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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敬老院探班搀伛偻 陪护员多半非洲人 蒲月英 ...


  •   蒲月英遇上点儿事好紧张,这一点儿赵黎明自然再清楚不过了。早饭没吃完蒲月英就催着他赶紧买菜去,他胳肢窝里夹着购物袋,嘴里还嚼着小半拉馒头就不言声儿地出门了。天这么早,店铺都没开张,他预备先去后门桥边的敬老院看看自己的老父亲,跟怹念叨念叨雨子的婚事。当然他会说孩子们过两天才能回来,回来头一个就来见爷爷。要是不这么说,老爷子肯定会生气,将近百岁的老人,越活越像个幼儿园里爱发脾气的小男孩。

      雨儿胡同西口直到后门桥边这一带一百年前曾经是一片大杂院,后来修建仿古运河景观区,拆迁了那一片所有的居民房,早已淤塞的后门桥被重新疏通,桥东挖出个狭长的小湖,把什刹海的水引过来,实际是一潭死水,深秋水被抽干,到来春再注入。桥头建了四合院式的古运河博物馆,沿着湖岸南北两边各建了十几座仿四合院的两层小别墅,湖北岸的别墅坐北朝南,大门对着湖;湖南岸的别墅也坐北朝南,后山墙对着湖,为了观景方便都开了大扇玻璃窗,又在北墙边上开了侧门,方便住户到湖边溜达散步。100年前这些建在市中心的别墅,那可是既抢手又烫手,这样的中心地段,价格当然是够着天了,但是光有钱也未必就能买。如今南岸有八、九套连在一起的别墅,已经改为了平安东区的敬老院。

      敬老院的作息时间完全是按高龄老人的起居时间安排的。早饭的时间是六点半到七点半。赵黎明过来的时候,几个腿脚还能走动的老人已经在湖边的甬道上弯着腰拄着拐棍儿散步了。利比利亚护理员阿果带着几个黑人护理员在湖边照顾着老爷爷、老奶奶们,老人能自己走,她们就跟在身后小心地伺候着,走的不利索或是走累了的,她们就搀着或是架着。一个老人一个护理员,在湖边慢慢悠悠地移过去,移过来。赵黎明和阿果打了招呼,径直朝七号院老父亲的宿舍走过去。一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太太旁若无人地从七号院里闯出来,差点和赵黎明撞个满怀。

      “你谁呀你!”小老太太很生气,她直不起腰,只能梗着脖子歪着头,脏兮兮的毛线帽下一双愤怒的小眼睛斜睨着赵黎明。“顾阿姨,我是3号房赵爷爷的儿子!”赵黎明说着赶忙去搀小老太太的手臂。“骗人!你们长的一点儿都不像,你怎么会是他儿子!”小老太太在赵黎明伸过来的手背上猛拍了一巴掌。赵黎明倒是显得很有耐心,他清楚顾阿姨是敬老院数一数二难对付的失忆症老人。她年轻时是地安门学校高中部最难惹的数学老师,不仅对学生十分严厉,在家长会上居然跟家长们也拍桌子瞪眼,吵吵得满楼道只有她一个人的叫喊声,搞得邻班的家长会都开不下去。校长和教务主任拿她也没办法,谁叫人家顾老师教哪个班哪个班的数学成绩就坐火箭似地往上蹿呢。

      “好孩子,放学了!放学了!”赵黎明抬起头,看见瘦骨嶙峋的李奶奶正站在门口拍着手对他笑。老太太颤巍巍地挪过来,有些费力地挺直了身子伸出双手,抚摸着赵黎明的脸蛋儿,“乖乖的,好好学习!”李奶奶说完,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到大衣兜里去摸,好像摸到了什么,仰起脸对赵黎明神秘地一笑。老太太忽然又难堪地皱起眉,好像口袋里刚抓住只米老鼠不小心又跑掉了。终于李奶奶把手从大衣兜里掏出来,手心里攥着一小卷破旧的手纸,她吃力地将手纸塞给赵黎明,“好孩子,酒心儿巧克力,一块,就一块,吃醉了老师打屁屁!”接着就嘿嘿嘿嘿开心地窃笑着,用手去捂自己的嘴巴。笑了几声又突然很严肃地看着赵黎明说:“孩子你胖了,你,你怎么就胖了。”

      从李奶奶走过来开始,顾阿姨就一直扭过头狠狠地盯着她的脸,像是在仔细琢磨李奶奶说出的每一个字。安静了一阵子的顾阿姨突然又一次暴发了,她一巴掌拍在李奶奶肩膀头,打得瘦瘦的老太太向后一个趔趄,赵黎明赶紧伸手拉住李奶奶的胳膊。顾阿姨一巴掌接一巴掌不停地打过去,李奶奶举着胳膊遮挡着,却不还手。远处的护理员阿果急忙推着轮椅往这边跑,边跑边喊:“住手!不许打架!”湖边散步的白发老人们,搞不清阿果姑娘在喊什么,也看不清这边发生了什么,有的表情木讷,有的一脸惊恐。顾阿姨并不停手,一边打一边狠狠地骂:“我抓小偷儿,你管什么闲事!”李奶奶一边用手遮挡着身体,一边喊:“你欺负我闺女!你欺负我闺女!我闺女胆儿小。”阿果赶了上来,墙一样挡在两个小老太太中间,赵黎明拽着两个老人的胳膊不敢撒手,身上已经挨了重重的几巴掌。

      “妈妈来了!谁还淘气!都别打了!”话到人到,一个胖胖的黑人女子从院门里闪出来,两只蒲扇似的大手把两个又瘦又小的老太太左右掰开,像是拨弄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两个老人也像是断了电的玩具一样不动也不喊了。阿果赶紧把顾阿姨按在轮椅上往院里推。那冲出来的黑女人赵黎明自然认得,她是敬老院的副主任,尼日利亚女人巴鲁。还是农历二月,巴鲁却穿着长裙子,护士袍外只罩了一件开衫厚毛衣,又大又黑的双脚撑着一双花布棉拖鞋。顾阿姨一声不响地被阿果推走了,李奶奶却委屈地把脸埋在巴鲁的胸前嘤嘤地哭起来,边哭边抽泣着说:“她欺负我闺女胆儿小,欺负我闺女胆儿小!”巴鲁用粗大的胳膊把李奶奶搂在怀里,说话也变得温和些了,“别忘了你还怀着个儿子呢!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怀孕三年要不要保胎?”李奶奶不哭了,认认真真回答:“孩子是咱们两个人的,怀孕三年要保胎,不许打闹,不许调皮。”说完委屈地抬起头看看巴鲁,乖乖地回院里去了。

      巴鲁对自己的应急处置能力相当满意,轻松地摆开双臂扭了几下肥大的屁股,转头对赵黎明说:“赵副馆长,还是您孝顺,每个月总能来两回。”赵黎明陪着笑跟巴鲁前后脚进了院门,“巴鲁大姐,我们老爷子这些日子情绪还好吧?”边说边把一张二维码购物卡塞进巴鲁的毛衣兜里,凡是遇上年呀节的,赵黎明都要给巴鲁和父亲的看护员阿彩意思意思。巴鲁的表情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叹了口气说:“唉,你们这老爷子,是一阵子糊涂,一阵子清醒,清醒的时候倔得要命,糊涂的时候四六不知!关键他不像别人,大便小便总有个规律,他可不成,随时随地,没时没晌的,这谁受得了!”巴鲁到中国到底多少年了,她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一口的京腔可是特别地道。

      赵黎明走进3号房间,赵老爷子直挺挺仰面朝天躺在床上闭着眼,他头发快掉光了,脸皮儿煞白煞白的,太阳穴上聚集着几块黑灰色的老年斑,吸口气腮帮子就缩下去个坑坑。这种状态已经拖了快两年了,自己连翻身都不会,吃一顿饭总得呛两三回,大小手儿都在床上解。敬老院的房间不大,一模一样左右摆了两张床,对面床上没人。衣柜、书桌、扶手椅、沙发都是成对的,屋里有股子沤溺的怪味儿,混合着医用酒精的味道。赵黎明喊了两声爸爸,压根儿没指望老爷子答应。他四下里踅摸踅摸,毛巾、水杯都很干净,屋子刚打扫过,地板上残留着墩布擦出的水印儿,桌上没有灰尘,床单、被罩散发着洗衣液的香味,应该是刚刚换过。阿比西尼亚籍护理员阿彩端着个托盘轻手轻脚走进来,托盘里是几只放着药片的小塑料杯。她看见赵黎明就招手示意他出来,两个人来到楼梯口,阿彩放低了声音说:“老爷子太倔了,一宿一宿折腾人。清醒的时候就爱跟我怄气,看见我闲着就尿了湿了的跟我闹别扭,不让我休息。我跟你说大哥,我们这活儿干一年就没了好睡眠,干两年就没了健康,干三年连个常见面的朋友都没了。我们受累不怕,但你们老爷子不能不把我们当人看不是!”赵黎明满脸歉意,嘴里都是感谢的话,千恩万谢着又把早已备好的二维码购物卡偷偷塞进阿彩的护士服口袋里。

      阿彩没有一点儿推辞的意思,忽又转开话题说道:“大哥你能看他老人家一会儿嘛?我出去给家里捎点儿东西,是给我女儿的,我...”

      赵黎明赶紧解释道:“今儿晌午新媳妇头一回上门,耽误不得,我明天上午一准儿来替你,就这么说定了,我一准儿来,误不了你的事儿。”

      ...

      自从大兴机场被改造成适合大型客机垂直起降的国际空港,京津这片的国际航班就大都停靠在这里。出租车在21世纪末已经绝迹,便捷的轨道交通在城际间输送着南来北往的人们。迁都以后,北京行政区已重新划定,三环以里仍叫北京市,三环以外的区域,东到东五环,南到南五环,西到西六环,北和东北各到北六环,绕着北京画了一道宽窄不一的O形,在这个区域里新组建了环北市。五元河引来了长江水,在五环路外把中心城区围了一个大圈,北京市和环北市之外就是涿、兴、通、平、顺、密、昌、延、房、永,十座卫星城市。吴平他们坐的是通往东四地铁站的双层地铁,在远郊区它是高架在地面上穿行的。燕南大地一马平川,阳光明媚,坐在车厢里视野非常开阔。2098年又是个暖冬,立春后长江水就源源不断地北上,正月十五后植被也相继复苏。南水北调总渠蜿蜒在大平原上,在一级级水泵的提引下,江水被灌入沿途的支渠,水渠两岸成行的柳树去年秋末被剃的只剩下了主干,这会儿就等着抽出新枝了,青白色的喜鹊和青色的燕子高兴地飞舞着,争叫着,公园里早开的花束被仍然干枯的灌木丛包围在中间,性急的桃树、樱树、李树已经吐出了一串半串的花,从车窗望下去是一片红,一片紫,一片黄,十分养眼。

      和在飞机上一样,三个男人坐在下层,有意离上层那对恩恩爱爱的情侣远点儿,免得打扰了人家。吴平的电话响了,是卡卡。一听到太太的声音,吴平心里就有一种倦鸟归巢的踏实感。几年来打着飞机两头跑,北京这个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靠卡卡料理,真是难为她了。卡卡跟他讲话从来都是温馨周到体贴细致,哒哒哒十来句话已经把家里家外的事捋得清清楚楚,又说下午一起去接放学的孩子们,晩上赵家要摆春饼宴,请咱们带着波波和瓜瓜一起去。吴平嗯嗯嗯地答应着,他不需要回答什么,更不需要问什么,也未必记住了卡卡说的每件事,太太的话语对他说来是一首归巢的情歌,他只需安静地欣赏其中优雅柔暖的旋律,歌词吗,不太重要。中年夫妻,平淡的絮叨,就是传达情感的最佳方式,啰啰嗦嗦就是由衷的倾诉。卡卡最后说一会儿到地铁站接他们,就挂了电话。吴平抬起头,发现瓦西那正笑着端详自己。

      “吴兄,别误会,不该听的我们什么也没听见。”瓦西那捅捅身边瞌睡着的金喜男,狡黠地一笑,接着说:“羡慕羡慕,卡卡是贤妻良母,吴兄你好幸福呀!”吴平抢过话茬笑道:“我们这平民百姓比不了你,你瓦大师可是‘嫁’入了豪门呀!”瓦西那只是淡淡地笑笑不做回答,和英陶结婚这些年他习惯了自己‘县长先生’、‘区长先生’的角色,凡事谨言慎行,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在外人面前凡是谈及妻子英陶的话茬儿,他可是不轻易接。瓦西那是个内敛却又情感丰富的佛教徒,他自小习惯了清淡简约的生活方式,对物质的富足看得很淡,唯独倾心于禅境中的冥思和悟彻。他把与英陶的结合视为一种浪漫的佛缘因果,自然会百倍珍惜,他时常沉醉于家庭的温馨和心灵的淡定中感到无比的满足。金喜男打着手语接过了吴平的话茬儿:“瓦哥是平安东区第一妇男先生。”瓦西那伸手搡了一把金喜男,三个男人有说有笑,可上层的一对鸳鸯却沉默着。安娜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但即将发生的事儿还是让她有点畏惧。她自小在抚育学校的孤儿群中长大,没见过妈妈,对爸爸也没什么感觉,至今也不能理解,姐姐苏珊干嘛那么热心要去帮助那个被她叫做父亲的人。但是赵雨已经反复跟她强调了,按照中国人的规矩,一见面她就要对着赵雨的父母大声叫爸爸、妈妈。这让她有点儿不习惯,一路上她没有多想这件事,但是这会儿她挽着赵雨的胳膊,发现自己的手心攥出汗来了。

      安娜是个事到临头才知道发愁的粗心姑娘,卡卡却是个习惯未雨绸缪的聪明主妇。这会儿孩子们早已进了学校,给吴平的电话也刚打完。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卡卡望着满眼的春色轻快地往南锣鼓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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