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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差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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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朦胧中仿佛又闻到了医院浓重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眼睛撑开一条缝的一瞬我有些恍惚。
入眼的是白花花的屋顶,窗帘外面是大好的阳光。
随后我听到一个温润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些惊喜:“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是严厉。
顿时,前尘往事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有那么一瞬,我想起宋歧那张好看得百看不厌的脸,我很想恨他。
几个月前,宋氏集团内部机密资料泄露,遭人举报涉嫌洗黑钱逃税漏税。
一夜之间,宋氏股票跌停,网上铺天盖地的全是宋氏的丑闻。
半个月后,宋氏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宣布破产。
宣布破产当天,我赶去“夜色”,果然在那里找到了喝得一滩烂醉的宋歧。
如果那天不是我和严厉在那里,他就算还活着,也早就被酒保打成残废。
那时候他已经落魄到连酒费都付不起。
他垂着头,浑身乏力地站起来,我伸手想要扶他,却被他狠狠一把拍开。
我的手就僵在半空中,瞬间见了红。
严厉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想要上前,我拦住了他。
看着宋歧,我听见属于自己的声音,“宋歧,林曦是我赶走的,宋氏是我整垮的,你要真这么难过,你就站起
来,来报复我,我等着。”
果然,他下一秒就抬起了头,目光狠戾地扎在我身上,像是要把我看出个洞来。
他开口冷笑道:“果然是你。”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成功的一句谎话。
一个星期后,我开始接手宋氏集团底下的一个子公司。
宋氏名下所有的资金都被冻结,工厂被查封,一些副产业也被停办,几乎是一无所有。
但除了这家子公司,因为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我。
第一周,我调动人脉,把原来宋氏的老员工都找了回来。
第二周,我把所有连夜赶出来的投标书递了出去。
第三周,投出去的计划书都出奇顺利地拿到了招标。
第四周,公司开始正式运转,资金链开始正常运作。
第五周,宋歧找上我。
我赶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这天的办公室出奇的安静。
等到我打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心里这才了然。
宋歧坐在正对门的转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透过百叶窗漏进来的一星半点阳光,我才看清办公室内原本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全被他一扫而光,像垃圾一
样堆在地上。
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我想。
他带着狠意地开口:“苏芩你真是厉害啊,我怎么记得这家公司是那晚我喝醉了之后送你的?”
我身后的门没有关,办公室里原本都在埋头工作的人听到这句顿时全都朝我看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像被人扒光了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愧。
宋歧见我没什么反应,像是被惹怒了,一把推开椅子朝我走来。
他的手极缓地抚上我的脖子,在外人看来就像调情一样暧昧,只有我自己知道那背后的力道,那力道大得就像
要立刻把我掐死一样。
他的呼吸落在我耳畔,我听见他冰冷的声音:“从今天起,这家公司我来接手,你还是我的助理。”
宋歧说到做到,第二天上班,我的办公室就被移到了助理办公室,公司上下大大小小事情都移交给他。
其实这一切是早晚都要发生的,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还想等公司稳定一些再交给他,可我没想到他自己先找上门了。
果然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门。
原本和我们公司合作的张总听说公司原来是宋歧的,于是请宋歧去“夜色”一坐。
他明知这是鸿门宴,却还是去了。
宋歧不出意外地被人扣在了那里。
等我接到消息赶去救人的时候,他已经被人灌得失去意识。
张总看见我来了,立马换了攻击对象。
我瞥了一眼旁边意识涣散的宋歧,立马换上笑语晏晏,“张总,这人是我公司里的,有什么过错,那也都是我的
过错,我自罚三杯。”
几杯白的下肚,我瞬间感觉到了刮肠破肚的痛,喉咙里全是火辣辣的。
那一刻,我想,宋歧,我们怎么会落魄到今天这样。
最后出夜色的时候,我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架着他拦了车。
原本只是想让司机载他回去,我自己走自己的,分道扬镳,可是在关车门的一瞬我整个人都被他一把扯回了怀
里。
我听见他抱着我,凑在我颈边,低声呢喃:“曦曦。”
只一秒我就全然清醒了,我奋力挣扎,却突然听见了那声久违的呼唤:“小十三。”
最终我还是和他一起回了他的公寓。
第二天一早,我循着生物钟准时醒来,丝被下的我浑身赤裸,身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
一回头,我看见宋歧目光复杂地盯着我,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我刚想扯出一个笑安慰他,嘴角刚动了动却在下一秒被突如其来的一耳光拍散。
原本寂静的房间,在这一巴掌后,我突然感到耳边充满了轰鸣声。
我被打懵了,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耳边除了轰鸣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明明昨晚我甚至都以为他认出我来了。
我耳边还回响着他昨晚带着喘息的低声呼唤:“小十三、小十三。。”
一遍又一遍,我回应他,那个只有我才知道的称呼:“七哥。”
那晚之后,宋歧又消失了。
我也没打算去找他。
至少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也不想看见他。
公司蒸蒸日上,却在一个月后,资金出现了问题。
资金短缺,这是自接手以来第一次让我感到无助。
就在这时候,严厉来找我。
他来告诉我,宋歧又回去找林曦了。
他还说,“过段时间,你就跟我走吧。资金的事,我可以帮你。”
我面如死灰地笑了笑,说:“好。”
两个月后,我去医院检查,不出意外地得知我怀孕了。
我心知,是时候离开了。
从医生那里出来的时候,我遇到了两个月不见的宋歧。
他看见我,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外,却在看到一旁妇产科的牌子后,眼神变得有一瞬的阴鸷。
我下意识抚了抚小腹,避开他狠戾的目光,逃出了他的视野。
回到公司,我立刻打电话请了律师进来。
律师对于我要移交公司法定代表这件事表示不理解,我却笑了笑,“你只管这么做就好,别的都别说出去。”
果然,下午我从公司回家时,在楼下再次看到了他。
两个月不见,他好像已经完全走出了之前的阴影。
我想,这才是我认识的宋歧,那么美好,那么高高在上。
他开口第一句便是:“苏芩,这个孩子......”
我打断他:“不能留,是吧,我今天去就是去做了他的,你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
我还来不及等他的回应,就听见远处严厉唤我:“苏芩,东西整理好了吗?”
我这才想起来,我要回家收拾行李。
我刚准备转身,就被宋歧一把攥住了手腕,捏的我生疼。
“你要跟他去哪里?”宋歧阴郁地问。
“无可奉告。”我笑了笑,挣脱他的手,转身上楼。
我开门进屋,宋歧一路紧跟了进来。
我自顾自收拾东西,他在一旁不知看了多久,突然抽手把所有我整理的好好的衣服又全都扔了出来。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我余光一瞥,看见了床头十七岁那年我和他唯一的合影。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张照片,几乎是下一秒他迅速伸手在我之前夺过了那相框。
他盯了一眼那张照片,只一瞬就回头,目光复杂地望着我:“苏芩,你到底是谁?”
我从他手里狠狠地夺过照片,带着讥笑:“你都说了我是苏芩了,那我就是苏芩,我还能是谁?”
他刚要开口,下一秒我就打开一旁的落地窗,把照片连带着整个相框越过阳台直直地扔了出去。
他望着从我手里飞出去的东西,刚想接,却还是没能来得及。
他回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你恨我。”这是个肯定句。
我顿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东西也不想要了,只想逃开这里。
我转身就走,宋歧从后面追上来。
彼时我已经走到了门边,他一把扯过我,把我顺势往门上重重一压。
我却在下一秒感到了后腰上一阵尖锐的疼痛,随后蔓延到□□,小腹。
我的腰直直地撞上了门把手。
小腹的疼得让我瞬间弯下了腰,跪倒在地毯上。
恍惚中我听见有人慌张地叫我,一遍又一遍。
他叫我:“小十三。”
回忆倒退回六年前,我还在T山的一个小镇上,我还没有被苏家认领回去。
那一天,就那么巧,我在河边洗衣服,一个庞然大物从山崖上直直地坠了下来,掉进了水里。
我以为是山崩,那是落下来的岩石。
却没想到,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想也没想,一头扎进了水里,朝着湖心游过去。
我这辈子第一次救人,救的还是个男人。
没多久他就醒了,但不管我问什么他都不肯开口跟我说一句话。
就这样僵持了一个星期,等他身体完全恢复了,我又撒开脚丫子往外蹦跶了。
他第一次那么落寞地叫我:“喂。”
我说:“我不叫喂,我也没有名字,你叫什么。”
他说:“我不告诉你。”
我说:“那我也不告诉你。”
他低声笑了笑:“小十三。”
我好奇:“你说什么?”
他一本正经:“我给你起的名字,小十三。”
我很开心,终于有人给我起名字了,我问他:“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他沐浴在阳光里,就像一座完美漂亮的雕塑一样,每个线条都完美到了极致,“你就叫我七哥吧。”
我从善如流,高高兴兴地唤了他一声:”七哥。“
然后我看见他笑了,笑得如同天上的星辰一样明亮动人。
记忆支离破碎,眼前仿佛又浮现了别的什么人。
林曦,那个原本也在小镇上生活了许多年却和我格格不入的女孩子。
自从我被苏家接回来后,却没想到,再次见到“七哥”会是在夜色。
我看见他怀里护着一个女孩子,替她挡酒,女孩满脸羞红,两人浑身上下充满了恩爱的气息。
之后是林曦认出我,泄露公司机密,栽赃陷害,带着巨款逃之夭夭。
回忆凌乱破碎,记不清到底今夕何夕。
现在,梦醒了。
严厉叫了医生来又替我全身检查了一遍。
医生走后,我看见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笑了笑,冲了严厉做口型:吻我。
严厉只愣了一瞬,就明白了。
他一只手抚上我的脸,大拇指压在了我的嘴唇上,随后整个人朝我压了下来。
外面那个人看到的,就是一番深情拥吻的景象。
他会怎么想呢?
我刚刚流掉了和他的孩子,却在病床上和另外一个男人吻得难分难舍。
这样,能不能让你更恨我一点呢,宋歧?
半年后。T山小镇。
T山的风景百年如一日。
一别十年,却依然像那年我离开时一样寂静如初。
我拎着一筐昨天换下的衣服,来到湖边。
像十年前一样,开始磨磨蹭蹭地洗衣服。
已经近十年没有触摸过这里的一草一木,我竟有些近乡情怯。
望着平静幽深的湖水,我突然想起宋歧。
这是过了六个月后,我第一次这么完整这么清晰地回想起他。
严厉每隔一段时间都回来这里住一小阵。
来的时候不是故意就是有意地向我透露宋歧的事情。
说什么仅隔半年,宋氏又东山再起了,连我转还给他的那个小公司也在他手下上市了。
每次听到这里,我就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严厉,一副随时要把他从这里赶出去的架势。
他这才意识到要住嘴。
宋歧,这才是宋歧。
不管经受多大的磨难,都可以轻轻拍拍灰尘重新站起来,这才是我喜欢的宋歧。
但是,就算我喜欢,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我扔下手里的衣服,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站了起来。
我双手放在嘴边,冲着悠远的湖水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宋歧!”
一遍,两遍。
正当我准备喊第三遍时,一个庞然大物突然从山崖上掉了下来。
溅起的水花足有两三米高,我站在湖边,整个人被淋个浑身湿透。
一辆车,一辆跑车,而且是一辆价值不菲尊贵华丽的跑车,就这么直直砸进了湖里。
我被这一幕吓得不轻,只愣了一瞬,我就一头栽进湖里,朝着那辆车游去。
等我摸到那辆车时,湖水全都涌进了眼睛里,我难受得闭眼。
全靠着手上的感觉一点一点摸过去。
突然摸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什,我就猜到这是我要救的人,我摩挲着这手臂的质感,手臂上有肌肉,健壮有力。
我大约猜出了这是个男人。
我把他从车窗里拉了出来,有水的作用,拉出一个大男人不算什么难事。
正当我准备托着他游到岸边时,突然感到我的腰身被大力圈紧,整个人都被一股力道托了起来。
我紧张得忘记了憋气,顿时肺里呛了几口水。
我心想,我好心救人,今天该不会要命绝于此吧?
那我也太惨了点,竟然是被人活生生拖累死的。
就在我感到快要窒息的时候,一股温热突然贴上我的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撬开了我的牙关。
我正准备挣开,下一秒一阵空气渡了进来,我立马贪婪地呼吸了一口。
那熟悉的气味,我的大脑瞬间像是炸开了花。
顾不得刺眼的湖水,在脱离水面的那一瞬我立刻睁开双眼。
果然是他。
我坐在岸上,宋歧站在岸边的湖水里,手还揽在我的腰上。
我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直盯,盯得我眼睛都有些酸疼。
突然,他笑了,和十年前一样,灿若星辰,他唤我:“小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