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我自倾怀

1、祈求重来 东北某省的

　　东北某省的S城，六月还是初夏，早晚温差仍比较大，傍晚明显比白天凉快了不少，下班时间马路上熙熙攘攘都是着急归家的人们和车辆。
　　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笔记本电脑，徐佳在站点下了车，公交车吐着黑烟绝尘而去。1米6不到的身高，虽然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也掩饰不了矮小微胖的身材。牛仔裤帆布鞋，白色的短袖已经因为汗水紧贴在后背，28岁的年纪，看上去依然像个高中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走进小区，楼下的小广场上吃过晚饭的老人悠闲地在那里散步消食，在幼儿园和学校憋了一天的孩子绕着圈疯跑，夕阳下的一切仿佛如此美好。上楼时母亲来了电话，“你爸给你打了两千块钱，省着点花，没事别老出去和别人吃饭。”“这一阵有没有案子啊，不行还是考公务员吧，前两天我去诊所打针那大夫说他认识一个医院的小孩儿，肿瘤科的，还有房子，要给你介绍，到时看看相中了就就考回来吧。”“房子先别换了，上班远点儿就远点儿吧，坚持到期再说，要不房东不给退房租白瞎了。”
　　“嗯知道了，最近没怎么出去，就前几天别人给介绍个案子，虽然没成不也得请吃个饭吗？相亲的事儿再说吧，最近没有时间回去，刚换了律所，挺忙的。嗯，放心吧，不说了到家了，还没做晚饭。”“哥家的事儿你就别老跟着掺和了，管也管不听，还生气，照顾好孩子就可以了，好了，挂了哈。”
　　终于爬上了六楼，进了家门，徐佳已经完全虚脱。房子是来S城的时候母亲给租的，90平的屋子每年一万的租金在这个城市还算便宜。屋子很干净，房东装修后一直没住进来，为了孩子上学在学区附近租房子住着，因此也没有太多家具，只带了热水器和一张榻榻米，现在客厅里摆着的旧椅子和茶几是S市的姐姐姐夫帮忙淘来的，还有卧室里的小床和书桌。门口一个组合鞋柜，两间卧室各一个简易衣柜，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和厨房里的电器，都是徐佳自己的家当，因为平时就一个人住，客厅里总是显得空荡荡的。
　　换了衣服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酸奶，就着剩下的两个香蕉拌了一大碗，坐在电脑前随便打开一档综艺节目，看着里面明星夸张的表演，徐佳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也许即便是三年前，徐佳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踏入律师这一行，很多人都说她情商高、口齿伶俐，很适合做律师，也有人羡慕说非法本专业能通过司法考试简直太厉害了，前途不可限量。然而谁都不知道外表八面玲珑的徐佳对这一切有多陌生甚至是越来越厌恶，这样一座小城，当然不会如大城市大律所那般专业，与其说看能力，不如说大部分靠的是关系和人脉，男人尚且觉得吃力，更何况一个在这边无依无靠刚入行的女孩子，想起今天在法院被门口保安刁难的一幕，徐佳红了眼眶，甩甩头，让自己努力不去想那么多。
　　“你给我听好，想哭就要笑，其实你知道，烦恼会解决烦恼。。。。。”陈奕迅的歌声在房间里响起，徐佳拿起电话，是初中的老同学：“喂班长么，给你发微信怎么没回呀，这个月20号是我的婚礼，一定要回来参加啊~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男朋友呢，带回来给大家看看，你这过了司法考试，现在都开始办案子挣大钱了吧哈哈。。。。。。”“嗯好的，先恭喜你了~工作不忙我一定尽量到场，呵呵哪有男朋友，我这自己还没稳定呢。好的好的，到时见。”挂了电话，徐佳第一反应是父亲刚打来的生活费又要花掉将近一半了，如果回家一趟，加上给侄子买点吃的玩儿的，估计就坚持不到下个月末了，下午查电费也需要交了，还有擦脸的水乳要用光了，用别的脸会过敏。。。。。。
　　“哎~”长吁一口气，打开微信朋友圈，晒娃的，晒美食的，嗯？室友去了日本？不是说怀孕了么，胆子真大。“日本啊，什么时候能去上呢？”随手点了赞，闭上眼睛，电脑里的明星还在夸张地笑着，徐佳想着自己怎么就混到了这个地步。

　　徐佳出生在S城的临城B城，一个发展缓慢、经济落后的小城，父母文化程度都不高，父亲这么多年从市场小贩、出租车司机到卡车司机，基本上一辈子都在和车打交道，精打细算，不擅长与人交往，家里更是凡事不管。而母亲一直都是普通的家庭主妇，照顾孩子、老人，负责亲朋往来、大事小情，现在年纪大了又在照顾孙子。徐佳上边有一个哥哥，比她大八岁。徐佳记得哥哥上大学之前家里一直是比较困难的，两个孩子的负担，徐佳母亲又是好强的性格，脾气火爆，宁可自己少吃少穿，也不愿对外欠任何人情，与父亲完全相反，两人冲突不断。这样的家庭环境注定兄妹二人都比较早熟，很早就学会察言观色，十分敏感。幸运的是，两个孩子都很聪明，学习成绩都不错。哥哥一米八几的个子，外貌完全遗传了父母的优点，小时候虽然比较皮实，初二的时候却突然开了窍儿，成绩突飞猛进，加上性格十分义气，老师和同学都十分喜欢，即便后来经常为别人打架背锅，依然顺利考取了一所军事大学，亲戚朋友眼中更是前途无量。当然，在徐佳心中，那时的哥哥简直就是大英雄，是人生第一个偶像。
　　相比哥哥，徐佳的身体自小就不是特别强壮，三天一小病的样子，学习却一直非常好，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班级第一，年级前几名，班长课代表，老师同学眼中的好孩子，样子普通，却开朗活泼、阳光自信，跟谁都能打成一片。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状况的呢？嗯中考吧，摸底考试年级第二的孩子，语文课代表，在最自信的科目上栽了跟头，成绩最后只排到了年级六十几名，虽然最后搭名额跟其他同学一样免费进入了市里唯一一所重点高中，却在家哭了整整一天。恰巧哥哥大学毕业分配，父母又要忙着送哥哥去单位报道，2000年左右的时候，一直靠花辛苦挣钱养家的父母，也没有太超前的意识，领着孩子散散心或者进行心理疏导之类的，小心翼翼地安慰女儿说没事的，咱们不也免费考进去了么。徐佳也没有什么异常，父母出门回来后，马上高中就开学了，和初中同学还有亲戚家的孩子很巧分到了一个班级，班主任是一个看起来很严格的女老师，教的是语文。刚进班级的时候，徐佳的入学成绩并不靠前，排到了20几名 ，所以也没人关注她。第一次月考，一下子考到了第四，除了依然薄弱的物理拉分，其他科可以说是名列前茅。父母很高兴，觉得女儿只不过是中考没有发挥好，实力还是有的。徐佳也很高兴，觉得终于恢复了一点自信，离自己梦想的复旦大学似乎也没有那么遥远了。然而好景不长，高一下学期的一个晚自习下课，和母亲回家的路上，徐佳受到了一点惊吓，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打针吃药毫无效果。之后的日子想起来简直是噩梦，失眠、胸闷、吃不下饭、呕吐、晕倒、抽搐，母亲带着徐佳从去各地检查到求神拜佛到看心理医生，各种方法尝试个遍，却不见任何好转。休学、复读、再休学，徐佳感觉自己的生活陷入了无限的恶性循环中，不爱出门，不敢见人，担心到了学校跟不上课程，担心在同学面前“犯病”。就这样一年多，被失眠苦苦折磨的徐佳因为服用药物过量进了医院急救，洗胃、排毒，睁开眼看到父母两鬓斑白的头发那一刻，徐佳预感到自己应该快要好起来了。出院后徐佳没有回到学校继续上课，而是直接参加了当年的高考，考入了本省一所三本院校的日语专业，虽然离自己最初的梦想相差甚远，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大学四年，徐佳的生活过得不好不坏，没有再“犯病”，像其他人一样考证，实习，毕业找工作，准备过考研和出国，家里原因也好自己放弃也罢，最终都不了了之。而此时，哥哥已进入部队成为一名军官，并经别人介绍认识了女朋友，也是徐佳现在的嫂子。徐佳就职的公司与哥哥家所在的城市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父母偶尔也会过来看看孩子，虽然生活方式、习惯的不同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摩擦，那两年仍是徐佳至今认为最美好的两年，日企的工作略微枯燥却稳定，出差、培训、社内旅行、年会，徐佳觉得自己的眼见开阔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
　　然而生活有时会开一个很大的玩笑，让人措不及防。嫂子辞掉了银行的临时工作，和别人一起做起了生意，一开始赚了很多钱，夫妻俩买车买别墅，过上了说得上奢侈的生活，连带家里跟着沾了光。之后投入越来越大，甚至向亲戚高息借钱周转，却被人欺骗，血本无归。房子、车子抵了出去，买的奢侈品被人拿走。父母的多年存款用来还了利息，依然债台高筑。
　　徐佳至今无法忘记那天在公司接到母亲电话的心情，“有人找了□□，你哥和嫂子已经躲起来了，孩子送家里来了，你赶紧收拾东西回B城，再晚了怕有人去你公司。”夏天的办公室空调吹得凉风阵阵，让徐佳感到从未有过的冷，握着电话的手心却全是汗水。急匆匆和部门经理请了假，回家拿了两件衣服就急奔火车站，摊贩的叫卖声、出租车司机的吆喝声、赶车旅客的交谈声，直到回到家里看到父母红肿的双眼、听到小侄女依然什么都不懂奶声奶气的呼唤，徐佳仿佛才恢复了知觉。之后的日子，徐佳一下子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安慰父母、联络哥哥嫂子、帮母亲照顾小侄女，并在三个月后悄悄回到公司办理了离职手续，同事的震惊、领导的惋惜，徐佳自己却很清楚，问题短时间内是无法解决的，家里，将再无安宁。即便后来哥哥嫂子出面让事情得到暂缓，哥哥的工作也调动回了家乡，时不时找上来的债主依然让这个家每天都愁云惨淡。而徐佳也曾尝试在家找一份工作，面试几十人被录取，却觉得工作落差太大干了没多久就辞职了。后来是在外地的好朋友提出建议说，要不要参加司法考试，调整一下状态，考上了以后工作也比较稳定。整整一年的学习，起早贪黑，数不清的真题，背不完的法条，家里三不五时出现的各种状况，徐佳把自己逼到了极致，也终于通过了考试，经别人介绍来到这座小城实习。真正接触这个行业才知道它的复杂与黑暗，也知道了三十来岁的“啃老族”是多么狼狈。每天忙得连轴转、两个多小时的通勤、法官检察官面前的低声下气，这些徐佳都不怕，怕的是看不到未来，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
　　放弃了喜欢的日语却过得庸庸碌碌、入不敷出，年纪日益增长却反过来需要父母支撑，越来越多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好像再也没了当初坚持和努力的心气儿。每晚睡觉前，徐佳都在祈求，如果老天能给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不需要什么特殊技能，也一定要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发文，试试。
试想如果这个女孩是你，是我，如果我们能够重来一次，人生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