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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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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的寒冬腊月,只有一株梅怒放,花蕾大如豆子小如花椒,就像红绡剪出。
母亲静静的倚靠在窗前,眼里一片死灰。
她知道不远了。
蜷曲的手指微微颤抖,如同半跪,泛着绝望的白。
太医的身躯犹豫的半哈腰着,等待着我的下令。
给她吃药。我说。
你必须让她活下去,必须。
生命在命运下,如此卑微,无力,徒劳挣扎
元和800年,德妃毙。
我喜欢雪。所以我叫黎雪。在这之前,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他们只知道我是永安公主,一个被皇帝所遗弃的公主。
而我的母亲,她喜欢唤我雪儿。
因为她说,有雪,才有了我。
母亲常常坐的阳光下发呆,笑意悲凉,眼神呆滞。他们都说自从母亲失宠后,就疯了。于是可以常常当着母亲的面嘲笑和讽刺她。“一个被皇帝抛弃的女人,芙蓉帐的春宵梦以尽,也算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哟”
说着,笑意盎然的簇拥而去。
惟有母亲,依旧笑呵呵的。
这种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和悲哀的人,叫人陡生恨意。
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灰暗的瓦片,古老的柱子,整个院子散发出一种颓然又宁静的气息。墙壁上,爬山虎随处可见。从墙的角落一直蔓延。没有尽头一般的伸向远处,好象是天边。那种绿,美丽的让我惊慌,像潮湿的没有见过阳光的人们,寄生在幽暗的墙角边。墙角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不,应该说所有狭窄的地方都有安全感。像一只季节交替的昆虫,在寻找茫然生存的勇气和地点。我是一只昆虫,所以我需要适合自己的环境。
还有那个阁楼。那个有许许多多的书本的阁楼。小时候我是一个沉默的孩子。一个沉默无语的孩子会带来恐惧。没有玩伴的童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因为如果在该笑的时候没有快乐,该哭的时候没有眼泪,被人视为异类。于是很讨厌看见人,他们脸上写着一种无奈和鄙夷。所以只喜欢锁在阁楼里看书。书本上的一个一个的字,那些文字所带来的慰藉。有时候会不自觉的抚摸他们,指尖上滑过一种暖洋洋的快乐。像照射进来的阳光。安静的十分好听。我开始先读的是《三字经》。不认识字,于是很艰难的一个人学习。我不相信残酷的现实,只是我不识字。我想没有绝对,只要我去做。我可以的。一定可以。
后来我就做到了。
于是我信奉这个为真理。不相信现实,活在幻想里。
就像幻想母亲还没有疯一样。
第一,她很孤独,第二,我爱她。
她不笑的时候,会抽搐,哭泣,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她把我当作同龄人看待,因为她是个与众不同的母亲。
或许她恨我,用我很稚嫩的手抱住她。而我感觉不到那种肌肤的温暖。她盯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发呆。然后突然尖叫,失去控制,疯一般的撕扯我的头发,拼命的推开我。她的脸上都是泪水,她的浑身都在颤抖。
她讨厌看见我,看见我琥珀色的眼睛。
我想抓住一些东西,一些来源与母亲的爱,因为我没有爱,我渴望拥抱,渴望亲吻。母亲笑,所以我生了你,但后来才发现我后悔。对不爱我们的人,不能付出,一旦付出,就罪孽深重。
其实母亲笑的时候,真的很美。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可在她最美好的时候,她爱的人不在她身边。所以她生下了我,一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我。而不是她所期望的黑色。因为我的父亲,有着琥珀色的眼睛。
这样的愤怒和暴戾不断的循环着。她除了孤独,就是我,我是她唯一可以爱的人,而她恨我,十分。在权利,嘲笑,悲伤,敌人,朋友中,她终于死了。
在我12岁的时候。
而我无法挽救她。因为父王让她死,那么,她就必死无疑。
这是我很多年后才明白的道理,现在想想,果真迟了。
一切的平静,终究在元和800年,这个下雪的天气,发生了变化。母亲伴随着她爱的雪,走了,而我也因父皇的指令,住到了宫中。这个我不想卷进去的地方。
我微笑,在任何我难过或者快乐的时候,我只剩下微笑。
父皇看着我,他琥珀色的眼睛让我看到了自己。他紧紧的抱住了我,这个绝望的男人有着和母亲一样的孤独,呵,很久都没有人拥抱我了。我把脸紧紧的埋入他的胸口,他的气息温暖清晰。爱着我的人,终于来找我了。久久没有流下来的眼泪的我,用坚强搭起来的堡垒,终于在顷刻之间轰然崩塌。
我认识了自己12年来未曾谋面的父亲,可认识了又如何,还是会分离。
我开始明白母亲离开之后,父皇才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可是他是王,高高在上的王。天地就是他的臣民,百姓就是他的儿女。我只是他生命中十分微小的一部分。他是我的全部,而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因为明白,所以更茫然。看着他明晃晃的衣襟,绣着气势磅礴的龙的图案,那是奔腾,不是束缚。于是更刺眼。
离开小院的那天,天下着雪。白茫茫的。明亮的刺痛了我的眼睛。那一瞬间,在微微被催眠的晕眩里,我感觉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以至于很久很久后,我的记忆只有这一片刺眼无比的天空,没有上的锁,没有孤独。
可这把锁终究锁上了我的记忆。被它尘封了。
在门槛的阴影里,年轻的容颜,一种甜美和黑暗交织纠缠的笑容。像从森里深处泥沼里开出的鲜花。洁白的,似乎即将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