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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跌荡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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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江深,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吗?学校为什么今天没有举行毕业典礼?为什么毕业回乡誓师大会也不开了?为什么毕业留念也不照了?”柳玉丽神秘兮兮地说。
“我想了,却没想明白。”江深若有所思地说。
“老校长昨天夜里病逝了。”柳玉丽,低低地说。
“什么?!什么?!”江深大惊失色,差点就从“灵顶石”上蹦起来,两眼瞪得大大的,望着柳玉丽发愣。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体育老师告诉我的。”柳玉丽补充道。
江深痛楚地望着柳玉丽,一时找不到话语。
柳玉丽,顿了顿又说:“走出教室,我准备到北门外面去追你,结果体育老师喊我去。他四个孩子,老婆加他六口之家,自己还抽烟,每月就靠他二十九块五的工资—半月就花光了,他调侃自己是‘半月穷’。
他托我,找俺爸在供销社走关系,帮他买过几次肥皂,还有两条‘大前门烟’,钱一直凑不起来,今天还是借的,其实我真不想要,我爸也曾再三叮嘱过,可他怎么也不肯。”
“老校长的事,你就知道这么多?”江深悲伤而急切地打断了柳玉丽的话,双眼泛红地问。
“体育老师说,老校长是半夜被送到公社医院的,到的时候就快不行了。他临终的时候,一再嘱咐老师们不要把他的情况告诉学生,说是,三级明天要毕业,影响学生的情绪不好。老校长还再三叮嘱,他死后,悄悄把他送回老家去。
他老家在‘望家屯’,离这儿三十五里,丧事交给他弟弟办就行了。他还说,他妻子五年前死在了批斗会的台子上,女儿下乡去了北大荒,去年冬天,给养马场,拉饲料,同伴掉进了冰窟窿里,她救出了同伴,自己却没能爬出来。老校长一家,命运悲惨,真让人可怜。”柳玉丽说着,禁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如此。”江深,悲怆地叹了一句,眼泪随之夺眶而出,接着就抽泣起来。
老校长在江深的记忆里:满头白发、一脸沧桑,高鼻梁上架一副沉重的厚片近视镜,背略微有点驼,两腿走路稳当、间歇均匀,话虽不多,但尖刻、严厉、爱挑剔,令人佩服的同时,也产生敬畏之心。
老校长嘴上说的最多的话是:“学生、学生,本质任务就是自觉地、能动性地学好文化科学知识和技能;教师、教师,本质任务就是正确教授和引导学生去创造性地,能动性地,学习掌握这些知识和技能。”
两年半的时光里,在公众场合,唯一的一次见到老校长满面春风神采飞扬,是在一次他自己认为特别有重大意义的全校师生大会上,那天他讲话的声音也超过以往,特别高昂。他那洪亮,充满喜悦,自信和希望的话语,时常在江深耳畔回响:
“各位老师和同学:接到上级指示,从三级开始,把六六年开始执行的春节毕业,重新纠正回来,仍然是暑假毕业!这就对了嘛!”
江深和同学们弄不明白老校长为什么那么激动、那么高兴、那么振奋,声音为什么会那么洪亮、那么高昂,也没去想太多,也不会想到哪里去。他们毕竟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对老校长的坎坷人生了解得很少,对时势、对政治、对社会、不是深谙,而是肤浅得很。让他们拍手称快,心花怒放的是—这一改,他们三级的在校时间就由原来的两年,延长为两年半了,真是天大的喜事一桩。
一股山风骤然吹来,把柳玉丽的长发吹乱了。她抬手理了理秀发,从衣兜里掏出手绢,擦去了脸颊上挂着的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儿,然后,又替江深,擦了下两腮上的泪水。
江深的鼻孔闻到了浓浓的,以前闻所未闻的芳香。
柳玉丽,一改埋怨和傲慢的姿态,突然,像一只十分温顺的小羊羔儿。她往前靠了靠,挨近江深坐着。
“呐,好好擦擦吧。”柳玉丽把手中的花手绢递到了江深面前。
“你用吧。我习惯用手了。”江深说着抬起手来,抹了把脸上的泪,没想到手掌上沾的灰尘,抹到了脸上,留下了几道灰痕,看上去很滑稽。他却全然不知。
柳玉丽静静地打量着江深的脸,不由得破涕为笑。不一会儿,她就看不下去了。她擎起手绢,替江深擦脸上的灰痕,边擦边说:“看你,就是粗心,手沾上了石头上的灰尘也不知道,把脸摸脏了,看上去真逗。我本不想为你擦,最好让你到大街上走走,亮亮相,丢丢丑才好呢!”
江深无语,也没有制止柳玉丽的动作。他还沉浸在思念老校长的痛苦中。
柳玉丽细心地用手绢擦干净了江深两腮上的痕迹,然后手掌似乎不经意地在江深的两腮上轻轻抚弄了一下,又抚弄了一下,见江深还没有反应,就用掌心在江深的脸颊上轻轻地拍了下说:“哎,还是个大活人吗?”。
江深似乎没有察觉到柳玉丽的动作,也没有听到柳玉丽的问话,依然静坐无语,直到一只大黑蚂蚁爬到了他的后脖颈子上,并且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才抬手在后脖颈子上狠狠地拍了一下,然后把死蚂蚁从后脖颈子上捏下来,放到脚前,用脚掌把黑蚂蚁踏在石上搓了个粉身碎骨。
柳玉丽看得真切,本想笑却又抑住了,故作没有瞧见。她停下了为江深擦脸上痕迹的手,收起了花手绢儿,望着江深静静地坐着。她心想:“我来个以静治静,看你江深到底有什么反应,免的笑我轻佻,不知道自重。”
柳玉丽的做法果然见到了成效。
江深见柳玉丽端坐无语,心想:“一男,一女,这样对坐着,两双眼对瞅着,怪不好意思的,既尴尬又无聊,应该寻话题,改换一下自己的心情,同时也让柳玉丽的心情好起来。可是,说什么好呢?‘灵顶石’?徐耀祖?还有自己读的那些小说?都不行。
谁让柳玉丽从一年级一直陪伴着自己读完高中,自己在小学、初中和高中的那些故事会上,又总是表现的那么积极,像个倾倒了的竹筒—把肚子里,仅有的一点水儿,都倒光了。”
江深有些着急。他想从过去讲过的那些故事里,挑个精彩的,再重述一遍,可是又一想,柳玉丽的性格,一定不喜欢听些陈芝麻烂谷子;更何况,一些带有神鬼和恐怖的故事,女孩子听了,黑夜里容易害怕。说老师?说同学?也没有意思。说什么呢?说什么才能让柳玉丽高兴起来呢?对,对,就说铁嘴书记和他爹吧,管他粗俗还是有无意义的,总不能这样老闷着,有话说就好。”
想到这儿,江深,望着柳玉丽探询地问道:“玉丽,我讲俺村铁嘴书记和他爹的故事给你听吧?”
其实,柳玉丽并不爱听有关村书记的故事,但她理解江深此时此刻的心情和心思,脸上没有露出反对的表情,而是点点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江深乐了。但他一时粗心,忽视了一点,竟忘了柳玉丽她爸也是村书记,对有关村书记的故事不喜欢听,甚至讨厌犯忌,竟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老徐头是个单传,十五岁那年,父母就操持着给他结了婚。
媳妇比老徐头大八岁。父母给老徐头找个大媳妇的目的,是为了能早早抱上孙子,以便使祖上的烟火旺盛起来。
谁知老徐头经过十几年的精心奋斗,接连生下来的竟是清一色的“五条船”。这可急坏了老徐头。他天天无事找事,总朝老婆发脾气骂娘,说老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使偏劲儿、拉偏车,存心叫他无子无孙,活着无脸对父母,死了也不敢面对列祖列宗。
老徐头还恶狠狠地朝老婆放话,如果这第六胎再生出条“船”来,就让老婆抱着去跳海。
老婆犯了难,眼见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整日吓得提心吊胆,就怕这第六胎还是条“船”。闲下来的时候,老婆常常偷着抹眼泪。有一天,老婆忽然想到了为老头子治好“失眠、胃痛、脚气”三样顽症的那位老中医,顿时有了主意,心情也好了起来。
翌日。老徐头下地干活还没有回来。老婆趁机提了一斤饼干和一瓶“老白干”来到老中医家,说明了来意。
老中医被请到了家中。老徐头下地干活也回来了。老中医正颜厉色地告诉老徐头:“生瓜、长豆、结大枣儿,都是男人的事。如果种的是花生,长出来的是苞米,那就怪了。老婆就像地,种啥就长啥。至于生出来的孩子,是天才还是愚钝,男女两口子都有份儿。”
老徐头听明白了老中医的话,原来接连造出“五条船”的错,不在老婆,罪过全在他自己。老徐头的头耷拉下去了,再也不朝老婆发火了,反而怕老婆倒过来搜他的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