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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之时 ...

  •   山城的冬日愈发寒冷了,早几日前,残阳还能渗透云层洒落丝缕微热,到了今晨,已是暗沉沉地不见天日。时寒出门时未曾注意到温度已变,仍旧穿着单薄的风衣出了门,刚走出宿舍大楼便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冻个正着,冷气顺着咽喉瞬息入肺,时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伸手捂住开始泛凉的双唇,在心底默默算了算上下楼往返的时间,最终只是紧了紧领子,缩了缩脖子,把略微发黄的蓝白色小布包抱在胸前,顶着寒风疾步走了起来。
      不多时便能看到一座暗红色的三层小楼孤零零地伫立在乱糟糟的杂草丛侧面,时寒看了看手机,已是早上八点二十五了,再晚一点就会赶上学生的晨练课结束,到时候想要吃上热乎乎的饭菜就有些困难了。时寒舒了一口气,熟练地从衣兜里掏出餐卡,几个快步蹭到了食堂的供餐窗口。食堂的阿姨一如既往地听不见打饭人的声音,伸手比划了三遍后,时寒终于买着了食堂里销量还算不错的鸡蛋饼,鸡蛋饼内里的鸡蛋已经过熟,而本该松软的表层仍旧油腻腻的,吃起来有些硬亦有些腻,配着五毛钱一碗寡淡的豆浆算是能勉强入口。
      和凑巧碰见的学校老师闲聊了几句今日轮到谁值班的问题后,时寒就着豆浆以最快的速度消灭掉了急速变冷的鸡蛋饼,而后急匆匆地到食堂停车处取了锈迹斑斑的轻便自行车,以追逐光线的车速嗖嗖地冲到了图书馆楼下的打卡处,滴的一声响起后,时寒再次看了看手机,八点四十五,离正式上课还剩十五分钟,而赶到教室五分钟足够了。
      赶去教室的路上,时寒遇见了几个此前教过的学生,学生们腼腆而又不失热情地叫了声“老师好”,时寒眨了眨眼,脑海里对于这几个学生实是毫无印象,颇有些尴尬地扬起一个还算可亲的笑容,道了声“你们好”,而后便匆匆骑车离开。这天可真冷啊,中午怕是午睡都难入眠了,时寒想。一手紧紧地拽住风衣前襟抵挡寒风的入侵,一手控制着车把手在人流里拐着弯穿行,红砖白墙的教学楼总算是到了。
      今日上午一二节是四个小班合上的大课,可容纳两百人的大教室稀稀拉拉地坐着三四十个学生,更多地仍在悠然前来的路上,授课PPT是时寒上周末熬夜赶出的,花费了不少精力,看着底下学生们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时寒想,今天大概又是一场痛苦的自我表演了。上课铃响起时,本该有一百多学生上课的教室仍旧空了不少位子,时寒清了清嗓子,连说了三声:“同学们,已经上课了。”部分学生慵懒地抬头看了时寒几眼,低下头继续沉醉于手游世界亦或是社交世界,不时傻笑几声,还有一部分依旧如初始般睡得香甜至极,大有心若深眠天塌不惊的架势。再除去与身旁人愉快地聊着不知名话题的一小波人外,时寒算了算,大约有十几二十几人收拢了心思打开了书本,和以往一样,这些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知识强烈渴求的眼神是支撑着时寒坚持不懈讲完一堂课的最大动力。
      唐代文学一周前便已经讲完了,对于隔一周才上一次的不受学生重视的公共基础课而言,渴盼着大多人能够记住上节课所学的内容实是如同天方夜谭一般。时寒自然也知晓这个不算道理的道理,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先花了五六分钟简要回顾了唐代文学的重点,期间自然数次企图引起互动,达到共鸣,结果自然如往常一般,这仅仅只是时寒与寥寥数人的课堂。更多的哪怕已经明确告知了思路,依旧也只是磨磨蹭蹭地站起身,用浑浊的不屑的迷惘的不安的双眼先扫了下周边人,而后低下头一言不发,并硬生生地展露出了普天之下舍我其谁,我就是我,我就是如此的硬汉气质。
      时寒对此早已习惯,由最初的苦口婆心劝诫到如今的越名教而任自然,也只不过仅仅隔了大半年光景。
      这世间大抵总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地方,足以叫人心力交瘁却依旧无可奈何。有人说这就是孽债,前世债今生还,躲不过逃不脱,越躲越难缠。而时寒觉得,这事儿大概只能算是自作孽了,倘若从不曾怀揣助益他人之心,自然便不会有那些痛苦与挣扎。就像如今,只消告诉自己他者之路唯有他者可走,旁人实难动其根本,又或是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今时之错谁又知是否正好成就了来日之正。如此这般想了,便能坦坦荡荡地看着那些醉生梦死的面孔而波澜不惊,便能仅仅只依凭着约略几人的认同而坚守讲台不至于骤然一蹶不振。
      伤怀自然有过,愤慨也自然有过,只不过到了今时今日,时寒已然淡定,不淡定又能如何呢,总归叫醒不了自我放逐的人,不如淡然视之。佛偈云: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这话实在入耳,也颇能调伏心性,多学着点总没错,时寒想。
      宋词是今日课程的重头戏,提及词别有曲子词、诗余、琴趣等别称时,几个本似已经沉眠的后排人睡意朦胧地睁了睁眼,而当开始解析词调、四声平仄、词之流派时,睁开的眼睛再次闭上,不知在梦中又去往了何处与何人品花论道。万幸的是,词总归是须得唱须得念的,时寒点了后三排所有的学生齐声诵读南宋抗金名将岳飞的名作《满江红·怒发冲冠》,但此种大规模的点人行为显然触到了学生老爷们的痛处,一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支起东倒西歪的身子,懒洋洋地拖着声腔随意念着:“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那声音毫无韵律的美感,更别提情真意切了,时寒听了几句,只觉得自己也要被这散发着浓浓睡意的萎靡之音给弄昏了头。于是只能摆摆手,充满感激之情地道了声“到这里就可以了,辛苦大家了”,便让学生老爷们打住了对耳目的继续摧残。时寒自己将余下的半阙诵完,略略梳理了一遍该词的历史典故和赏析要点便不再多言,之于作者和作者某些故事的争议时寒只字未提,因这不是课程考试重点,学生老爷们自是毫无兴致的。
      对他们而言,只消直接告知他们考试试题和答案,期末时最好开卷考试,四十五分钟足以抄完一遍不挂科便是极好的,其他的,都是废话,都是冗杂而多余的。时寒原本深知学生老爷们有这么一点颇觉有理的小要求,以往也尽力克制自己不去惊扰他们难得的课堂睡眠时光,毕竟,长达整夜的王者与荣耀,英雄与联盟,十里桃花与高丽王子,实在是劳心又劳力,倘若再不抽出无趣课堂上的这点细微时光用以补眠,老爷夫人们孱弱的身子又如何经受得起夜夜封王封神呢。
      时寒与他人相比,杞人忧天的情结颇重,总想着若是太过刺激学生老爷了,后者哪一日一个不高兴在时寒的课上伤了筋骨,那时寒便是罪业深重了。生命才是这世间最唯一最珍贵的,而受之于父母的身体发肤,是天赋的灵辉,灵辉之下怎可能会有恶人恶意呢。其他的诸如学识涵养、胸襟气度、尊师重道等等,与生命灵辉相比,自是渺小如秋毫之末,不可同日而语。
      这诸多因缘叠加之下,时寒请学生老爷们起身诵读已是犯了大忌,但或许是因为今日受了冷风刺激,加之不小心经历了老爷夫人们圣音的洗礼,时寒便不如往日那般头脑清醒了。又因着《满江红·怒发冲冠》一词中使用了难懂却颇为重要的入声字作韵,直接关系到如何辨识平仄,时寒终是没有忍住多说了几句,甚至还将新生代老爷夫人们最痛恨的诗词格律大讲特讲了一番,等到幡然醒悟时,底下老爷夫人们的数颗玻璃心早已瞬息间移到了微信上,移到了阴阳师上,移到了庄周之蝶上。
      若在以往,时寒定会觉得愧疚不安,毕竟老爷夫人们背后的太上皇们可是实打实地拿出了真金白银特意到学校购买了服务,而身为服务者却没能博得被服务者的会心一笑,这不得不说服务者提供的服务确实太不走心太不走肺了。可与专门针对老爷夫人们的人性弱点而量身定制的社交与游戏相比,酷爱与老爷夫人们的人性弱点作对的学校,便实在是太不有爱,太不体恤人生艰难了,所以老爷夫人们连带着厌倦上课似亦在情理之中了。
      但今日时寒却有些不同,硬生生地用早已不知失落何方的热情和不惧前方暗潮的坚韧,彻彻底底地就词本身做了一番挥洒。因为,那些在他人眼中过时的陈旧的毫无意义的东西,是她用她的生命来珍惜的,用她的时光来捍卫的,在她眼中如同日月星辰一般最美的存在。
      这是值得的,即便我会为此付出无可估量的代价,时寒想,寒冬终会过去,而若是在春天里,心应该就会暖起来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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