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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多少年往事堆心病 天降祸灵河两岸分 帐 ...


  •   帐篷里的一桌大餐吃的差不多了。赵黎明从厨房拎来了一壶香喷喷的茉莉花茶,赵雨也端着一大盘切好的鲜美多汁的脐橙走进了帐篷。餐桌上的交谈已分成了三拨,吴平带着心事和赵黎明没话找话地聊着,卡卡拥着两个孩子和查玉谈着学校的事儿,另外几个青年人话题还没离开翼装飞行,而且越来越热烈。电子屏幕已经关了,苏珊已经从群里退了出来,安娜拿着手机和姐姐单独聊着,因为姐姐开始说奥罗莫语了,安娜也就讲起了奥罗莫语,这种语言帐篷里只有她们姐妹俩懂。

      “安娜,我一直在想象你穿上婚纱的样子,可是我们这儿的嬷嬷都说北京是个泛神论的东方社会,他们教堂的婚礼结束后,还要回到家里,按照原始宗教的规定,再办一次东方式的婚礼。”苏珊问道。

      “等我试婚纱的时候,一定把照片发给你,你要好好替我参谋,可不许嫌我烦。赵雨说了他要和我一样成为天主的信徒,他可没说过什么原始宗教的事儿。要是真有两场婚礼,那更棒了!那我不就可以穿两套不一样的婚纱了吗!”安娜回答。

      “鬼丫头,你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

      “哎呀,不管它了!北京人好像都习惯在五一节办婚礼,到时候你一定要请一个长假再来!一定要参加我们每一场婚礼!”

      “鬼丫头,不光是我,应该是我和爸爸一起去参加你的婚礼。”

      安娜沉默了,没有回答。

      “鬼丫头,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北京,北京不给吸毒者发旅游签证。”

      “爸爸早就戒了毒,他现在偶尔喝酒是因为他的妻子对他不好,他才50岁,被妻子送进养老院,天天和一群八九十岁的失忆老人在一起,他心里苦闷孤单。他虽然还不愿意讲话,但他心里是明白的,他差不多能认出我了,我每个周末都到巴黎陪他聊天、散步,帮他慢慢恢复记忆,他正在渐渐好起来,上帝的光茫一定会降临到他的灵魂。安娜,我保证给你惊喜!感谢主!你在婚礼上一定会见到健康慈祥举止得体的好爸爸!”

      “可是他从来没真正关心过我们!”

      “他虽然不说话,但他的灵魂肯定在忏悔,因为他的眼神在说话。”

      “那又怎么样?我们的童年早就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在抚育学校受冻挨饿的时候他在哪儿逍遥!”

      “他有他的苦衷,我们的出生和妈妈的去世都是意外,爸爸当时就是一个下等列兵,他没能力抚养我们。上帝饶恕他,我原谅了他,你也要原谅他,这样他的灵魂才能最终得安宁,我们的灵魂也是。”

      “那就不麻烦他来了,我和赵雨保证在教堂婚礼上为他祈祷的,这还不行吗?”

      “安娜,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去教堂做花童的事吧?你记不记得每一位新娘都要由父亲或是监护人牵挽着,走向期盼着自己的新郎,每一位父亲都要郑重地把女儿的一生托付给新郎,也把女儿一生的幸福托付给新郎。这样庄重温馨的场景中,怎么能没有父亲的陪伴呢?”

      “我不需要他托付什么,他从来没有看护过我们,我们活到今天完全靠我们自己。”

      “安娜,我们的爸爸是个苦命人,他这半辈子所有的幸福时光加一起也只能用小时和分钟来计算,我们是他最亲的亲人,是他的女儿,他需要我们的爱。你想想他是多么爱妈妈,妈妈丢开我们突然离世,爸爸那时多么痛苦。他也真心爱我们,他在欧洲颠沛流离,他现在的妻子不让他和我们联系,否则就要和他分手,可他头脑清醒时一直没断了给我们写信,这你还记得吧?”

      “好了不说了,苏珊,你还是给我讲讲布列塔尼吧!”

      “安娜!我一定要陪着爸爸参加你的婚礼,一切都会非常美好,我保证,那一定是一场让所有人都终生难忘的婚礼,上帝保佑我们全家!”

      晚宴上喝了两杯的赵黎明红光满面,他心里非常感谢吴平。年前为了赵雨的终身大事,老两口还长吁短叹,半宿半宿在床上烙饼,只觉得儿子从未远离过他们,这回一个人去遥远的非洲相亲,他们也是鞭长莫及,有劲儿使不上。谁成想今天能看到新媳妇登门,欢朋满座,其乐融融。赵黎明东一句,西一句,句句说给吴平的都是千恩万谢的话。东屋里女儿的视频聊天他也顾不上去看看,当然,他也怕哪句话没说对,大喜的日子被女儿呲儿两句。吴平和赵黎明聊天的时候,心思却完全不在聊天的内容上。他只是出于礼貌才哼呀哈地应付着赵黎明,东一句,西一句的,都说了什么他一点儿也记不住。他是在拿聊天做幌子,掩饰着自己对前院的惦记,掩饰着对王苋长久不散的回忆和愧疚。

      十年以前,吴平已经和卡卡重新结识并结了婚,他和王苋的爱情已经无以为继。这其中的故事太多,偶然和必然,是非和恩怨,他至今未必说得清楚,回忆得完整。总之,2088年的夏天他回国了,满怀愧疚地和王苋见面,希望能平平静静地解释分手的原因,在那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跟王苋联系了。

      在那顶军绿色的迷彩帐篷里,他们无言地慢慢喝着加了冰块的姆杜拉酒,谁也没有话说。最后还是王苋打破了沉寂。

      “吴平,你的太太叫什么?”

      “卡卡。”

      “她很顺从你,从不强迫你做什么是吗?”

      “是,她总是跟我商量,不勉强我。”

      “她父亲帮了你大忙?”

      “没有他爸爸我进不了那个圈子。留学生,在外面,没有背景,机会太少。”

      “没背景,没靠山,你在哪儿都没戏!这我早跟你说过。可是你呀,哈哈...,不过,还是她的话比我的话中听!”王苋把头埋在促紧的膝头,合抱着双臂,肩膀一颤一颤地醉笑了好一阵才接着说:“她是北京长大的?”

      “她在北京读到初中,她的北京话和我们一样好。小时候我在北海公园冰窟窿里把她救了起来,当时她父母还请我到她家里玩,吃饭。这事后来我也忘了,只是那次在巴黎蒙马特山为她画像时,她认出了我。这种事太偶然了。”

      “想起来了,听你说过。缘分,缘分就是缘分。”

      “王苋,这些年,我确实感谢你,我必须,补偿你。”

      王苋深深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什么偿不偿,是情偿不了,是钱,钱现在对你不是问题,对我也不是问题。现在的问题和一开始一样,从一开始我们俩就不合适,我们压根儿就不知道我们俩不合适,其实我们俩早该知道我们不合适。”

      吴平实在找不到适合于这种场合的词汇。以前他在王苋面前经常是个沉默的听众,今天谈分手,他依然语塞。他惊讶于王苋居高临下的淡定,但是也不敢多想那淡定后面隐藏的东西。多想会让他彷徨,他已经对不起王苋了,他不能再对不起卡卡。卡卡还不知道他这次回北京的真正原因。

      王苋带着七八分酒劲儿的话,听上去像绕口令,但是涩涩的一点儿也不好笑。她好像突然被自己的话逗乐了,痴笑中带着难得的轻松。那笑声在吴平听来很远,很沉,很闷,像头顶的夜一样看不到头儿,像黑夜里的星星一样冷,让他愧疚,也让他有些怕,莫名地怕。

      沉默,又是沉默。喝酒,还是默默地喝酒。

      夏天军都山夜晚的露营地还是很冷的,但王苋和吴平都被浸润着酒精的冰沙,激出了热汗。热汗不停地流。吴平解开了领口,王苋不断用手背擦着脸上滚落的汗珠。吴平还想说些什么,想跟王苋说对不起,说自己脾气不好,辜负了王苋十多年来殷勤的守候和伴随,辜负了王苋十多年来对自己无私的资助,说今后不谈爱情也永远是朋友,说,总之还有好多歉意的话,真诚的话要说出来。但是他说不出,因为说出来太苍白。夜深了,还是王苋先开了口。

      “吴平,其实我们早把自己看清楚就好了。”刚讲完不久,王苋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接着是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吴平一遍遍听着王苋的重复,一声不响地听着,把听到的声音和着酒一口口咽下。他觉得好像每次听到的话都是第一次被说出口,又好像是一直没听清,一直没听懂。

      他们俩在一片狼藉的帐篷里,胡乱地躺倒在几只或站或卧的空酒瓶之间,头顶着头,一个气喘着,赤红着脸絮絮叨叨着同样的一句话,另一个表情木讷,无声无息。两人一起呆呆地仰望着美丽的夜空。帐篷里充斥着姆杜拉酒的甜香,混和在潮热的空气中却总让人感觉到苦。慢慢地吴平听到了王苋一长一短的酒鼾声。

      军都山的早晨很冷,太阳出来,树上、路上都染上了一层薄霜。王苋第一个走出了帐篷,她的头发已经凌乱得难以一时梳理清楚,酒后多梦的睡眠让她显得很是憔悴。她对着太阳努力地伸着懒腰,好像要抖落掉那一身的疲态,重新唤回活力似的。望着从帐篷里钻出来,被阳光刺的马上用手去遮盖眼睛的吴平,王苋突然笑了,那是一种轻松释然的很是成熟的浅笑。她抿起嘴将手一挥,“吴平,我先走了,后会有期。”然后就上前一步大方地同吴平握手。远处一辆无人驾驶的米黄色的出租车缓缓停在露营地外的小路上刷刷地闪着灯。

      “我们还是一起走吧。”吴平对着王苋的背影喊。

      “算了,我们不是已经不在一起了吗。”王苋的声音很亮,头也不回地朝出租车跑去。

      吴平结了露营地的账,背着挎包走进延庆地铁中转站的时候,便失去了自由。他平生第一次戴上了手铐,被两个面无表情的机器人警员架上了警车,为了让他镇定些,警察往他嘴里递了一只燃着的香烟。

      王苋死了,无人驾驶的汽车在那个最易出事的位置出了事,车子在急降的弯道上因为突然失速而紧急刹车,轮胎在路面上划出了两道交错挣扎着的黑印,汽车在最终停下前,因失控而旋转了一圈半,王苋的身体直接从敞开的车窗中飞了出去,在白河铺满鹅卵石的浅浅的溪流中摔得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认。警方的尸检报告分析,当时车里只有王苋一个人,为了躺卧得更舒服些,她没有系安全带,还竟然把邻座的安全带插进了自己这边的卡槽里,成功地骗过了无人驾驶汽车的安检系统。为了痛痛快快地透气,她降下了整扇玻璃窗,还在空窗上方的边槽里插进了纸币,骗过了车窗监控。事故猝发时她一定是沉沉地睡着了,头很可能枕着车窗边槽,头部的大部分甚至全部都探出了窗外。自动驾驶技术的安全缺陷和王苋体内沸腾的酒精共同酿成了这幕惨剧。但是警方还是把吴平作为嫌疑人拘留了,尸检发现死者血液中酒精含量超标。无人驾驶汽车同样不允许醉酒乘坐,教唆和主观上不禁止、不劝阻醉酒者乘坐无人驾驶汽车的行为,也有故意伤害他人的嫌疑,警方甚至可以怀疑这是一宗变相的蓄意谋杀案件。

      吴平是在讯问室里得知王苋死亡的确切消息的。他崩溃了,完全记不起当时警察讯问的内容,他只记得自己反复地自责,反复说全是自己的错,说他应该坚持陪王苋一起下山,说求求你们千万不要告诉舒姨,说舒姨早就失去了爱人,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她只有王苋一个女儿。他记不得在黑暗的单间禁闭室里度过了多少个小时,他只记得后来自己累了,嗓子哑了,再也喊不动了。

      后来门开了,阳光又一次刺痛了他充血的眼睛,他被带到了一间普通的办公室里,镜子里他看到了一个邋遢颓废的形象,脸上的泪痕交错,他将手插进板结凌乱的头发里,硬得抓不动,只带下来几丝断了网的蛛丝,粘在他自己手上。那个邋遢肮脏的人就是自己,他甚至闻到了自己身上令人作呕的酸腐味道。

      办公室的桌边坐了三个人,中间一个黑衣□□银亮亮地晃眼,他的左右有一男一女,吴平后来知道,他们是袁向成和英陶,他被要求坐在这三个人的对面。那个戴肩章的警察,开始说话,好像是说他们确认吴平没有犯罪,可以立即获得自由。吴平离开了黑暗的空间,突然间觉得又有了力气,他等不及那个警察唠唠叨叨地说完,就哑着嗓子再次大喊了起来,他告诉他们全是自己的错,说他应该坚持陪王苋一起下山,他说求求你们千万不要告诉舒姨,他说舒姨早年失去了爱人,她有严重的心脏病,她只有王苋一个女儿,他说你们可以告诉舒姨,就说王苋出国旅游,或是巡演,要去欧美非澳很多地方,三年五载回不来。

      那个警察开始大声喊着叫他住口,强令他冷静下来,身后的两个机器人警卫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扣住他的双肩,牢牢地把他的身体按压在椅子上。他没觉得疼,他什么也不管,他只管大声喊叫着,一次次声嘶力竭地重复自己的疯话,反正你们不能告诉舒姨!你们一定不能告诉舒姨!

      “吴平!你安静点儿!我们就是来跟你商量个办法!”英陶霍地站了起来,一巴掌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屋里三个男人霎时成了泥塑,就连两个机器人警卫也缓缓抬起头用眼睛警惕地瞥视着英陶。

      吴平突然一下子清醒了,在这个女人的震慑之下找回了自己久违的意识,他愣愣地盯着英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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