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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迷难解 徐耀祖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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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耀祖的故事打小儿就填满了江深的心灵。徐耀祖成了他模仿和崇拜的英雄好汉,“灵顶山”和“灵顶石”成了他心中最神圣和最神奇的地方。在他已经度过的十七个春秋里,已记不清自己来过“灵顶山”多少次了。
不过,他第一次到“灵顶山”上的情景,那时尽管小,只有五虚岁,但印象还是蛮深的。
那是父亲肝病日渐沉重的时候,百般无奈之下,一向不迷信神灵的母亲,只好听从族中老人们的指点,来到了“灵顶山”上。
那时,江深小,两个弟弟更小,只能让他做代表。他是母亲背着爬上“灵顶山”顶的。他陪伴着母亲,双膝跪在“灵顶石”上,燃纸烧香,磕头祈祷,声泪俱下,悲痛嚎啕。
头磕破了,膝盖跪出了血,求助的话说了一箩筐,可是“灵顶石”并没有像族中的老人们说的那么灵验。父亲的肝病越来越重,没有丝毫的好转,半年就去世了。
事后,族中的老人们,并不承认愚昧犯错,也不认为“灵顶石”不灵验,而是蛮横无理,一味地指责江深的母亲不虔诚,没有把两个小儿子也抱上“灵顶石”祈祷。悲痛中的母亲,没有反驳。她知道:愚昧和迷信,几千年的延续、讹传,是根深蒂固的,不是她一个失去丈夫的弱妇人所能抵挡和动摇的。她选择了沉默。
父亲去世后,江深尽管到过“灵顶山”多次,但,很少是独自到的。他每次到“灵顶山”,都是随着一群小伙伴们,跑跑颠颠打打闹闹上山的。所以,无论是上山,还是站到“灵顶石”上,他的心情和小伙伴们是一样的—兴高采烈,心花怒放。
到了“县十四中学”读书之后,也许是长大了,书读得多了点儿,对家乡周边的一些人文、地里和历史知道的也多了些,加上岁月也把五岁那年的悲伤记忆冲淡了。这时候,江深常常是独自登上“灵顶山”,独自来到“灵顶石”上的。
这个时候,江深也不再是孩提时的单纯和幼稚了。他会站在“灵顶石”上,自南往西向北,最后、也是最长的时间留给朝东。
可是,今天他却心绪反常—上山没有精神,甚至站到神奇的“灵顶石”上,依然无精打采。海景山色,人文、地里、历史,都无法唤起他的兴致和热情,纷乱的思绪也无法凝聚起来。
他觉得脑袋胀痛,浑身前所未有地疲乏,没有一点儿力气;就连属于他自己的“思绪”和“视线”,此时,也无力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控制和驾驭。他的“思绪”仍然在固执地往惆怅的更深处飞。他的双眼依旧不听话地又向“灵顶山”东坡下的“县十四中学”望去。
校园里不再是人头攒动热热闹闹了,显得空旷而静寂。那两扇镶嵌在北院墙中间的铁栅栏门,依然敞开着—这是“县十四中学”唯一通向外面世界的大门,也是外面世界可以进入“县十四中学”腹地的唯一关隘。
他清楚,先前那一幕已成为过去了。时已过,人也非。那一幕,将成为“县十四中学”的一页历史,被封存进学校的档案里。同时,那一幕,也将自此被封存进自己的记忆深处,等到岁月苍老、开始怀旧念故的时候,再把它从脑海深处搜寻出来,重新幻觉到那时再来品尝其中的苦涩与甘甜,也许会别有一番滋味。
他想是这么想,但此时他没有办法来约束住自己乱飞的思绪,仿佛身上所有的神经都已不属于他自己管辖的了,任意驰骋,放荡不羁,难以驾驭,又把先前那一幕清晰地扯到了他的眼前。
今天早晨,是格外美好的,是格外欢乐的,是格外充满着生机和活力的,是承载着同学们幸福的期待和美好的愿望把新一天的帘幕拉开的。
住校的同学今天起的都比往日早,没住校的同学也早早赶到了学校。同学们穿的衣服也比往日干净靓丽了许多。尤其是女生,穿的都是从自己所有的衣服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是啊,今天就要高中毕业了,同学们的心里都荡漾着一个美好的愿望—想在毕业照上留下自己青春绚丽的风采。
“灵顶山”今天似乎也显出了灵性,早早就迎来了第一缕霞光,唤醒了怀中熟睡的鸟儿。
可是,一切都与同学们的期待和愿望相悖—眼巴巴的,一上午快要过去了,同学们没有如愿以偿。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身价最高的老校长久久不肯亮相,那么多的老师也不知道在哪儿忙,诺大的一个“县十四中学”只有校团委书记一个人在各个教室之间穿梭般地跑来跑去地忙。
傍晌,团委书记急急忙忙送来了高中毕业证,这算是对翘首企盼中的三级两个班的一百零六名毕业生的犒劳。
过午,团委书记传下话来:“毕业回乡誓师大会不能开了,毕业留念也不能照了……”
同学们听了,火热的心里如同泼了一瓢凉水,又是一阵发冷和不舒服。
班上的座次已经有些乱了,平日里比较要好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在了一块儿,做着毕业前最后的感情交流,个个脸上写满了依依不舍。
柳玉丽身边围拢的同学最多,不单单是女生,还有不少的男生。
江深的同桌也在柳玉丽身边那群热闹的同学之中。现在,两个人的座位上独独留下了他一个人,空旷旷的。他的心里也有过几次想法,觉得毕业前自己应该同柳玉丽说上几句客套话,毕竟两个人还曾经有过一段同桌的“不平凡的”经历。可是,柳玉丽那儿的人气最旺,李四没走王五又到,把柳玉丽围拢得严严实实。他不想这个时候过去敷衍,或者是凑热闹。
威宁靠了过来。他是和江深立誓一生人去心不散的好同学,好朋友。他送一本《语法.修辞.逻辑》给江深作为毕业留念。
江深心里一阵温暖,想到平日里威宁对他不止一次伸出援手,他却一向无以回报,今天依然拿不出一点一滴可以回赠的东西,心里不由得一阵惭愧和歉疚。
威宁坐了一会儿,和江深叙谈了一番友情和毕业后的理想,然后再次与江深握了手,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江深很是激动,双眼凝神地望着威宁走去的背影,心里一阵不舍,热泪立时盈满了眼圈儿。他刚想低下头去掩盖自己的窘态,这时前面座位上的一位男同学转过头来让他看自己的“杰作”。江深顺着那位男同学的指点看去,见那位男同学,在课桌盖儿的背面上,用小刀阴刻着:
“夏哲腾在此读高中,公元1974年7月19日,毕业留念。”
江深看了,心里有些不高兴。他想说那位男同学:“你把课桌刻成这样太不道德了!”但,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忽然,柳玉丽那儿响起了一阵高过一阵的哄堂大笑声。
江深惊诧地抬头望去,见是班上最调皮的王天,不知是什么原因竟坐在了柳玉丽座位旁边的地上。几个好事的男女同学正在恶作剧地直往柳玉丽的课桌下面按王天的头,围观的同学乐得捧腹大笑,难以自抑。
这种可笑可乐的事,班上曾经不止一次地发生过,多数都发生在柳玉丽那儿,出洋相的都是王天,笑的原因也几乎雷同—不是王天冒失大意屁股没有坐到凳子上,就是有的同学趁王天不备故意撤走了王天屁股下面的凳子。
江深似乎有些木讷。他朝柳玉丽那儿看了好一阵子,竟然没有笑出来,而后就低下头去想他的心事了。他想着想着,心里突然腾起一丝冷风,脑海里也顿时涌出了一些凉冰冰的想法。他先前曾经几次鼓起的、想到柳玉丽身旁坐坐,与柳玉丽说上几句毕业前的客套话的勇气,也随着心里腾起的这股冷风和脑海里涌出的那些凉冰冰的想法而无声无息地消退了去了。
“语文老师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语文老师果真走进了教室。她摆手示意慌乱中的学生原地坐着,不要慌,也不要动。
语文老师是位恬静、少语的女性,挨着四十的年龄,山大中文系毕业的,工作总是认认真真兢兢业业。从她嘴里从不会流露出一句不平的话语和怨言。
可是,今天语文老师让同学们感到惊讶,同时也大惑不解—往日里,一向脸带笑意,并且文静的让学生们崇拜的她,今天脸上竟没有一丝笑意。
她严肃而庄重地站到讲台上,语调也不如往日昂扬,更少了往日里华丽的让学生们羡慕得啧啧称赞的词句,只是平实而低沉地叮嘱道:
“同学们,老校长今天身体不好,学校今天就不举行活动了,请同学们谅解。你们回农村后,要虚心向农民伯伯学习,争做劳动模范。另外,也请同学们在劳动之余,还是多读点书好,要注意修身育德。现在我郑重宣布:三级二班的五十二名同学,你们正式高中毕业啦!”
学生们收下了恩师这最后的“礼物”,默默步出了教室。
外面,静寂依然笼罩着校园。
走吧,再见了!
如同羽翼丰满了的小鸟儿,终归要离开巢穴,各自东西,去搏击蓝天,去迎接风雨,去领略,去应对,去品尝大自然所赋予的、严酷的生存法则。
同学们留恋、回头,最终还是跨出了北院墙中间那道唯一通向外面世界的铁栅栏门,像些归巢的鸟儿向着各自的村窝窝儿飞。
江深不急于回家,也没有回家。他把点缀着红旗和金麦穗的一纸高中毕业证叠好后夹进了书捆里,送到了学校北门外西侧的徐江村果业队饲养场,交给了饲养员江大伯。
“毕业了?”江大伯边忙活边问。
“嗯。等了大半天和没等一样,没能像一二级那样轰轰烈烈地又开‘回乡誓师大会’又照相;轮到我们三级就怪,学制也独一无二,时代列车走到我们这儿一拐就拐出了个两年半!”江深愤愤地回答。
“你小子才见识了几年的风霜雨雪?一副学生腔,学生皮还没有扒,嫩着呢!世事变迁是大气候决定的,由不得哪一个人啊!”江大伯停下手中的活儿,一脸严肃地望着江深用教训的口气说。
“伯父,书和毕业证我放在您炕上了。您先替我保管几天。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今天毕业。还有,我想到山上去散散心。”江深把抱在怀里的那捆“高中毕业的全部家当”放到江大伯的炕上说。
“去吧。晚上回来,啊,有好饭。”江大伯边忙活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说。
“嗯。”
江深应了声。喜悦在他心头上像流星一样闪了一下,但刹那间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