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积石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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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多竹，此时正合盛夏。
微风吹过一片片翠绿，只听到竹海里簌簌如同细语。山中乳白色的雾气弥漫，随着日头渐升袅袅散开。
竹林深处。
一个白衣女孩左腿立地，右腿往后绷直，上身前倾，左手持剑。女孩身姿娉婷，柔中带韧，风掀起她白色衣袂，端的是副入云之姿。
“苹儿，你的腿功可还得好好练练。”有一男子盘腿坐在稍高处的石头上，声音清冷磁沉。
女孩一张小脸已是涨红。她有一双秋水无尘的杏眼，翘鼻尖儿上点点汗珠，樱桃唇紧抿。
正是十二岁的青苹。
青苹摆着这名为“飞鸿踏雪”的招式已有半个时辰。说不累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是她这么一副经脉滞涩的身子。但想到顾无悠此举的目的，她只能认怂。
顾无悠一袭素色衣袍，墨发用缎布束起，并无多余饰品。他虽生着潋滟桃花眼，风流仰月唇，整个人却是雅致清透的。谦如墨竹，清如山泉，自是一股子写意风流。似是终于发现了青苹不算愉悦的脸色，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缓缓起身，一个跃身便到了平地上。
他肩背线条流畅，身如修竹。一件月牙白的普通长衫似是会发光，再加上风流雅致的好相貌，才华风骨集一身。正是浊世佳公子，世难得其二。难怪已至弱冠，虽无任何功名在身，也照样能引得天下侧目。青苹心底暗叹。
可惜等到顾无悠一开口，幻象便被打破：“你刚刚的招式我真的难以置信。刺剑为寻隙攻击，放长击远；穿剑为追踪目标，一击必杀。此两种剑法均为身推剑走。而你，哎｀｀｀｀｀｀”
他走至青苹身边，用随身携带的陶笛代替手，替她稍稍矫正姿势。
“法由理出，势由法生。刚柔并济，韵度自如。青萍剑的精华便在于心手相应。”
青苹听到她正在学的剑法名称，默默翻了个白眼。
就算没有看她的脸，顾无悠也似知道她的小动作一样，青苹猝不及防就被赏了个爆栗，同时也默许她收了招式，稍作歇息。
“不是学了点拳脚功夫既可以荒废器术了，君子当剑不离身。虽然我不求你当个君子。当年家父让我指点你一二，可不是让我这么教出你，糊弄他老人家。”
青苹知道顾无悠的意思。
最近她跟一个教拳的大叔“打得火热”，荒废了剑术。这套顾无悠授她的青萍剑有六路一百七十八式，是几年前顾家大力气得来，还让大公子顾无悠弃了以前的剑法专攻于此，再来教她。
可是自己出生时起便经脉堵滞，于武功心法上再无精进可能。
她念着顾家的恩情，可内心到底是有挫败的。如果自己总是这样毫无长进，该何时才能让万娘放心，才能再见她？
以顾无悠的玲珑心思，如何看不出青苹近日的急燥。可他只能点到为止，他相信顾家的眼光与青苹的资质。
五年前父亲将只有七岁的她交给自己，名为游历训练，实则更像暗中保护与转移，不过他也无心去探个究竟。侍读的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当时并不很乐意接受委托，但随着五年的朝夕相处，亲眼看到女孩的成长蜕变，内心是有欣慰的。两人的关系日益紧凑，如师如兄。
顾无悠猜得到青苹此时的小心思，却也只是一笑了之：“苹儿，今日的武学便到此为止吧。你自己领会。”
无双俊雅的公子衣袂翩跹，来去无迹般。只余竹林深处枝叶生潮，回荡如同叹息。
青苹撑着骨酸筋疼的身子，静静望着被竹影簇拥的头顶天空。杏眼纯澈又空寂，无所谓般笑了笑。
大概又独自练了几个时辰的剑，已是从清晨到中午。青苹回到了竹山上供她日常休憩的小木屋。
这处木屋虽简朴也不失精巧。厅堂，澡房，庭院，书房都有，布置甚是清雅，倒的确是出自顾无悠的品味。
屋子平日有暗卫定期打扫，四周严设奇门阵法，所以平日青苹一个小姑娘住着也算安心。外屋已摆上了中饭，精美的朱漆食盒方方正正。不知今日又是哪个小哥哥当值。
青苹一身大汗，却并没有依着习惯，先去常备好热水的澡房。她直奔自己的卧室，脚步不匆忙却也不慢。
轻轻推门而入。
几乎一转身掩好门，就有个淡黄色的小团团闪电般扑到她身上。
“嗳呀！小五子你又重了啊！”青苹杏眼弯弯，似是真的被压着了，皱眉咧嘴的。
“吱吱，唧唧”挂在她脖子上的竟是只机灵秀气的小猴子。
小猴子仿佛也听得懂青苹的揶揄，搂着她的毛茸茸前爪更用力了些。
“哎呀呀！猴哥我错了，猴哥｀｀｀｀｀｀”
一人一猴玩得很开心。小木屋不复清寂。
玩闹时，青苹手法熟练地检查了下小五子的尖嘴猴腮。她平日里被顾无悠带着什么都学了点，虽然都算师从名震天下的“医圣”蒋老。但他俩之间的差距，青苹有点不好意思说。
捣鼓了好一会儿，平日算是比一般猴子乖巧的小五子都有点不耐烦了。
青苹通过手上沉甸甸的重感，判定：这小肥猴最近过得挺好的。对吧？接着她就去洗澡了。带着神奇的轻松平复了些许的心情。
洗完后，换了清爽的青萝色留仙裙，湿发随意披着的青苹准备享用午饭。小五子盘坐在她脚边，用爪子搔耳朵，龇牙咧嘴，乐不可支。
青苹正啃着鸡腿，小五子自得其乐地对着她铜镜里的大眼睛扁嘴巴红脸蛋，照个不停。
说来这只小猴子实在是灵秀可爱。三年前顾无悠带她找到这座深山竹林，准备深造。
一个月不到，这只小猴子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她屋子里，青苹至今没搞清楚它怎么避开了重重的机关阵。
它也不吃青苹给的食物，就是定期来找她玩，还时不时带一些机巧讨喜的小东西。说它黏人也不至于，它来去都很干脆，倒是青苹有时会想它。
它也绝不会和秦煊有关，想起那个仙童般的小伙伴。青苹的温暖多过失落，如果小五知道她在这儿，一定会亲自来见吧。
遗憾的是她，都没有好好道别。
青苹自有记忆起便是万娘陪伴她，从未见过父母。唯一的那次｀｀｀｀｀｀不说也罢。
外表娇憨的女娃实则早慧地让人心酸。自四岁时被挑作顾府的侍读，她便知道，她享有的一切都应付出相应的代价。
五年前她突然间被交给了顾无悠代管。万娘不知去向，只留了一封信给她。
信上说：待青苹长成，她一定会回来。
青苹没有多问一句，她知道，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万娘不会离开她。离开了，问也没用。
而万娘的离开一定是因为她。
单纯地从雇主角度来说，顾府无疑是最好的主家。只一点，从小便训练她不准外露感情。对在这一点上几近苛刻的规矩，青苹也难有怨言。因为顾家文雅无双的大公子顾无悠，无疑是最好的培养成果。
这些年，有时她会随顾无悠秘密低调地回京都顾府。即使只是简单摸一摸雪花的头，即使顾双双帮她把这只猫养得更肥。她都要克制许久自己的情绪。
就算如今她不再是那个小小，有点娇痴的孩子。可内心还是深深渴望着，不久的一天，或许就会见到万娘。
不知不觉，青苹吃完了三荤三素的午饭。尽管食不知味，也还是吃得干干净净。青苹下意识地摸了摸还算平坦的小腹，默了默。
小五子见她吃完饭了，“吱吱唧唧”地唤她。青苹望向它。
小猴子抬起前爪，胡乱地抓着脑袋和耳朵。再怎么成精了，这还是只不会说人话的猴子。
她了然，走向床榻：“小五子，又赏我啥？”
摸到了床脚隐蔽处，初步用手测定是本类似书的东西，扁平有棱角。抽出一看，竟然真的是本书。
这下顾不上去翻个究竟，青苹笑死了：“说你成精了呢！还看书哩～”杏眼笑出了水珠，颜色生动，唇儿红红。
笑够了，小猴子也被她取笑得有点生气，屁股脸蛋儿更红了，像个灯笼。
青苹正经地看了看，就是本奇闻异志之类的书，内容偏重作案凶杀，倒是有点新意猎奇。
“我还以为你要给我什么武林密法呢～哈哈”
青苹忍不住地揉了揉小五子的黄毛。没办法，这是太不像猴子的猴子，她不自觉都把它当个小朋友看。
这下嘴角是真真正正地明朗起来了。
是啊，小猴子都知道要我振作起来呢。万娘自小就将我视作她的骄傲。我不会辜负她。
再看了眼那只乖萌的小猴子。女孩目光柔柔却又暗藏坚忍。秋水作翦眸，玉质成清骨，整个人散发出动人心魄的美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积石如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