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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举起杯红酒噙新泪 二月二群聊唤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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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能把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介绍给大家,心里非常地高兴,她甚至有点沾沾自喜。她站起来向姐姐苏珊引见着宴席上每一个人,由于太过兴奋,她居然词不达意,张冠李戴,把查玉、洛桑和喀秋莎的名字都叫错了,自己还稀里糊涂,全然不知。
苏珊的手机里响起了嘈杂的欢声笑语,大家都在抢着和她说话,安娜妹妹的话她其实听不清楚,只能不停地挥手和屏幕里的每个人打着招呼,慢慢习惯着北京饭桌前的热闹。她的左边一位带着两个小男孩儿的女人,应该是安娜所说的卡卡姐姐,她的右边是妹妹安娜和赵雨,对面有一位大个子欧洲姑娘,一位卷头发的健壮的青年,还有一位面孔黝黑的瘦小可爱的亚裔女孩。热闹的氛围中苏珊来不及一一听清并回应每个人的问候,但她已深深地感受到欧亚大陆那头北京人欢快的节日气氛,妹妹说那是北京早春时节一个重要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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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一进门就和蒲月英一起下厨房忙了起来。其实现在准备春饼宴已经比100年前省事多了,家家户户的智能面食机可以按照程序制作各种各样的面点,主妇只要按说明书的规定定量加入水和面粉,别的事儿就全交给了机器。聪明的主人甚至可以通过编写程序,教会面食机器做出些别出心裁的新鲜花样。而一套完备的熟食切削机可以任由主妇们把食材切成各种形状。
不久,椭圆的大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美味佳肴。赵黎明早上从浦五房买回来的小肚、酱肉已经被精心地切成了薄厚均匀的寸断儿,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餐盘里,烧鸡的肉被撕成了细丝儿,蓬蓬松松冒尖的两盘,旁边小碟子里是剩下的凤头凤爪。黄嫩嫩的摊鸡蛋冒着喷喷的醋香,爽滑滑的一大盘摆在正中。韭菜、韭黄、菠菜、鲜豆芽、粉丝,各色鲜蔬素蝶配着盐水花生、青芥木耳、大葱段、青蒜段、甜面酱、蜜汁酱、番茄酱等冷盘佐料。一大一小两个坐在保温煨盘中的蒸笼都悠悠冒着热气,一个里面是齐刷刷巴掌大小三摞薄如绢缟、透明光润,嚼起来韧口甜心的春饼,另一个里面是卡卡带来的英吉拉卷饼和七色配酱。椭圆餐桌的两头各有一个砂锅,一锅热乎乎的牛肉粒酱汤配着一小碗鲜绿的香菜,一锅热乎乎的山腰枸杞白米粥配着一小碟研碎的冰糖末。北京人二月二的春饼,食材并不昂贵,但讲究个热、香、精、细、全,在料峭的早春,用最时鲜的佳肴款待亲朋好友,瞻望新萌渐漫的勃勃生机。
赵黎明举起红酒杯,先感谢了吴平、卡卡等几位客人的捧场,说了些蓬荜生辉,迎春祝愿的客套吉祥话儿,接着就邀请大家伙儿一起欢迎新上门的儿媳妇。他脸上挂着些许酒红色的激动,说出来的话一字一顿,看得出来是事先精心地准备过,“安娜是头回来北京,阿比西尼亚和咱们中间隔着印度洋,这个,这个千山万水,彩凤来仪,不容易呀。我们大伙儿都欢迎你!他卡卡姐还有吴老师,你们是月下老人,万里红线都感戴你们牵成。洛老师、秋莎老师、查老师,你们都是赵雨的好哥们儿好姐们儿,平时没少帮他,我只能依着老话儿,说句‘大恩不言谢’了。那个什么,我代表他妈,我们俩也表个态,打今儿以后,我们怎么待自己闺女儿子,就怎么待安娜,进了一家门,不说两家话。来吧!大伙一起干一杯!”赵黎明话音未落,蒲月英就赶紧走到安娜面前,两手捧住酒杯涨红了脸,“就是,就是,我怎么对赵雪、赵雨,我就怎么对你!”婆媳俩碰了杯,蒲月英突然就抬起手来用食指肚儿抹掉眼角的泪花,安娜也激动地涨红了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卡卡急忙端起酒杯走到婆媳中间,“安娜,快快快,快叫妈呀!”安娜这才清醒过来,怯生生第二次叫出了“妈妈”两字,俯下身亲昵地抱住蒲月英一左一右亲吻婆婆的脸颊,又转身和卡卡幸福地拥吻。赵雨赶忙站了起来揽住安娜的肩,夫妻二人一同举起杯向大家致谢。吴平和洛桑早就站起身举着酒杯等在那儿了,喀秋莎和查玉也都举杯站了起来,所有的人都在敬酒,祝福这一对甜蜜的小夫妻。赵雨搂住安娜,深情地一吻,安娜的脸更红了,用手背反压在鼻翼旁,努力控制住自己激动的眼泪,使它们不至于无节制地夺眶而出。帐篷里噼噼啪啪响起了掌声,弥漫着温暖湿润快乐的亲情。波波的眼神随着大人们的欢笑、赞语和掌声,好奇地左顾右盼,瓜瓜围着餐桌拍着小手乱跑,梅梅的耳朵上夹着耳麦,上前扽住瓜瓜的后襟,把他揽过来说:“真幼稚,小男孩!”赵黎明本想等大家安静下来再接着说完他准备好的下半段欢迎词,可是蒲月英没给他这个机会,她绕着桌子挨个让着每一位客人,还多次喊赵雨的名字,让他给安娜搛菜拿饼,让赵雨把每样鲜蔬的名字告诉安娜,让赵雨告诉安娜哪个是甜酱,哪个是辣酱,哪个是蒜酱,让赵雨教给安娜如何配菜,如何卷饼,可是蒲月英自己却显得有些拘谨,总不好意思直视儿媳妇的眼神儿迎面儿说话。
等大伙儿都重新入了座,安娜终于得到了姐姐苏珊的回复,她迅速把姐姐加入了自己新建的聊天群。苏珊通过屏幕热情地跟赵黎明夫妇打招呼,赵黎明两口子自然是一番盛情的邀请,苏珊答应说妹妹的婚礼她一定争取来参加。安娜开通了虚拟现实全真影像,在她的视野中真实的苏珊姐姐就站在餐桌的那边和自己聊天,而环绕着餐桌加入群聊的其他人,则抬起头望着两头大屏幕中的苏珊打招呼问候。二十一世纪末,中国的总人口在减少,但是本土和外来宗教的信众占总人口的比例可是未见减少,没有人对苏珊的身份感到好奇,反倒是苏珊的健谈和开朗着实让所有人感到亲近和善。波波和瓜瓜觉得安娜阿姨很奇怪,为什么她不看屏幕,只是对着自己对面什么也没有的帆布帐篷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于是两个孩子就一起跑到安娜的对面,在帐篷上拍拍打打,细细地查看。梅梅自然知道什么是虚拟现实,她好生羡慕安娜舅妈,要知道姥姥为了省钱,可是从来不允许她用虚拟现实煲粥聊天的。因为使用率低,北京虚拟现实交互的收费还是比较贵的,蒲月英平时不准孩子们用,今天新媳妇上门,她自然不能太在乎这个。安娜在非洲用惯了廉价的虚拟现实,脑子里根本没有费用的概念,她当然不知道梅梅为什么要这样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小年轻的话题信马由缰,他们谈冰岛的极光、蒙马特山的行为艺术、布列塔尼圣米歇尔山大教堂的灯火、尼斯的天使海湾,又谈到东非大裂谷、塞伦盖蒂的野生角马和狮群、阿比西尼亚人独特的种族渊源、克里米亚半岛的黑海无动力古典风帆赛,一直谈到环青海湖自行车挑战赛,还有北京每年一次的马拉松公开赛。当年轻人发现竟然可以和美丽的修女畅谈好莱坞爱情大片的时候,所有的生疏感和语言障碍立刻烟消云散了。
青年人的话题永远是新鲜的跳跃的,赵黎明两口子没有这些晚辈们那么丰富的旅行经历,他们坐在席间虽不多说话,但是看着一向少言寡语的儿子今天这么快活,这么健谈,看着小夫妻俩亲亲昵昵地紧挨在一起,听着年轻人们纵情地谈论着一些他俩听不大懂的新概念,说些他俩从未听过的新词汇,看到后生们眉飞色舞大快朵颐地分享着一桌美食,老两口自然觉得舒坦、幸福、满足。唉!这么些年的盼望、期待、忍耐和守候,唉!得了,总算熬出来喽!
卡卡在这热烈的场面中反而话少了,她精心地照顾小儿子瓜瓜吃饭,嘱咐波波多吃菜,别光顾着玩,低头和身边的梅梅说着悄悄话。吴平每次进27号院都多少有些放不开,舒姨今晚不在,前院黑着灯,那黑黢黢的窗户内有他曾经很熟悉的空间,抹不去的回忆。他尽量不去想这些,也不能让卡卡发现自己在想什么。于是喝着闷酒偶尔侧过身,和沉浸在幸福中的赵黎明找点儿话题闲扯两句,掩饰一下自己孤寂的心情,这种热闹场合下的孤单之感确实显得异样,但吴平赶不走它。
查玉算是这些青年人中旅行机会最少的,这些年她的假期大都在打工挣钱中度过,她总是在给自己攒钱,似乎只有储蓄才能抵消她一个人过日子的不安全感。她只出去过一次,用一周的时间在格陵兰岛的冬季里看北极光。那是她三十岁的生命中少有的浪漫,尽管那仍旧是一个人的浪漫。她永远记得自己当时心里的冲动,就是一心想融进那安详而神秘的造化之中去永远都不再出来。从缅甸来北京时她有一个谈了几年的男朋友,小伙子是个缅甸的华侨,和她一样是那种瘦小黝黑的身量。两个人在北京一起上学、一起打工、一起找工作,为了早日攒够久居签证所必须的积分,他们俩很早就在北京登记结婚了。然而一次常规的年度体检结束了他们俩的爱情故事。
查玉患有一种被称为林氏妊娠初期胚胎致死症的怪病,由于卵子的天然缺陷,使得受精卵无法正常发育,在妊娠头五周□□出血,最终导致胚胎死亡的可能性达到85%。这几乎就是彻底的不育症,现代医学也束手无策。致病的根源一般认为是,妇女长期的生活无规律,工作繁重,心理压抑;或是女性有连续几代以剖腹产方式出生的病史;或是连续几代生活在污染严重的环境中,卵子致残基因因污染源刺激而产生变异;因产后大出血而死亡的孕妇,她们的女儿也有一半可能患有这种怪病。据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所谓“三亲生子”,也就是通过借卵或代产一类的方式来要孩子。
查玉不后悔当时果断地离婚分手,尽管爱情历尽了经年的真诚付出,但她不想欠谁的债,无论生活的债、命运的债还是情感的债。她有点儿羡慕身边的喀秋莎,这个克里米亚姑娘无拘无束地和洛桑生活在一起,好像爱情不存在任何负担,也不会去理会别人的任何闲话。有意思的是你越是不理会,那些闲话就越少。查玉在慢慢理解和体会着潇洒这个词的含义,她需要多参加些今天这样的聚会,在交流中孤寂会自然地消散,接触的人越多,谈论的话题越多,大脑皮层会因更多地接受刺激而兴奋快乐,你就不会因为太专一的情感守候而显得焦虑或不安。今天放学时,洛桑在突如其来的伤害前救了她,她身体的痛苦和心里的委屈需要那么一份温暖的体贴和坚实的怀抱,她渴望而且不惮于在大庭广众下享受这种异性的呵护和慰藉。但是她不想沉在其中,也不想因此有什么惆怅、埋怨甚至对同性的嫉恨,于是她当然要接受喀秋莎的提议,来赵雨这里好好地嗨一嗨!她承认弱小,需要安慰,但是她坚强,她独立。
查玉今晚坐在梅梅的右边儿,她本不能喝酒,可是这回却喝干了一大杯红酒。“查老师,您脸都红了!”梅梅把嘴巴凑近查玉泛红的耳根,捂着嘴偷偷窃笑着说。“没事儿,今天周末,明天不上课!”查玉的话里已经有了六七分酒意和些许的亢奋。她眯缝着眼睛笑吟吟地端详梅梅,又倏地抬起头望着桌子对面的安娜,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带着酒劲儿朝蒲月英喊:“蒲老师、蒲老师!您快看,梅梅和安娜妹妹长得多像呀,这对大酒窝,这,这下巴颏儿上的美人沟,太像了!”蒲月英忙抬眼去看安娜,可一遇上安娜投过来的眼神儿,就又不好意思地微低下头,究竟也没能看清楚。倒是赵黎明高兴地接过了话茬儿,“就是就是吗,那就对了。这叫‘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可不是嘛,这是缘分!”卡卡笑着说。蒲月英也舒心地看着外孙女儿笑了。安娜直劲儿朝梅梅挥手,“梅梅过来,梅梅过来,跟舅妈照张相,给苏珊阿姨看看,快!”
赵雨举起了安娜的手机。梅梅和安娜亲昵地凑到一块儿,头顶着头,一个抬起左臂,一个抬起右臂,五指并拢,指尖相对,在头顶上用手臂架起一道心形的半圆弧,笑嘻嘻地露出两弯皓白的牙齿,美丽的酒窝凑成了两对儿,圆圆的下巴颏儿分别印出一道浅浅的美人沟,她俩长得实在太像了。
咔嚓!咔嚓!闪光灯亮了好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