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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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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向窗外望去,仔仔细细地审视这个对于我来说还十分陌生的国家。
雕梁画柱,碧瓦飞甍,白鸽在屋檐底下停留,又忽地振翅飞起,仿佛一片无瑕的云彩向远方飘去,消散在那抹湛蓝黯淡下来的天际。苍穹之下,街道人马匆匆忙忙,川流不息,粗衣短褐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匆匆地朝远处的工厂赶去,几个孩子在街边玩闹,妇人们坐在阴凉处闲谈,富家子弟们聚在一起闲逛,面容俊俏,神采飞扬,衣袂飘飘,仿若谪仙。
这个国家对于我这个异乡人来说,一切都是特别的,无论是道路旁的层台累榭、飞阁流丹,还是喧嚣的人群里那些陌生的口音和面庞,路过的男子束发戴冠,腰间一把佩剑,看起来玉树临风的模样,而女子一身秀丽的传统襦裙,华美的发髻,眉间的花钿更添几分妩媚动人。
我收回自己的目光,又把关注点投向室内———二楼的茶客并不算少,但却出奇的安静,只有素衣琴师把自己隐藏在珠帘之后,隐约可见的纤长的手指拨弄琴弦弹奏着温柔的曲调,合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茶香,飘过我的耳畔。
一曲奏罢,那琴师没有继续弹下去,反而抱着琴悄无声息地退下,随即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踩着楼梯走上来,原本安静的人群便像是刚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有人愉悦地道:“老先生,今天要讲什么故事?”
“莫急,今天我要讲的故事,和几十年前一位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有关。”
“大人物?老先生可莫要打哑谜,快告诉我们要讲的人物是谁。”
“哈哈,便是当年的临时代理总统——萧翎。”
“萧翎?”一个小青年叫道:“那个小阎王萧翎?!”
啊,萧翎此人......
我似乎也曾经在史书上见过这个人的名姓,但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以前历史课上老师曾意味深长地告诉我,他是共和国的罪人,也是共和国的功臣。但是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并不清楚,老人的一席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老人在台中央的竹椅上坐下,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清清嗓子,娓娓道来这一段传奇的历史。
在共和国刚成立的时候......
我的思绪也随着回到了几十年前。
“号外号外!程景在昨日当选共和国总统!”
不过是凌晨五点钟,永安城的街道上湿漉漉的晨雾尚未散去,但行人已经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报童在路边捧着一沓报纸叫卖,很快,报纸就被抢购一空,还没到上班时间的中年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报,像是炸开锅似的议论纷纷。
“国会那帮人怎么搞的?居然让程景当了总统?”
“是啊,不眠不休地开了三天三夜的会议,居然就得出这么一个结果。”
“我听说,这次选举的结果,是程家人用枪比着硬逼着议员们选出来的。“
“用枪比着?还有没有王法了?不太可能吧,现在可是民主社会。”
“谁知道呢,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是真是假只有当事人清楚……诶呀!”
男人说着话,正准备挪动脚步去附近的小店里买些早点,却一不留神把碰巧路过的行人撞倒了,他为自己的鲁莽而感到抱歉,连声说着“对不起”把那人扶起来,不想刚触碰到对方的身体,摸到的竟是一手温热的鲜血。
身边的几个人也顿时傻了眼,定睛看向倒在地上再也无力站起来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背部的衣料已经被血染得鲜红,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凌乱的长发失去了发簪的支撑,垂下来贴在那张惨白的面容上,几乎很难看清他的长相。
但还是有人认出来男人的身份了,他几乎是惊叫着说道:“我认识你,你是萧家家主——萧羽!”
萧家,是这次大革命期间崛起的新家族,因在反对慕容氏王朝专制统治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而一举成名,和原来的程、秦、沈、李成鼎足之势,其第一任家主萧铭甚至被推举为共和国临时大总统,成为这个新成立的政权的最高统帅,无人不艳羡萧氏所取得的荣耀,甚至一度把萧氏当作共和国的代表。
而好景不长,萧铭就辞职下台,把总统之位让给了程氏家主程荣,告老还乡,与此同时,萧家的过往也被曝光出来——在大革命开始之前,萧家居然是宫廷的歌舞伎!在思想尚未完全解放的旧社会末期,这样的出身对仰慕萧家的普通民众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各种各样的言论纷至沓来。
“原来萧家以前是下贱的伎子,难怪打仗时候那么拼命,原来是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
“瞧瞧萧家人,个个模样俊俏惹人怜爱,原来以前是伺候皇帝的□□之臣,哈哈哈。”
“萧铭辞职辞得好,再不辞,说不定萧家就要把咱们的共和国改造成下一个帝制王朝了。”
“呸,真恶心,居然让一个卖笑的当我们的总统。”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谣言甚嚣尘上,出身的卑微让民众把萧家为革命做出的一切贡献贬得一文不值。恶意的舆论像一把锋利的刀,萧家在舆论中连连败退,并逐渐在政坛销声匿迹,最后只剩家主萧羽在国会担任一个小小的议员。
可如今这情况……
“还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呀!”
不知道是谁反应过来喊了一句,众人才如梦初醒般忙乱起来,等到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昏迷的萧羽抬到附近的医院时,血液已经把街道的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在雾气朦胧中,预示着什么可怖的讯息。
永安市中心医院。
马车飞似的从远方狂奔而来,在医院门口停下,从马车上下来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年幼的孩童,似乎是青年的弟弟。
那青年年纪似乎刚及弱冠,一身湖蓝色的直裾,长发用一根素木簪子简简单单地束着,显得干练而俊朗,两道凌厉剑眉,一双散发着寒气的眸子,薄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紧锁,故虽然是不可多得的好样貌,但却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而他身边的孩童衣着华贵,标准的不知愁滋味的小少爷模样,精致的五官和亲切的气质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萧翊先生,萧羽先生的病房在204号,请您随我来。”
唤作“萧翊”的青年便点点头,牵着自家弟弟的小手随护士进了医院的大门,直奔204号病房。
“兄长!”
“翊儿,翎儿,你们来了。”
萧羽早已苏醒,但脸色依然苍白,看见萧翊冒着寒气的脸庞,他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来以示安慰:“不要紧的,只是被别人在背后开了一枪,没打中要害。”
“什么没打中要害!要不是路上遇到好心人帮忙,你就死了!他们就没有打算让你活着!兄长为那群王八蛋开脱,有意思吗?!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滋味!”
而名叫“萧翎”的孩童也神色凝重地点着头,附和他二哥的话:“二哥说得对!”
“你这孩子……”
萧羽苦笑着摸了摸萧翎的小脑袋,叹了口气:“萧家如今几乎已无立足之地,程家又一手遮天,你们又能怎么办呢?还是能退一步便是一步吧。”
萧翊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张了好几次口,却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还是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坐到病床前,握住了萧羽的手,轻轻说一声:“兄长,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辞职吗?”
“前辈们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的自由和民主,我们怎么能就这么看着它们毁于一旦?”萧羽摇摇头,回握住萧翊的手,“我不能辜负父亲那辈人的心血。”
“可是......”
“总会有希望的不是吗?程氏司马昭之心,总有一天大家会团结起来,像对抗慕容氏王权一样......”萧羽说到这里,掩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再摊开手,却是触目惊心的一滩血,刺目的红如同一根尖刺扎在萧翊和萧翎的心上。
“别说了,休息吧,最近你不能再上班了。”萧翊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耐心地为萧羽擦净嘴角和手上的血迹,扶着萧羽躺好,替他盖好被子,看着萧羽合上双眼,一直紧绷的神经才些许放松了些,抬手擦了擦额头,竟全是冷汗。
兄长啊,你可真是个傻子。
萧翊把神色紧张的萧翎抱在怀里,望着连觉也睡不安稳的萧羽的侧脸,苦笑一声。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