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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奴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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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属于萨迦凯亚。
在戈薇尔大陆上,尽管许多人类已经摆脱了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开始了耕种、打渔、游牧的生活,那也依旧是一个古老、陈旧、落后的时代。但是在这个时代,每个部落的首领拥有的权力却超乎想象。他们早早地建立起贫瘠的土地难以承受的豪华宫殿,划分领土、人民和奴隶。他们似乎拥有与众不同的力量,这让他们悲苦的人民承认他们是神的使者。然而在漫长的生活中,受够了声色享受的君王们开始不满足于□□上的欢愉,开始转而追求精神上的刺激。
于是,血腥、暴力、虚荣、迷幻成为这个时代的代名词。
人们称之为黑暗时代。
然而这样的时代必有之对应的救世主——暂且撇去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这个议题——萨迦凯亚就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英雄。
“他将庆幸自己生于这个时代,因为备受神厚爱的他不必烦恼在一出生就被抛弃的命运。他的力量使他在后世的名声灿若星辰;倘若他可预见未来,他又将悲哀自己出生于这么一个时代,一个唯有撇掉他本性中所有善良的天性,举起以暴制暴的长枪,才能坚守他从一出生就被赋予的该死的正义感的时代。”
“他生来便是一个君王。与其他君王不同,他将统治除了北方一角的格威尔王国之外的所有大陆。他的意志将飞过山川、河流、平原、森林,随风震撼大陆上所有子民。”
“他被命定为凡界之主,在他死后,他的灵魂会重归天空,成为沉默群星中最闪耀的那一颗。”
“我们的大陆被分成七份,被七个统治者瓜分。新月国是其中最小一部分吗?不,新月国是其中最小一部分的附属。所幸就在不久之前,我们的国王征得了纳兰斯得主君的同意,灭掉了新月国边上的另一个可怜的小国,瑰迩国。哦,但是新月国显然没有这个能力吃下只比它小一点点的瑰迩国的人民和奴隶,为了防止这些人携带财富外逃到其他国家,增强其他国家的实力,狡猾的新月国国王想出了一个无耻的办法。”
“是的,他下令屠杀掉所有奴隶,把瑰迩国的人民——包括他们的王室成员——都作为奴隶收纳入新月国。一个聪明的想法不是吗?举世无双!”
新月国国王次子萨迦凯亚路过长廊时听到伫立在花园门口的守卫如是说道。萨迦凯亚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布织成的朝圣袍,将长发规规矩矩地披散在背后,赤着脚砥砺着沙地,从他的寝殿一步步走向钟楼前的朝圣台。
萨迦凯亚头顶还有一个哥哥,名叫萨迦迪亚,非王后所生,乃平民之子。自从萨迦凯亚被祭祀宣布为下一任王,萨迦迪亚的存在愈加隐没无名。排开萨迦迪亚,萨迦凯亚下面还有三兄弟。与安心隐匿的萨迦迪亚不同,他们日日纵情声色,仿佛要在萨迦迪亚继承大统之前将他们所能享受的所有权力都享受一遍。
反观萨迦凯亚,他过着在宫人眼里如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每日清晨比披发赤脚入朝圣台朝拜,在太阳升到最高点时敲响钟楼内的钟,让钟声传遍新月国。下午他会在他的花园内接待平民,用王之子微末的权力和幼小的智者稚嫩的思虑为他们排忧解难;或者他会在烈日炙烤的训练场内,接受有两个他那么高的格斗者的摔打;他难得驾马入森林,带着磨平箭头的箭练习骑射。
但今日他的行程势必要被打断,因为过完今日,他就年满十岁。十岁的王子该有自己的贴身侍卫——那将是他日后的心腹所在,能交托秘密与性命的人。
“萨迦凯亚殿下!”
侍卫单膝跪在朝圣台的台阶下,抬头对着朝圣台说道。台上仿佛有什么光一闪而过,过了一会儿,一双赤裸的双足出现在低着头的侍从面前。
“我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萨迦凯亚问道。
在萨迦凯亚充满鲜花芬芳的寝殿内,裸足的侍女为他换上镶嵌满宝石的银白色的护额、垂挂下珍珠的银色王冠、贴身的甲衣、修身的长裤。
银丝织成的衣物拥有着堪比芦苇的柔韧,却比战士的战甲更能抵挡刀枪。在衣袖的边缘,巧手的侍女刺上了精巧的花纹,那个花纹宛如一个神秘的符号,是新月国开国时纳兰君主赠与新月国国君的。
“为何会如此沉重?”
萨迦凯亚伸手抬了抬头顶的王冠,低声疑惑道。他的声音被他的奶妈所听闻。她分开众侍女,走到萨迦凯亚面前,严厉地说道:“真正的勇士不会嫌弃它甲袍的沉重,真正的君主自该明白王冠的重量。”
萨迦凯亚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萨迦凯亚受教了,阿妈。”
听闻此话,站在他面前的妇女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亲自为萨迦凯亚正了正王冠,说道:“去吧,王之子,吾之主。请务必睁大您那双明亮的眼睛,不要错过任何一丝勇敢,也不要让任何一丝肮脏逃过你的眼睛。您将要选择的是位比君臣,亲如手足,情同挚友的人,无论他来源于贵族、平民或奴隶。”
“只一点,鲁莽也要比狡猾来的好。一头只会横冲直撞的倔牛,比一只眼睛打转的狐狸所造成的伤害更少。”
为民众带来钟声的萨迦凯亚、下一任新月国的君王要选拔贴身侍从,这不可谓不是一件大事。来参加的贵族纷纷拿出他们所能穿上的盛装,将自己打扮成开屏的孔雀,在萨迦凯亚的后花园中耀武扬威;站在宫门外沙地上的平民大多畏畏缩缩,鲜少几个眼中带着好奇的,却又瘦小不堪。
萨迦凯亚随着侍从的引领一路走,一路慢慢地摇头。没有被选上的人暗自哀叹了一声,便兴致勃勃地要跟在萨迦凯亚后面,与他一路去奴隶圈,看他能挑选出怎样精神饱满、体态魁梧的奴隶。
路上的人越聚越多,纷纷攘攘、热热闹闹。许多妇女从家中拿出小板凳,夹着孩子来到奴隶圈旁边,早早占好了最好的位置。她们一手拿着珍藏的“红子”(一种坚果),一手抱着孩子,一边哼着歌,一边摩搓红子的外壳,将喷香的果肉自己咬掉一半,另一半塞进孩子的嘴巴里。
侍从本来想阻拦和驱赶这些平民,却被好脾气的萨迦凯亚阻止。
“唯有秋季的集会能让他们这么开心,不必阻拦。”
随着萨迦凯亚的放任,越来越多的人群聚在奴隶圈内。被铁栏围着的、带着枷锁的奴隶们一边干着活,一边害怕地往外瞥一眼。他们睡在肮脏的泥地里,盖着裹尸用的破布,头顶的帐篷不能挡住雨,风肆意闯入。排泄物的味道从奴隶圈的西北角传来,萨迦凯亚一路走,一路看到几个奴隶捂着肚子朝那边蹒跚跑去。手执鞭子的看守朝萨迦凯亚露出一个笑容——他试图让自己显得恭敬,但是粗野了一辈子的他只能露出一个牙口污黄的歪歪斜斜的笑容——他点头哈腰、卑躬屈膝,那样子仿佛随时要把脸埋在地上写一首赞美诗,可是这个万年不识字的大老粗什么也编不出来,只好搔了搔脑袋,憨憨地说道:“殿下!他们是去那里大小便!屎和尿我们都堆起来!可以肥田!”
侍从捂着鼻子将他赶开,他朝萨迦凯亚再次露出了那可怜兮兮的笑容。接着他转过身,长鞭一挥,打到一个奴隶的背上,就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萨迦凯亚踏进奴隶圈时,一群宫人正拽着一个女奴隶向外走。那女奴隶死死地拉住铁栏,任凭娇嫩的手被勒出一条条血痕也不吭一声。
“既然想逃命,为什么不剃掉你那一头漂亮的红发。以为戴上死人的头发就不会被认出来吗?”
一个宫人死命扣着她着手指,一边叫骂道。萨迦凯亚很快认出来,那是他父亲宫殿里的宫人。
“发生什么事情了?”萨迦凯亚上前一步,问道。
“哦,尊贵的王子,”宫人停下手中干着的活,用手塞着女奴的嘴巴不让她自尽,一边假惺惺地笑道,“这是瑰迩国王女,国王下令,所有瑰迩国王室成员一旦被抓住,男的处死,女的入宫为奴。”
那女奴一边疯狂地摇晃脑袋,一边哀啕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漂亮的绿眸里流下来,配着她被沾染了泥点却依旧漂亮的面容,叫人着实怜惜。
萨迦凯亚皱眉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既然曾贵为王女,就让她自己走。瑰迩国虽灭,其王室之荣当在,她是王女,自然知道如何做才能不为王室蒙羞。”
“可是王子,”那三五大粗的宫人粗鲁地笑了起来,“她这般折腾,可叫我不得不担心。万一路上出了点什么差错,我的脑袋也不保啊!”
萨迦凯亚沉默了。那宫人朝他行了一个礼,拖着那美丽的女奴往王宫走去。
“萨迦凯亚殿下,”侍从小声提醒道,“您还要选择您的贴身侍卫呢。”
萨迦凯亚茫然地看着侍从,忽然笑了起来。
“是了,走吧。”
他横穿过整个奴隶圈,朝向呐喊声震天的南方走去。
“那是角斗场,殿下!且今日并不是角斗场的开放日。”
侍从惊叫道。
“我只在观众席上看看。”萨迦凯亚微笑着安抚道。
在土墙高高竖起的角斗场门口,所有平民都敬畏地停住了脚步——那可是贵族老爷取乐的地方。而真正的贵族,在萨迦凯亚决心踏入奴隶圈时就走开了,他们可不愿意和脏兮兮的平民挤在一起,让污泥弄脏了他们的鞋子,让汗水浸湿他们的长发,让臭气沾上他们的衣衫。
所以当萨迦凯亚坐到观众席上时,周围是静悄悄的,除了他和侍从,竟然没有其他人。
角斗场的铁门打开了,十数个奴隶从铁门中被放出来。今日不是开放日,他们所要做的就是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