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面包酱的日常

2、桃色新闻

　　桃色新闻
　　大越开国定都沧夷，历时509年。清晨橘色的朝阳笼罩着这座沉睡的城。一队快马簇拥着一辆素色马车，飞驰入城门。
　　“吁——”
　　“主子，我们到府了。”
　　孤影双手抱拳，俯身于马车前。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一席白衣缓缓步出车厢。无视府前跪了一地前来迎接的下人，抬脚悠悠然走向大门。边走边淡淡道：
　　“都起来吧。”
　　“谢三殿下。”
　　待要跨过门槛时，素云卿略略止步，眼角扫过马车。
　　“孤影，把她弄醒，腾出梅香苑，让她暂住三日。”
　　话毕，头也不回地步入了府邸。
　　“是，属下遵命。”
　　孤影接了素云卿的命令，复又入了马车，只见车内素凌轩正窝在角落里睡得正香。孤影暗自好笑，半夜里那个嚣张的小丫头睡着时倒像是一只收了利爪的小猫，安静地很，能在这种尚且还善恶难分的处境里睡得那么踏实的，实乃心大。孤影上前，准备摇醒素凌轩，谁知手刚要碰到她，空气中杀气骤然而起。只见她突然腾空而起，眨眼间一把程亮的弯刀已经架在了孤影的脖子上。素凌轩慢慢睁开双眼，有一瞬间孤影看见那双眼睛是红色的，就像是看到猎物时的样子，警惕中充满了杀气。但是很快，待素凌轩看清面前的人是孤影后，瞳孔中的红色慢慢退去，杀气也一瞬间不见了。她缓缓收回了弯刀，对于差一点伤到孤影感到有点抱歉。
　　“对不起，刚刚还以为是有坏人接近我，差点伤到你，没被吓着吧？”
　　孤影恭敬地起身，站在一旁道：
　　“是属下的错，不应该在姑娘睡着时贸然上前。”
　　“哎呀，别不好意思，不是你的错。我身上流着血族的血，感官本就比常人灵敏许多，睡梦里不管睡得多熟，都会条件反射对周围环境做出反应。不怪你。”
　　“小的不敢。”
　　素凌轩吐了吐舌头，觉得素云卿这侍卫一板一眼的，甚是无趣。抛开这话题不谈，转向孤影问道：
　　“对了，你主子呢？马车怎么停了？这是哪？难道我们到了？”
　　面对这一大串问题，孤影不亢不卑：
　　“姑娘我们已经到了三王府，王爷吩咐姑娘先住下，过几天就带您去见安王爷。”
　　“到了呀！那么快！我倒要看看云卿家长什么样！”
　　说着便一掀车帘跳下马车。面前鹤然一扇朱红大门，一块御赐匾额，愕然写着“敕造三王府”几个大字。素凌轩盯着那几个字，缩了缩脖子，自言自语：
　　“没文化没文化，三王府？那么俗气的名字。可惜了这一块匾额…”
　　还没等她感叹完，只见刚还没来得及进府的下人们都转头，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自己。
　　下人们见自家王爷的马车里竟然下来了一个女子，一身红衣，背上两把弯刀，冲眼看就像是某个山头的女土匪。但是看这姑娘看着也就十几岁，长得又漂亮，不禁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我们的王爷怎么带了个女人回来？”
　　“看着有点像外面山寨里的女土匪，你看还有两把大弯刀，瘆得慌。”
　　“笨！你有见过那么好看的女土匪么？”
　　“可能是一个漂亮的女土匪。”
　　“你们说，这女的该不是王爷在外面的相好吧？”
　　“去你的！我们王爷貌美无双，英俊潇洒，一直洁身自好，沧夷城那么多美貌大小姐都看不上，会看上一个耍大刀的？”
　　“就是就是！我们王爷那是什么眼光，一般不入流的女子怎么可能看得上。”
　　……
　　孤影听到这些下人们的话，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正想拉个假身份给素凌轩，随便搪塞一下，谁知身为血族，听力灵敏的素凌轩早就把这些王府下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她觉得要是自己再不阻止他们，就凭这些人的脑洞，她马上就要到了万夫所指的境地了。不过，想到那个一脸高冷，把自己扔在马车里不管不顾的男人，素凌轩觉得有必要在背后把他的形象给败一败。抢在孤影开口前，她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随机在孤影疑惑的注视下欠了欠身子，面带羞涩，娇滴滴地道：
　　“小女子凤凌轩见过各位，奴家本是城外山间的一个女匪，一次外出劫财恰巧碰上了王爷，被王爷的英勇神武所折服，对王爷一见倾心。王爷不计奴家的身世背景，执意要纳奴家为妾。今次出城也是特意为了将奴家带回，解了奴家的相思之苦。日后奴家一定痛改前非，好好服侍王爷，早日生下一儿半女，为王爷绵延子嗣。”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素凌轩说完一席话，又福了福身子，迈着猫步，扭着跨，一摇一摇地走进了王府。一众下人连着孤影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下人们震惊于这个年轻女娃真的是个女匪，而且王爷竟然还看上了她。这次出城居然就是特地为了接这个女娃回来，没想到王爷好能耐，一般女人看不上，看上了个女匪，而且还是个年轻的女匪，王爷的口味真独特。
　　孤影震惊于，这个丫头胆大包天，说谎话完全不打草稿，还像模像样地扭起了猫步，她知不知道她这一身装扮和这一副小身板真的不适合学别人卖弄风骚。而且，她居然还拉了王爷下水，这让他怎么去和主子交代，这丫头不想要命了，自己还想要小命呢。正愣在当下不知如何是好，只见那丫头摇啊摇啊，摇到了自己面前，抛了个眉眼，糯糯地开口：
　　“孤影大人，快给奴家带路，王爷怕是要等急了。”
　　孤影全身抖了抖，立马转身，快速引着素凌轩离开了王府门口这片是非之地。直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那些人下人们的对话随风飘来：
　　“王爷真的是口味独特啊。没想到这种没长开的女孩子都要。”
　　“万万没想到，王爷也和别的那些个风流公子一样。哎，果然色令智昏啊！”
　　“哎，色令智昏啊。”
　　“哎，色令…..”
　　前头带路的孤影差点绊倒在地，王爷的清誉啊，就这么被毁了。素凌轩好笑地看着前面的孤影，加紧步子，跑到了他的身侧，偏头看着他，又变回了原先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你还好吧？怎么走路都走不稳了，要不我扶你一把？”
　　“谢姑娘，属下很好，属下自己走。”
　　“那走稳当点——哎哟，小心前面有块石子….”
　　“不用姑娘提醒，属下长眼了，看得见。”
　　“年轻人，火气还挺大，我又没得罪你。”
　　孤影听了她这句话，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侧身拦在素凌轩面前：
　　“姑娘您能不能消停点！您都把殿下的清誉在下人面前给毁了，您还想怎样？”
　　素凌轩看着动了气的某侍卫，叹了口气，觉得这里的人都好开不起玩笑。只能陪着笑道歉：
　　“对不起啦，我看不惯你们殿下那副假装清高的样子，冷冰冰的，一点俗世气都不沾，再下去都要成仙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你不说我不说，你家殿下也不会知道。”
　　孤影依旧没法消气：
　　“姑娘您当殿下是傻的么，这事迟早传到殿下耳朵里，到时候有姑娘您好受的。”
　　“罢了罢了，等你家殿下知道了再说，要杀要剐随他便。你就好好带我去找个地方休息休息，我昨晚杀了那么多人，还在马车上颠了一个晚上，困都困死了。还没等到你家殿下来找我兴师问罪，我就昏过去了，这多不好。”
　　“姑娘您如此能说会道，想必不担心殿下的责问，况且您一个吸血鬼需要睡什么觉，不都是一群没心没肺食人血的怪物么。”
　　“小侍卫，我发现你对我们这个种族的偏见有点大啊！我爹是人，我娘是血族，我算是个混血，也需要睡觉，需要吃饭，别把我当异类么。我身上流的血还是和人类一样的呢，不信我割给你看。”
　　素凌轩说完，就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了一把小匕首，眼见着就要割上手臂。孤影连忙上前拦住，面对这个道理多的莫名其妙，还不按常理出牌的小郡主只能选择缴械投降。他第一次觉得主子安排自己潜进二王府杀了二皇子的任务都比伺候这位姑奶奶来的容易。
　　好不容易把这位难伺候的大佬送进了梅香苑，交给了掌事嬷嬷。孤影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看着天上的蓝天白云，暗叹活着真好，心脏还能跳真好。转身走向主子的挽月阁前去复命。

　　当次日清晨的朝阳透过雕花窗棂铺洒进屋子时，一只小手揭开床帐，身着白色亵衣半梦半醒的女孩缓步踱了出来。一头如瀑长发凌乱地打着结垂落在腰间，一手捂着嘴打着哈欠，一手推开了卧房的门，半眯着眼睛似乎不太适应突然照射进来的光线。环顾四周，梅香苑实在是个素雅之地，昨日依三殿下的命令仓促间腾出来的院落，屋内的家具木器倒是一件不少，苑内的天井还种了十株梅树，现下已经入秋，等再冷些入了冬，梅花盛开时节，这梅香苑定是一番好景致。素凌轩半梦半醒地在苑内踱步，试图一边熟悉环境一边让自己清醒过来。
　　血族天生的敏锐听觉提醒着素凌轩正有十几个急促的脚步声在向这里靠近。很快，只听着一个憋着怒气的男声在苑门外响起：
　　“姑娘醒了没有？”
　　素凌轩的睡意还没有散去，完全没听出那声音里隐隐压抑着的怒气，打着哈欠眯着眼睛对着苑门道：
　　“醒了，醒了….”
　　吱——呀——
　　苑门被人推开，素凌轩微微侧头望向门口，只见门口一身玄色朝服的素云卿脸色好像并不太好，后面跟着他的跟班孤影侍卫，还有好些个垂着头的侍女。素凌轩看着素云卿这一身打扮，觉得他穿玄色的衣服和昨日相比更英俊了些，正想开口和他道声早安。谁知本就脸色不太好的素云卿脸上浮上了一层诡异的红色，随后反手一甩，“哐——”’一声，苑门又被他重重地关上了。
　　素凌轩正纳闷呢，只听素云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张嬷嬷你去伺候她洗漱，穿戴完毕带她来前厅见我。”
　　“是，殿下。”
　　语毕，门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离开了。过了一会儿，那被点名的张嬷嬷复又开门进了苑里来，对着素凌轩恭敬地福了福身：
　　“姑娘，你看你穿着亵衣就跑出来了，又冲撞到了殿下，这入秋了，要是姑娘感染了风寒那可不好了，还是老奴来伺候你穿戴洗漱吧。”
　　“张嬷嬷你刚说我又冲撞了云…三殿下，我并没有做什么啊？”
　　“姑娘，你之前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出于男女礼节，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是万万不能让男子看见自己穿亵衣的样子的，这会被人当做轻浮之举的。”
　　“唔，看来你们大越的破规矩还真是多啊，女子爱穿什么就穿什么，男子非礼勿视不就可以了么，这也不能怪我…”
　　“是是是，姑娘还是先和老奴进屋吧，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素凌轩被张嬷嬷半推半拽地拉进屋去梳洗了，脑子里昏昏地想着，这地方破规矩是真的多，素云卿也真是的，又不知道发什么脾气，一天到晚一张臭脸，白瞎他长了那么一张谪仙般的脸。

　　洗漱梳妆后的素凌轩被张嬷嬷引着来到了前厅，一身藕色襦裙，及腰的长发用一根素色簪子挽了一个极简单的样式，未施粉黛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弯甜甜的笑。迈入厅内，正在品茗的素云卿抬头看了眼她，眼睛不由一亮。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眼前的少女眉目含笑，相较于第一次见她时的红衣，藕色衣裙使她显得更安静，更加气质出众，比起前日里的咋咋呼呼，这样才更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甚好甚好。正想夸赞一下张嬷嬷日益精进的眼光，那边那位忍受不了安静的先开了口：
　　“云卿，找我何事啊？”
　　“咳…不得直呼本王名讳。”
　　“哦，那…小卿卿，找我什么事？”
　　“……”
　　素云卿对这个‘表妹’甚是头疼，决定不再执着于称呼。眉头一皱直奔主题：
　　“远到是客，昨日我吩咐孤影让你入住梅香苑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非常满意。院子里有梅树，冬天开了一定很美，室内物件也一应齐全，都很好。就是唯一一点，我觉得你府上的下人吧有些…”
　　“有些什么？”
　　“额…有些过于热情…”
　　“哦？此话怎讲？”
　　“他们吧…比较好奇我是谁，来自哪里…然后…我…”
　　“然后呢？接着说。”
　　素云卿端着茶盏，看似一脸平静地看着素凌轩。素凌轩不敢直视素云卿，咽了口口水，绞着手指战战兢兢地道：
　　“我…我就和他们说我其实是一个女山贼，被你相中后迎回府里来做小妾的…那个…你别生气啊，我这也是一时用计，总不能和你下人们直说我是你表妹吧，要不这让皇帝知道了就容易出事儿，你说是吧？”
　　素云卿盯着这个强词夺理的丫头，强按住火气，严肃地问道：
　　“哦，是吗，那让本王的父皇知道本王府里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妾，这事儿就不容易闹大了是么？”
　　“这…择优而取其一，当时也没更好的办法了，只能这样了……等等，难道，这事儿已经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你觉得呢？”
　　看着素云卿高挑的眉峰，素凌轩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素云卿他好像真的生气了，而且自己这个痴情‘小妾’的存在好像还真的被那个皇帝知道了。这下好像有点玩大了。哭丧着脸，有点不太敢看素云卿。
　　素云卿正待发作，见素凌轩一副既委屈又不敢看自己的表情，不禁又有点不忍心训斥她。毕竟她还小，更何况也是自己不好，没有提前和她知会一声能糊弄过去的假身份。罢了罢了，更何况她可能还真是自己的表妹，这一点小事就别计较了。缓了缓，叹了口气：
　　“罢了，父皇知道了也没办法，下不为例，以后遇上这种事先和我商量再作定夺，府里下人那边我会处理的，往后没人会向外面透露半个字的。今日和明日你就好好在梅香苑待着，我会着人来负责你的饮食寝居。”
　　想起她不是个安分的人，又半真半假地威胁素凌轩：
　　“你最好乖一点，别想着溜出府，明日后本王会陪你去见安王叔，你若是不听话，那本王有几千种办法让你永远无法见着王叔。明白了么？”
　　素凌轩吐吐舌头，既然寄人篱下，那就能忍则忍，想当初因为调皮捣蛋，被娘亲关一个月的紧闭那都熬过来了，不就是安分两天么，能忍住。遂可怜巴巴地望着素云卿，乖乖地点了点头。素云卿看着他那副可怜样，也就挥挥手让她先回梅香苑了。吩咐了令孤影挑些聪慧的侍女前去伺候。做为惩戒欺瞒不报的行为，孤影被遣去挑选侍女以及善后去了。
　　目送着素凌轩和孤影走出院落，素云卿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按了按隐隐发疼的太阳穴。又想起了父皇早朝时对他终于肯纳小妾的行为表示非常满意，并且还当众打趣他是不是很快就能抱孙子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起当时得知素凌轩的所作所为时，恨不得立马把她揍一顿。但是真的看到她委委屈屈的表情后，又实在是不忍心继续追究。叹了一口气，没想到真真是美色误人，想来她才如此年幼，若要是再过几年及笄以后不知道是要令多少京城公子为之倾倒。这突然冒出来的表妹果真是惹不起啊，若要不是血族也就罢啦，现如今这亲情间还隔着一层种族的差异，总是膈应得很。再过一天把她平平安安送到王叔那，也算是尽了一份兄妹之情，以后还是少些来往为好。
　　素云卿万万料想不到，他今时分分秒秒想要撇清关系的人，会在他未来的人生中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明媚得就像她刚出现时的样子。他也万万料想不到，多年后他会自降身份，只为追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