男生合上书放在桌子上，转头看着喊他的男生，半秒过后，苏扬向后转身与他们打招呼
　　“我叫苏扬”懒懒的嗓音传出来，林未想，这是怎样好看的一个男生啊，如墨的眉，漆黑的眼如有亮光，鼻梁高挺，下颌棱角分明，生生带出点生人勿近的气息
　　“你在看什么？”眼见他要转过身去，林未急忙问道
　　“嗯？”男生用带着鼻音的单音节字回答她
　　“我说书。”林未对着他笑了笑
　　“《局外人》”
　　“哦～”林未拖长的音调带了点儿小俏皮，惹得苏扬轻声一笑，林未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好看吗？”
　　“还不错”
　　“我叫王诞”坐在刘思思前面的男生傻呵呵的笑着说道，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苏扬复又开始看书，不再参与讨论
　　“我叫林未，树林的林，未来的未”林未道
　　男生看着她笑了笑，黝黑的脸扬开露出白闪闪的牙，特征十分鲜明。他还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班主任进来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他要求全班同学挨个儿上讲台自我介绍，并且将姓名写在黑板上。第一个上去的同学有点紧张，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惹得全班哄堂大笑后气氛反而活了起来。苏扬上去的时候，林未耳尖的听到响起了女生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声，林未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出众的容貌难免不遭人惦记。苏扬的字也写得好看，在黑板上板书自己的名字之后，班主任老刘都夸奖了他，在一众龙飞凤舞的字迹中，他清秀隽逸的字体显得尤为突出。他之后是林未，林未走上去，恰好跟他擦肩，这样的接触让林未心跳如鼓，不过一秒的接触，温热的肌肤温度混合着少年特有的清香，林未却觉得自己快要酥软，她不露痕迹的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到他之后，步伐坚定的走向了讲台，她自我介绍时正好老刘出去接电话，有调皮的男生吹着口哨喊美女，林未大方一笑，并未作答，视线却看向了苏扬，苏扬也正好单手撑着下颌看着她，她心一慌，赶紧别开目光。老刘进来整顿了纪律，示意她继续，该讲的都已经讲完，林未转身写自己的名字，她看见了苏扬的名字，漂亮的映在上面，林未拿起粉笔写上自己的名字。转身回到座位，后面的人讲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她看着黑板上的她的名字端正的与苏扬的名字挨在一起，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即使她是故意的，即使他人并不会注意，她的心里也开心得像冒出了无数的小泡泡，一个个破裂发出幸福的声音，这是她前十五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感觉。如今的少年少女普遍早熟，初中时也不是没人向她表达过爱意，她一直清醒而决绝，对于那些狂蜂浪蝶虽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却也不过分冷落，以致于他们更是心甘情愿的为她鞍前马后，林未很享受这样被她完全掌控的局面，可今晚林未从那个侧面开始就一步步溃败。
　　自我介绍过得很快，老师在班里挑了字写得最豪放大气的王诞做了班长，王诞受宠若惊，发下重誓说一定会带领全班同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林未也被挑出来做了学习委员，老师没有明说，可她知道，她的入学成绩是全班最好的，这个职务，她理所应当。班会结束后已是深夜十点，大家边聊天边不紧不慢的走出教室，林未落后苏扬一截，目光却胶着在他身上，片刻也不曾放，他们的教室在四楼最东边，因而学生不那么拥挤，楼梯昏暗，只留有一盏不甚明亮的的灯，晕黄的灯光软软的铺在苏扬身上，随着他一步一步的动作明明灭灭直至转过转角消失不见，林未深感遗憾，想快步追上前，身旁的室友又聊得十分火热，只得作罢。回到寝室梳洗之后大家早早就睡了，明天是军训，需要精力严阵以待，林未却睡不着，想着前人果然是有经验，俗话说月下莫看女，灯下莫看郎，每一样都是夺人心魄的存在，正如林未现在的脑海里满是沐浴在灯光下明亮的不真实的苏扬的侧脸以及隐在楼梯间的阴影中挺拔俊秀的身姿。林未想，自己只不过是胜负欲在作祟，看到美好的东西总想占为己有，这绝不是动心。她还身陷囹圄，自顾尚且不暇实在是不能分出多余的心思，不是不想，是不能，林未暗暗警示自己要理智，然后实在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