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采采云卿

15、初雪（下） 林朗扶

　　林朗扶住他，看来是真的病了，这手很凉。
　　“那我走了。”林朗笑道。
　　“别。”叶期文反手拉住他，道：“真的病了，你坐吧。”
　　林朗挨着床沿坐了会儿，问：“吐了没？”
　　叶期文道：“昨晚上有点儿，现在好多了，就是反胃。”
　　林朗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道：“没事，不过你这周估计都不能敞开吃了。”他把叶期文随手扔在枕头边的手机啊、遥控器啊都摆到床头柜上。他稍微拿了一下手机，屏幕就亮了，里面还有几个未接电话的提示。
　　“午饭吃了没？”他问。
　　“还没。”叶期文依旧拉着他的左手，靠回了枕头上：“等会儿吃。”
　　“你想饿死你自己啊。”林朗笑道：“我去看看你家有什么。”
　　叶期文握了握他的手，又轻轻松开了：“我好几天没买东西了，冰箱里估计还有几个上周的西红柿，你别忙活了，点餐吧。”
　　林朗摇头咋舌说：“你说说……”他蹲在一边，把买来的药都给摆进床头柜的第一格抽屉里：“我给你买了点儿常用药。”
　　叶期文靠在枕头看了他一会儿，又见到他站起来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了一半，外头是阴沉的雪天，但屋子里的光芒很温暖，叶期文也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这么和煦的光了。
　　林朗站在窗边看了看外头：“我去看看附近有菜买没。”
　　“别去了。”叶期文赶忙道：“下雪了，不好走。”
　　林朗道：“没事儿，比这大的我也走过。”他转头对要下来的叶期文道：“别吵吵了，你要吃我还要吃呢。就在附近的小超市看看，很快就回来。”他顺手把房门关了，隔着门笑道：“你要是不老实点儿我就给你锁起来。”
　　叶期文在里面敲门，无奈道：“你哪儿来的钥匙。”
　　“就在你床头的柜子里。”林朗作势抖了抖钥匙。
　　叶期文道：“你……”
　　林朗笑道：“快回去躺着，不然我可锁了。”
　　他觉得叶期文一生病变得磨叽了很多，不，应该是这次很久不见，居然变得磨叽了很多。有时候他觉得很好笑，如果从前叶期文有现在一半的粘人，可能事情都不会变成这样。他摸了摸手里的钥匙，这串钥匙还是很新的样子，他走的时候就放在了那个床头的柜子里，没想到刚才居然又找到了。

　　他一路轻车熟路找到附近那家小超市，幸好还开着。
　　不过菜都剩的不多了，他挑了一些看上去还可以的，还买了一小袋米。他真的佩服叶期文了，赚这么多钱还天天都跟闹饥荒似的，那个房间看上去很干净漂亮，却只是个空壳子罢了。他回到楼上时，叶期文正坐在客厅里等他。
　　林朗叹了口气：“别老跑来跑去的，累不累。”
　　叶期文听见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坐直了。他正要站起来，却听见林朗把门一关，走进来，把围巾大衣都脱下来，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嗯？”
　　“还好。”叶期文笑道。他其实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怎么就跟得了多动症一样，越病越精神了。他看着林朗进来，忽然觉得就这个肠胃炎是他今年得过最好的病。
　　林朗看了看他，问：“那你就在这儿躺着吧。”
　　“嗯。”叶期文道：“我刚把电饭煲给你找出来了，之前那个被你带跑了，这个是我新买的。”
　　林朗好笑道：“胡说，什么叫被我带跑了！”
　　“是被你吧。”叶期文笑道：“害我的一年没饭吃。”
　　林朗轻轻踢了他一脚：“胡说八道。”
　　他站起来，道：“我去看看你这个好不好，好的话我也带走。”
　　“那你把我也带上吧。”叶期文道。
　　“新鲜猪肉不准入境。”林朗头也不回直奔厨房去了。

　　这个从前他常窝着煲汤、煮饭、炒菜的厨房如今一尘不染。
　　叶期文你这个败家子，就你这性冷淡生活你还雇阿姨呢，你半年打扫一次厨房估计也没什么问题。他把刚买好的东西都分类放进冰箱里，原来这冰箱里只有酒和矿泉水，还有一些瓜果，可能是叶期文用来榨蔬菜水果汁的，但也不大新鲜了。他手一挥，扔了。
　　等他淘米煮上粥，外头隐隐约约好像有电视的声音响起来。
　　林朗坐在凳子上随便看了看手机，没什么新消息。
　　张磊那家伙也不知道快到了没。
　　他刷了刷邮箱，除了一些学会里群发的通知邮件也没什么别的。

　　等到时间差不多，他先舀了碗米汤，端出去。
　　叶期文正侧躺在沙发里打盹儿，看他眼睛底下那两坨黑，就知道昨晚上肯定上吐下泻没睡好。林朗凑近看了看，心里默默地啧了两声。正在这时，叶期文忽的睁开了眼。
　　“呃……”林朗赶快缩回头：“喝点米汤吧。”
　　叶期文虽然脸色不大好，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得很，他盯着林朗，眨了眨眼睛，忽而笑道：“嗯。”
　　林朗看他自己坐起来，顺手帮他塞了个靠枕在背后：“喝吧，小心烫。”
　　叶期文却还盯着他看。
　　“你干嘛？”林朗好笑道：“要我喂你还是怎么？”
　　叶期文捧着那个碗，抿着嘴轻轻笑了笑。
　　林朗感觉他捧着碗没什么不对……
　　但是他捧着碗，自己也捧着碗。
　　他捧着我的手干嘛。林朗怕他把碗洒了，也不敢放手，赶忙道：“你拿着勺。”
　　叶期文左手拿了勺，右手依然捧着林朗的手。林朗还能看到他手背上那丝丝缕缕的划伤。
　　叶期文喝了一口，不多。其实还是有点儿烫吧，林朗想，他看见叶期文皱了皱眉头，好像很难受似的：“怎么样？”
　　叶期文道：“蛮好的。”
　　林朗帮他把碗放下，道：“你把勺给我吧，这样太难受了。”
　　“不过我喂你那是不可能的，你别想了。”他转头看了叶期文一眼，笑道：“你要是不能动了，我可以考虑拿个漏斗灌给你吃。”他帮叶期文在地上收拾了一片空地，去房间里取了两个垫子出来，帮他铺上，道：“你坐地上吃吧。”说完，又帮他把毛毯窝实了些。
　　他坐在一边看叶期文很乖很慢地在那里喝粥，心里好笑。
　　幼儿园大班的叶期文嘛这不是。

　　叶期文抬头看了他一眼，问：“笑什么呢？”
　　林朗撑着下巴靠在沙发边看了会儿，道：“你昨晚上吃药了没？怎么不去医院？”
　　叶期文的眼镜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慢性的，不是很严重，就是有点儿没胃口。”他想了想，说：“又是于思琦那个小间谍告诉你的吧？”
　　林朗看着他，问：“不难受吗？”
　　叶期文道：“还可以吧。”
　　林朗听到他说还可以就浑身难受，什么叫还可以？
　　他伸手在叶期文的背上一拍，叶期文被他拍得震了一下，咳嗽了两声，转身就要来拽他：“杀人呢。”
　　林朗道：“难受不？”
　　叶期文用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笑道：“是有点儿难受，不过你来了就不难受了。”
　　林朗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站起来，道：“我去看看我自己的饭好了没。”
　　叶期文隔着这段距离看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竟然有点儿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休息了一下，感到胃里好多了。
　　其实这米汤也没有多少，不过他昨晚上是真的不好受，早上也直犯恶心，没吃什么东西。林朗过了会儿，又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个茶杯。
　　“你坐会儿吧，我帮你把粥晾晾，现在有点儿烫。”林朗道：“我猜你也吃不了多少，这是淡盐水，你一会儿可以喝点儿。”
　　叶期文道：“你别喝稀饭了，我帮你叫个饭。”
　　林朗把他手机夺过来，扔到旁边。
　　叶期文怔了下，抬头看他。
　　挂灯柔和的灯光下林朗高高地站着，叶期文看着他的身影忽然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两年林朗好像变了些，但他也说不出来变在哪儿了。他还记得从前林朗总是很温和，但也总是很快乐。他有时候觉得为了林朗那份简单的生活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林朗看到他手机屏幕又亮了，不大高兴地说：“你可真够忙的。”
　　叶期文道：“快过年了，拜年短信。”
　　林朗道：“叶总，钱是有限的。”
　　“嗯……”叶期文看他在垫子那头坐下来，盘着腿，黑色毛衣茶色的裤子：“毕业还回来吗？”
　　“不知道。”林朗随手翻了翻他扔在沙发边的杂志，道：“你别老打听我了。”
　　叶期文笑了一下，没说话。正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忽然响了。
　　林朗很习惯地把电话拿起来，往叶期文的方向一递。叶期文接过去的那瞬间，他忽然觉得有点儿奇怪，谁会给他电话，而不是拨手机呢。他往叶期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叶期文笑着看了看他，嘴里说：“喂？妈。”
　　林朗心里一惊，差点站起来。他直起身来，看叶期文讲电话。
　　“哦，没事儿。”叶期文道：“今天在家，下雪了你就别出门了。”
　　林朗屏住呼吸，希望叶期文别说到什么关于自己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叶期文的妈妈要来家里，他忽然有点儿后悔自己今天怎么就一口气过来了。
　　叶期文拿着电话又说了两句，最后道：“我挺好的，刚起床，嗯，那我挂了。”
　　林朗盯着他把电话挂了，连气都没大出一下。

　　叶期文把电话挂了，好笑道：“怎么了？”
　　“哦……”林朗道：“没事。”
　　“嗯。”叶期文拨弄了一下杯子。
　　“你妈妈要来吗？”林朗想了想，还是问。
　　“嗯？”叶期文答道：“不来啊。”他轻轻拉了一下林朗的袖子，示意他靠近些。
　　林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叶期文费力地向他的方向挪了挪，低声道：“林朗，我问你。”
　　“嗯？”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妈？”叶期文道。
　　“……”林朗僵硬在原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杂志上的图片一瞬间都变得有些遥远起来，他好像还能听见叶期文母亲的声音。他是很怕，他怕叶期文的妈妈看自己的眼神，也怕她拔掉自己身上的那些管子。但更怕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叶期文说起。
　　叶期文发觉到林朗的出神，他微微低头，凑在林朗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
　　林朗没说话，只是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叶期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眼，就好像有一枚雪花偷偷滑进了自己袖子里，透心的凉，又化得很快。
　　“我……”林朗刚要说话，忽然感到有股重量轻轻落在了自己手上。
　　叶期文紧紧盯着自己，好像想问什么似的，但他又什么都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