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9年（上）婚礼》送尘

10、女区长蓝图宣愿景 病红颜暖语送春声 南

　　南锣鼓巷的幸福家庭岂止一家。瓦西那回到了帽儿胡同6号自己的家。在非洲临上飞机前他已和当副区长的太太英陶联系过，太太很忙，今天会很晩回来，晩饭自然也不在家吃。保姆沙婆没有送一对孪生姊妹去幼儿园，孩子们都在家等爸爸。瓦西那推开前院的侧门，立刻蹲下身子，两个一模一样的乖女儿听到门响，就欢呼着从后院的垂花门里跑了出来，人参果儿一样一左一右合手摽在爸爸的脖子上。清清和迈迈都是五岁，英陶下调黔南芷乡县当县长时生下了这一对宝贝女儿。老保姆沙婆赶紧跟上来，一手一个护着两个姑娘，用傣语劝道：“乖乖，爸爸刚回来，先让爸爸歇歇吗！”两个孩子依然紧搂着瓦西那的脖子，“爸爸不给娃娃，不许进门！”瓦西那乐得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掀开手里的小旅行箱，露出七八个各式各样可爱的芭比娃娃。

　　就在瓦西那与两个月没见面的女儿们嬉戏玩耍的时候，平安东区政务通气会也准时在上午十点开会了，会议地点就在平安大街与张自忠路交汇口西北角的区政府院内。这座院落是民国北洋时期段祺瑞执政府的旧址，几经翻修后，仍完好地保存了古建筑的原貌。21世纪末的政府机关人员编制已大为精简，区政府以下各职能部门，只设正职不设副职。很多具体的事务性工作，也都以政府向社会单位购买服务的方式外包出去了。所以虽然区政府的院落不算大，而且只有一座两百年历史的三层小楼，但院子里平时的工作人员并不多，办公区足够用，也就不会显得拥挤凌乱了。

　　会议由区长袁向成主持，副区长英陶作报告，传达和宣讲市里和平安东区下一年度主要政务工作。袁区长已经过了69岁生日，离70岁的退休红线只是一步之遥，他一辈子没离开北京，从街道干起，政民工青社，东南西北城的岗位也轮了一遍。老袁这几十年论政绩虽说不上亮丽，但为人诚实和善，为官清廉正直是有名的。在他手下也培养出了两三位省市一级的领导干部。十一二年前老袁负责区宣传工作的时候，就非常器重当时担任区青联秘书长的英陶，这丫头踏实肯干，不浮躁，办事有章程有气量懂政策，是难得的好苗子。老袁对英陶是用心培养的，英陶也没辜负他的希望，九年前她下调贵州艰苦地区当县长，果然表现出干吏的本色，带领黔南大山里的少数民族群众，在梯田上试种遮放彩虹香米获得成功，同时利用一切推介机会，宣传当地饱含负氧离子的特一级空气质量，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搞起了夕阳红旅游养老产业。这一农一商两步好棋，有效带动了一个人口稀少的偏远贫困山区的经济，老百姓的日子渐渐有了生气，家底慢慢殷实起来，蒸蒸日上的芷乡县因此在省里闻名遐迩，英陶自己也赢得了彩虹女县长的美誉，成了上级部门重点培养的优秀青年女干部。英陶前年初调回北京任平安东区副区长。老袁懂得，英陶在艰苦地区政绩优异，调来区里工作很可能就是走组织程序平稳过度一下，不久的将来，她直接升任市级领导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二三十年以来北京彻底进入了超级老龄化社会，65岁以上人口超过全市人口的三分之一，是14岁以下人口的两倍还要多，育龄妇女生育率长期保持低位，北京需要年轻的外来移民给银发社会补充新鲜血液。虽说久居签证的发放有严格的资格测评标准，但是架不住五湖四海的年轻人不断涌入，这就难免滥竽充数，良莠不齐，不稳定因素浮现，治安形势每况愈下，搞得街坊四邻人心惶惶，在平安东区这样的城区闹市里走夜路居然成了让人担惊害怕的事儿。英陶上任不久就对准治安案件频发的敏感地区打出重拳，一窝端了日益猖獗的黄赌毒窝点，遣返了一批涉案移民。同时积极为海外移民争取社保、医保、住房、就业方面的权益和优待条件，稳定了移民的情绪，安定了人心。英陶当时提出的“共建彩虹社区”的口号，现在已列入了北京市发展战略，在省里也得到了广泛认同。袁向成凭着自己几十年的从政经验，确信英陶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市级领导，真能如此，他老袁也算是官场伯乐，也能给自己的退休画上一个足以自豪的省略号。

　　区政府办公楼二层的主会议室满满当当坐了小二百人，不仅有区机关的干部，还有各片区的居民代表、街道办以及民警、交警的代表，还特别邀请了几大领事馆和非洲人在华联络社的官员参加，除了这里的主会场外，未到现场的人还可以通过移动中端参加会议。英陶站在主讲台上仪态端庄，语气平和，时而俯首面向前排的听众，时而扬起脸把自信友善的目光传递到最后一排，尽量照顾到会场中每个角落。她很少低头看稿子，显然讲话的内容已经烂熟于心，偶尔停顿一下，瞥一眼讲稿，观察一下听众的反应，用一秒钟整理一下思路后又不慌不忙地讲下去，一颦一笑，就连轻轻甩一甩头发，抬手扶一下眼镜这类小小的动作，都恰如其分地配合着演讲的内容，声音、神态相得益彰，不怯场，不张扬，话语温和而有说服力，气场感人而不逼人。女性干部这种富有个人魅力的讲话方式，给枯燥的政务话题，增添了很多亲切的感觉和鲜活的气息。

　　实际上英陶是一个非常留意塑造个人形象的女领导，从学生时代她做大队长、青联秘书长开始就是如此。与比自己高一年级的王苋相比，她没有那么率性、自我，而是非常注意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在校领导和教委领导面前，时时处处展现出自己稳重坚强的个性，井井有条的习惯，得体的举止，冷静的头脑和在复杂情况下对事务从容驾驭的能力。从政以后她更加留意自己的仪态和着装，甚至到了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的地步。今天她为自己精心挑选了一套深色西式套装，上装短款，长裙过膝，搭配得舒展随形，人就显得苗条精神，再配以驼色长筒袜和黑色高跟儿鞋，她还特意扎了两枚极小巧的珍珠耳钉，颈上围了一条彩虹色丝巾，拢住长长的直发，脸颊施了腮红，眼影、眉笔、唇膏，都傅描得温馨而得体。平时工作再忙她也不会忽视自己的形象，在省市区各级女领导中，英陶的气质是绝对一流的。今天她的活动安排很多，早上八点半在天安门广场主持十对中外青年男女的跨国集体婚礼，十点钟要赶回区政府作报告，和与会代表座谈，下午一点到乾坤苑国际基因储备医院，调研为已故社会精英辅助接续后嗣的工作，下午两点半陪袁区长到小汤山母婴关爱所调研考察，四点半回到鼓楼视察后门桥敬老院，晩七点半出席圆恩寺剧场的社区联合文艺汇演。为了参加今天所有的活动，她已经在形象顾问的建议下，为自己精心准备好了几套服装。

　　英陶的报告和21世纪末所有官方的工作报告一样，都是紧紧围绕着民生问题展开。例如鼓励民资经营养老业，推进移民子女义务教育全覆盖，全民健身培养科学就医习惯，倡导育龄妇女在适宜的婚育年龄生育下一代，落实孕妇30个月产假政策，鼓励生育二胎，提倡有条件的家庭生育三胎。这些话题都是每年必讲的。今天英陶还要代表政府首次公布一项新决定，因为事关重大，会前她和袁区长反复商讨，连夜修改讲稿，目的就是跟大家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政策的初衷，力求全体市民对政府决策的理解和配合，维护社会的稳定团结。这是一项新的城建规划，在省政府统一领导下，由北京市、环北市和周边十座卫星城一道联合推进，建设大北京景观带。具体说就是在五环到六环之间，改造所有常住居民日益减少的老旧住宅，本着“居有其屋，屋有人居”的原则，重新规划居住区。空下来的土地，在北五环外建亚洲最大的世界文化遗产园，在南五环外建现代农业园，在西五环外建亚洲最大的山林公园和野营基地，在东五环外以废弃的首都机场为核心，建热气球、翼人飞行，以及滑翔机等航空活动基地。长江引水渠沿线的空地，要落实100%造林植被，用10年时间铺就环燕京绿化长廊，提高燕京地区空气中负氧离子含量，让市民们拥有更贴近大自然的生活环境。

　　这样的规划到底会引起与会者乃至整个北京城的老百姓什么样的反响，英陶心里还没有底儿。四十岁上下与她同龄的北京人，根本无法想象本世纪初北京城建高速发展时期日新月异的样子，对于“地产开发”这一类词汇，远没有90年前的北京人理解得深刻。事实上21世纪末的北京已经彻底进入了无新地开发时代，政府手里不掌握待出售的闲置土地，大规模的基建项目已经绝迹几十年了。

　　英陶谈及的这个大规划确实在会场内引起了不小的波动，本来以为是例行公事来参会的听众们，不论中国人外国人，三三两两禁不住交头接耳，面露惊讶之色。英陶稍稍停下来，微笑着耐心等待听众席重新恢复平静。袁区长站起身举起双臂示意大家安静。英陶插空儿用双手握住讲台上的玻璃杯，里面的水是热的，她于是抿了口水，润了润喉咙，也顺便把冰凉的手指在水杯上焐一焐。女性每个月都会度过几天难受的生理周期，这个周期今天偏偏让日程满满的英陶赶上了。她今天施了腮红，就是想遮掩一下因缺血而有些煞白的面孔。早春无雨，天气干燥，长时间讲话很快便会口干舌燥，为了减少去卫生间的次数，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饮水量，不让自己大口喝水。她是周期反应比较敏感的女性，但多年的政事历练让她在这种特殊时期也能保持头脑清醒，永远展示给外人一种干练、健康、利索的个人形象。对普通女性而言，仅凭意志力就能做到这一点确实很难很难。

　　“我刚才讲的是一个长期的规划，是在省政府领导下，由北京市、环北市，以及周边十个卫星城市共同参与，协同推进的重大项目。当前咱们区政府要做的就是落实本区人口中，在五、六环间拥有房屋产权的非入户统计工作。咱们平安东区呀，在北五环外乾坤苑和虬眉观有房产的人特别多。大家都知道由于人口减少，那些地方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空城现象，房产税年年欠缴，取暖费和物业费也长年亏空，物业公司的生存都成了问题，房子大都空置，可冬季供暖按规定又不能停，既浪费了资源，又污染了环境，空置房也成为了治安管理的大隐患。”英陶讲这番话时语气是平缓的，但是她清楚她代表政府最先宣布了这个决定，就等于是在燕京周遭十二个市区这池静水中投入了一枚会打水漂儿的石头子儿，瞬间这条新闻就会沿着公媒体和私媒体不胫而走，蹦跳着流窜到各个角落，毕竟在五、六环间持有房产的人太多了，牵涉到的家庭太多了，不过市府领导既然委派平安东区最先发布这个消息，就是相信她英陶有能力有魅力向群众说清楚情况，有办法有措施做好安抚解释工作。

　　行政区域重新划分后的北京市，包括了三环路内外的全部街区。其中长安街沿线狭长的一条，仍然承担着重要会议和重要庆典的举办任务，所以被单独划为长安区，但是那一带居民人口很少，日常的区务工作并不多。北城平安大街两边沿中轴路分做东西两半，分别叫平安东区、平安西区，南城则分为广安左区和广安右区。传统上南城人口就没有北城多，而平安西区是商业机构和写字楼群扎堆儿的地方，居民户也比不上东区多，平安东区人口占了全市人口三分之一强，政务工作繁重，历来是锻炼基层队伍，培养干部苗子的好地方。

　　英陶去年已经被破格提名担任市政务会议常委，她清清楚楚地知道省市领导对她的期待和希望，今天让她代表政府首先公布这一决策就是对她的器重和信任。这是一个让燕京十二市的城建工作焕然一新，并且重新振作起来的好项目，也是她英陶充分体现自身领导能力的又一块试金石。今天她扮演的其实就是市政府乃至省政府发言人的角色，一定要让市民们安心，决不能让流言蜚语借机泛滥，破坏社会安定。于是英陶排除体虚的干扰，振作精神，字斟句酌地讲着，话语间有一股子听众们难以回绝的说服力。“咱们人民政府保护每一个人的私有财产，中国公民或外国公民都一视同仁。现在的问题是住宅地产过多，如果长期空置，不能长期稳定地派上用场，那么房产税和物业收费就会让大家的财产贬值，房产就会成为大家的负资产。咱们中国的政府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广义政府，人民的利益就是政府的根本利益，老百姓的财产损失人民政府不能坐视不管。推进大北京环境带的建设，省里市里就是要为民分忧，和广大市民群众携起手来，一起探索一条事半功倍的解决之道。将来如有需要重新安置住所的，必须绝对保证与原住所等值交换，一切配套的公共设施也必须同步跟进，确保居民的就业、上学、就医和一切日常生活、经营活动不受或是尽量少受影响。”

　　英陶的讲话结束了，她走下讲台悄悄地去了自己办公室的洗手间，五分钟的间歇后按贯例她还要陪着袁区长和与会代表们围绕会议主题讨论个把小时，答疑和解释的工作必然是要磨破嘴皮的，区里只有她对政策的制定过程了如指掌，解释工作当然还是要以她为主来进行。现在她需要略做休整，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歇一歇站酸了的腿脚，然后重新轻装上阵。虽然身体不适，她也必须保证女区长可信可靠温雅柔情的形象气质，不会有丝毫减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