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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闯北京眼泪真无用 行孝道全凭看护员 孩 ...


  •   孩子和家长们慢慢散去,学校门口又逐渐清静了。卜永泰按动电钮关闭了学校的推拉式铁栅栏门,只留下一米来宽供老师们出入。休息室里巴亨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着墙罚站,不断用袖口擦他那张被泪水和汗水搅和得一道一道的小黑脸。卜美书坐的离他不远,低了头在桌子下面无声地玩着爷爷的手机游戏,没工夫看可怜的亨利一眼。查玉的眼里已经没了泪水,只是手依然捂着胸口半低着头。喀秋莎搂着她的肩,缓缓地低声劝解,查玉偶尔抬抬头苦笑一下算是回答。她刚才摔倒的时候好一股子委屈都已渐渐散去,作为一个正在申请久居签证的外国移民,她早就放弃了女孩子撒娇的权力,尽管这些年她时时处处都在用瘦小的身躯去承担一个移民姑娘所必须承担的艰辛、孤寂、苦闷、动荡和委屈,尽管她还没有让自己变成一个“不锈钢”做的纯女汉子,但她已经适应了熬着过的日子,不屈不挠地熬着。她不愿意再回佤邦,她全部的期冀和未来都拴在了北京,在北京的繁华、劳累、紧张和缅北的幽静、清贫、单调之间,她当然选择了繁华,选择了繁华也就选择了孤寂,放弃了幽静和清贫就要铆足了劲儿在动荡中为身份和地位打拼。财富还是遥不可及的陌生之物,立住脚,扎下根才是当务之急,女人扎根儿立脚儿的第一目标就是先有个踏踏实实的窝,有伴儿有爱的窝,可是现在她还没有。

      北京有她企望不及的财富和炫耀,福利和安稳,所以也就大大方方贪婪地享用她的吃苦耐劳、任劳任怨。虽然她们和他们这些皮肤黝黑或棕红,长相各异,来自亚非拉那些依然被称为发展中地区的五湖四海的移民们,天天背负着原著民的冷眼和歧视,但她们和他们明白,老态龙钟的北京一天也离不开他们和她们,否则就不会流行开“建设彩虹北京”的口号,“彩虹色的北京”就是她们和他们存在的理由,彩虹的色差就是他们和她们必须忍受的不公道。不知不觉查玉已经满了三十岁,她的超短裙和高跟鞋不仅是用来弥补她身量的不足,更是要暗示出她依然单身的生存状态。生存的压力和身材的缺憾是她无法改变的,正因为如此,刚才躺倒在洛桑怀里的时候她会不由得湿了眼眶,她会紧抓住洛桑的衣襟不愿意轻易地放弃那一腔健壮温暖的阳刚,直到喀秋莎出现,她还没完全从那梦一般的幻境中彻底缓过神儿来。

      她相信巴亨利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但小孩子这一头却撞倒了她心头最软弱的坚持,她也算是借着一个难得的片刻,歇一歇她早该一歇的阳刚,给阴柔一分钟娇滴滴哀怨凄婉的假。她并不期待高校长做出些为她出气的决定,孩子就是孩子,这些事儿跟孩子有什么关系,而那些称他们和她们为黑鬼的家长们其实校长是不愿意惹也确实惹不起的,没有一个校长愿意给自己添堵找不痛快,况且校长和家长们之间,永远有她一个普通任课老师不知道的事情,她如果做了校长怕是也会那样处事,她无须去揣测校长和家长之间有什么或是没有什么瓜葛,她只要做好自己的班主任工作,把全班同学胡撸得平平安安就行了,她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职业操守就行了。她必须是一株草,是那种即便被踩过了也要尽快弹起身子再忍着痛努力拔高一点点,去争到更多的一丝阳光的草。

      高校长注意到了查玉一只高跟鞋的跟儿折了,她叫过洛桑,嘱咐他和喀秋莎一起把查玉送回到他们三个人一同居住的青年公寓,并按着查玉的肩膀,像一个大出十几岁的敦厚兄长安慰受人欺负的小妹妹一样好一番抚慰,这样踏实肯干的老师不好找,发展中地区来的移民□□都很听话,发达地区来的□□往往在教学中有自己的一技之长,而像查玉老师这样既勤勤恳恳踏实执教又在语言文学上颇富才华的人实在太少了。喀秋莎大概是从她的舞蹈训练房里拿来了一双系带的软底儿练功鞋,示意查玉穿上,洛桑走到校门外用手机唤醒了一辆自动电瓶车。查玉把掺杂着疼痛和感激的苦笑送给高校长,听着校长的劝导她的头比刚才点得更频繁,更加有力气,只是依然沉默着,她心里清楚这个时候不能诉苦,但也不能不清晰地表露出自己心中的委屈,胸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她的手还没从那儿移开。最后临走前她只是向高校长连说了几遍‘没事儿’。查玉拒绝了洛桑的搀扶,只是尽量拔起身挎着喀秋莎的胳膊一步步慢慢朝电瓶车走,她的脚还有点儿麻,但是走路没问题了。

      巴亨利的嗓子还没哭哑,因为他一直憋着只是哽咽但不敢哭出声,现在他早没了眼泪,小胖子开始关心他咕咕叫的肚子了。他开始无聊地揉搓起自己的肚子,平时他最怕挨饿,他也没真正挨过饿。学校的大门关了,传达室里只剩下了高校长和胖亨利。高校长把一筒曲奇饼干递到了亨利面前,“吃吧,巴亨利,你妈下班晚,你吃了饭再回去。周末回去叫你妈督促着你写检查,周一一上学就交给我!下周当着老师、同学的面儿做检讨!”

      高校长没有骗亨利,巴亨利的妈,后门桥敬老院的副主任非洲女人巴鲁今天下午确实很忙。自打冬月开始的这三个月寒天儿,敬老院一直处于繁忙之中,圣诞、新年、腊八、小年、春节、正月十五,凡是过节的日子口,省、市、区的领导,还有妇联、青联、工联、学校的代表和孩子们总要来探望敬老院的老人家们,不仅送慰问、发节礼,还要参加敬老院的义务劳动,打扫卫生、给老辈儿们理发、梳头、洗脚,人来人往宾客盈门。每逢节庆,巴鲁总是提前两天就督促护理员给老人擦身子,换衣服,打扫卫生,收拾房间。来慰问的领导和来宾一般都是晚饭前到来,晚饭后离开,前后一两个钟头,今天要来的是英陶副区长。巴鲁在敬老院干了可是有年头了,英副区长早年间当青联秘书长的时候就常来慰问老爷爷、老奶奶,所以她老早就认识英陶。巴鲁知道像英区长这样干练的女领导,在艰苦地区锻炼过镀过金,早晚是要往市里、省里一级一级慢慢升上去,前途无量。今天一早巴鲁特为嘱咐各位护理员,好好监督老人们接大便,通知厨房早餐和午餐要适当减量,晚餐再加两个菜。她亲自拣选了几位晚上将和英区长攀谈互动的老人,让护理员给他们修指甲、擦身子,看着他们好好睡午觉,午觉要多睡会儿,醒了就推着他们四下转转,别让他们做打牌、下棋那些劳神的娱乐活动,晚上都得精神矍铄地迎接英区长。那位事先安排好今天晚上由英区长给她洗脚的老太太,也是巴鲁事先认真选出来的,老太太耳朵不聋,脑瓜儿清楚,嘴还特别甜,没了牙但是还特别会说话。巴鲁安排护理员好好给这位老太太洗了澡,再认认真真给她搓搓脚,自己又反复检查了英区长给老人洗脚时要戴的长袖软塑手套,生怕上面有个没看出来的小洞回头脏了英陶的手。至于顾阿姨她们几个平时爱发脾气爱挑人毛病的老太太,今天下午巴鲁已经安排她们去富丽医院体检了,晚饭也在外面便当解决,这边完了事儿再安安稳稳地派车把她们接回来。

      英副区长换了一身红色的运动套装,轻便的健步鞋,带着自己的随从们高高兴兴准时到来,她的考察和慰问在巴鲁兢兢业业的全程陪同下,按照巴鲁设计好的顺序逐一展开。巴鲁最是个有眼里劲儿的女人,英区长的脸上有一点点疲惫的困扰,那是女人生理周期的反应,这绝对逃不过巴鲁的法眼,英陶给老人洗脚时,巴鲁悄没声儿地给英区长换了个高一些的大号板凳,又铺上个舒舒服服的暗红色厚棉垫。英区长临走前只是和敬老院主任简单地握手告别,但却和巴鲁长时间地拉着手,询问了很多护理工作的细节,还特意向巴鲁打听护理员中有几个女人的孩子在地安门学校上学,嘱咐她们一定要抓紧孩子们的功课,她的表情始终亲和,流露着关切,从英陶那永远挂在嘴角的微笑中,巴鲁看出了副区长回敬给自己的一番谢意。

      区长一行走了,接顾阿姨她们的面包车也回来了,敬老院恢复了安静,巴鲁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儿子亨利。说实在的,打亨利出生到现在巴鲁一直是把他猫一天、狗一宿的拉扯着,除了吃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其它的溺爱,这小子在幼儿园时吃饭就能抢,不亏嘴,上学后巴鲁就更不用管他了。她没有溺爱孩子的条件,亨利要是胆小怕事,那就算他活该,可要是闹出大事儿来,巴鲁绝对不吝惜自己的巴掌。到北京来打拼了这么多年,巴鲁一直干着老年看护的活儿,脏不说,还特别地耗工夫、磨人。她的前夫本来和她一起来北京做看护,可是他好吃懒做,还打牌赌钱,巴鲁怀着亨利的时候,前夫找个借口就回了尼日利亚,从此再没了消息。巴鲁大着肚子看护一个生命垂危的老首长,翻身、擦澡、接屎接尿都是她一个人。老人故去了没两天,她自己一步步走到社区医院待产临盆,好在亨利是顺产,巴鲁没受太大罪。生完孩子护士们推着她回病房,按医院的操作规程需要两个护士一起把产妇抱到病床上,可是巴鲁太重,护士抱不动,没等人家喊来护工,巴鲁已经拧起腰一骨碌自己滚到了床上,她没觉得疼,也没觉得不舒服。儿子被抱过来偎在她怀里大口大口地吃奶,她居然就呼噜呼噜睡着了。那回她才真觉得累了,她才头一回有带薪的十二个月产假,有了无限期的北京久居签证。看护是个体力活儿。敬老院只有正主任一个白领,她这个非洲移民干到副主任已是相当不易,可副主任依旧是个在一线流汗出力的蓝领。巴鲁知道她早晚有干不动的一天,她得转型,得进步,为此得在各级领导面前混得脸熟,人缘好,名声好。七十岁退休前,她至少得为自己争取到十年,不靠力气,靠脑子也能挣钱吃饭养孩子的地位。

      英陶她们刚走不久,高旭红就领着巴亨利来到了敬老院,她走在前面,让小亨利隔着小半条胡同跟在后面。高旭红今天要来和自己的老妈妈李奶奶一起过二月二,她是自己提了便当来的。小亨利那一脸鼻涕眼泪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脸上还散发着点儿茉莉香皂的甜味。他低头不言不语地尾随着高校长,可是小肚子已经挺得瓷实了,还偷偷地打了几个饱嗝。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可不会在便当饭盒前腼腆,况且高校长已经答应他绝不会把今天撞倒查老师的事告诉妈妈,等明天他自己找机会跟妈妈检讨,只要他周一诚恳地给查老师道歉,当着全班念自己的检查,保证以后天天规规矩矩上学就行了。

      高旭红是温岛维大的硕士,巴鲁可是来了中国才开始学着认字写字,可是她们俩却因为亨利和李奶奶这一小一老结上了交情。有求于人的人才能尽心尽力的受人之求,成人之请。其实高旭红就是不带便当来,巴鲁也会让厨房特意为李奶奶多备两小蝶鲜菜,嗐!也就摆摆给高旭红看,反正老人也吃不动。巴鲁早就吩咐过厨房,李奶奶今儿个的晚饭不着急送,等她发话再端上来。这会儿亨利脱得溜光,撅着肥肥的小屁股在妈妈休息室温暖的淋浴间洗着澡,巴鲁特意陪着高旭红,伺候糊里糊涂的李奶奶吃晚饭。李奶奶并不认识自己的女儿,坐在小餐桌旁拿着勺子,菜却送不到嘴里,围嘴上邋邋遢遢全是掉下来的饭菜。高旭红说是陪妈妈吃饭,可是每次来敬老院她都倒胃口。不能自理的老人,即便被收拾得再利索,也总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散在房间里,何况房间里还睡着一位不相识的随时可能便溺的别人家的老太太。

      “今天二月二,我请您吃酱肉。”高旭红把这句话说完就想不起还能说什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校长却成了敬老院里的默客。自从几年前妈进了敬老院,母女俩见面就越来越少,高旭红越来越觉得这种逢年过节的会面完全是一种有时有晌儿而无心的仪式。妈妈已经完全不认识自己了,她老人家除了每天傻乎乎地叨咕着瞎说自己怀孕了之外,心里还能记得起的就只有敬老院的陪护和巴鲁了。瞧着巴鲁和小护理员像哄孩子似的一口口劝妈妈吃饭,高旭红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可有可无的局外人。

      “好孩子,放学了,放假了。”李奶奶还是那两句不挨边的老话儿,颤巍巍自己拿着勺子却又哆哆嗦嗦找不到嘴。小护理员动手来喂她,又被她把饭菜挥手打在围嘴上。巴鲁见没招了,又故伎重演,嘴巴凑到老太太耳朵边大声喊道:

      “你怀孕了没有?”
      “怀孕了,怀,怀孕了!”
      “怀孕了怎么办?不吃饭孩子长得大吗?”
      “吃饭,吃,吃,大口吃!”

      巴鲁挡开了老太太急急忙忙抓向餐盘的手,一小勺菜和着一小块米饭成功地喂进了她的嘴里。老太太瘪着嘴,认真而缓慢地咀嚼着。自始至终没有看高旭红一眼。

      “大便,大便!”老太太半口饭还没咽下去,就按着肚子恍恍惚惚地叫了起来,“男同志,男同志出去!”她另一只手指向高旭红,一脸疑惑和害羞的神态。

      高旭红没等妈妈吃完饭就离开了敬老院。她在后门桥边人工湖畔的长廊里踱着步,不觉得饿,没有一点儿胃口,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要上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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