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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是在八年后 他说,我要 ...

  •   重逢是在八年后。
      苏婵抱着孩子在医院挂号处排队,小男孩五六岁,安静地伏在她肩上,偶尔咳嗽几声,小脸涨得红扑扑的,不吵不闹,非常乖巧。排到窗口的时候她腾出右手来掏钱包,一不小心没拿稳,钥匙掉了出来,哗啦啦一长串,被后面不知是谁的脚一下踢出去好几米远。
      她也没慌,单手抱着孩子一边继续缴费,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钥匙掉落的位置。
      等她拿着挂号单和病历转过身来,已经有好心人捡起钥匙递还给她,她抬头看过去,“谢谢”两个字还没说完,伸出去接钥匙的手就顿住了。
      薄谨瑜站在那里,眉眼间依旧是八年前的模样,睫毛下的眼睛还是温柔得像是在发光,衬衫还是被他穿得特别好看。他伸出来的左手骨节分明,但无名指上早已空空如也。
      他早已认出苏婵来,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淡淡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谢谢……啊。”她还是把哽在喉中的道谢吐了出来,就怔怔地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以前也是这样,只要一对上他的眼睛,她就只能呆呆地陷进去,就完蛋了。那时候他还会笑着说:“你盯着我干吗。”而现在他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怀中的孩子忽然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苏婵才回过神来,匆匆接过钥匙,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寒暄:“好久……不见。来探病?”
      薄谨瑜看了看她怀中的小男孩,点点头,“快去找大夫吧,孩子看病要紧。”
      她“嗯”了一声,抱着孩子往门诊方向走,走了几步不忽然转头,薄谨瑜早已不在原地了。
      苏婵深呼吸了一下,才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抱着,甩了甩酸麻的胳膊,露出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细细的指环,中间镶着一颗小小的钻。
      心里像是被针扎过,一阵细细的疼。

      苏婵曾经几百万次地幻想过,他们会以怎样的方式重逢。
      相遇在街角,她牵着丈夫的手,他帮妻子提着包;
      或者工作中碰到,她敬他酒,他礼貌地客套。
      但一个城市真的太大,失去联系的两个人就像被扔进海里的两只扇贝,分开之后就再也没办法重新遇见。
      大夫开了止咳糖浆,说没什么大毛病,感冒药都不用吃。她把孩子送回丁茗家里就走了,丁茗像是看出她心情不好,也没多问,只嘱咐她回去路上开车小心。
      苏婵回家一头倒在床上,觉得很累又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洗衣服擦桌子收拾东西折腾到晚上9点,终于再没什么事可干了,想了想还是补了个妆拎包出门。
      以前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倒头睡觉,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过去了,第二天开开心心又是一条好汉。后来年纪越来越大,烦心事越来越多,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的时候,她学会了喝酒,也不是为了图醉而喝酒,只是觉得人多的地方可能没那么寂寞。
      打了个车直奔阮红妆,苏婵一屁股坐在吧台边,掏出一瓶酸奶来先灌了两口。这还是和薄谨瑜在一起时养成的习惯,他不喜欢她喝酒,她就在旁边喝酸奶,看他和别人喝,然后结束了开车载他回家。大部分时候他喝不醉,偶尔醉了也很难让别人看出来,只是回家之后入睡很快,他平时总是失眠,只有喝醉了才能沾床就着,而且谁也叫不醒。
      “哟,又自备酒水啦?”老板娘一撩长发在苏婵身边坐下,妆化得妩媚又复古,一开口却透出一股爽气,性感又迷人。
      苏婵从包里又摸出一瓶酸奶,心不在焉地推过去,只觉得今天酒吧里音乐声格外大,震得脑袋晕乎乎的,说话都听不清。
      阮清清也打开酸奶一口气灌下大半瓶去,和刚进门的几个熟客远远笑着招了招手,转头看着像是放了三天的蔫黄瓜似的苏婵,挑了挑眉:“哟,这是怎么了?”
      阮清清名字清秀人也长得清秀,偏偏生了一副不良少女的火爆脾气,口无遮拦也玩得起放得开,几年前恰逢苏婵失恋,就拖着她和一票狐朋狗友一起混迹于市内各大酒吧,几乎场场不落夜夜笙箫,后来索性自己开了一家,起名阮红妆。
      失恋的人最大,怎么作都不为过,全世界都得让路。那会儿的她真是可了劲儿地作,拼了命地闹腾,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薄谨瑜。
      怎么又想起这三个字。
      苏婵要了两杯长岛冰茶,一气儿没歇先干掉一杯,像是多灌进点液体就能稀释身体里和他有关的细胞。可是今天的长岛冰茶不知为什么格外的苦,刚喝完她就被顶得鼻子发酸,胸口生疼。
      阮清清陪她坐了一会儿,见她心情不好,就起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阮红妆的装修格调中式复古,到处是脸谱和戏曲的元素,却又放着欧美时下流行的新歌,说静不静,说闹也只是音乐声大了点,人不算多,自成氛围。
      苏婵看着台上卖力扭动的钢管舞女发呆,手机突然震起来,她看着屏幕上明灭亮起的“薄谨瑜”三个字,有点惊讶,却又觉得意料之中。
      这么多年过去,手机换了好几个,还是存着他的号码。她没有删前男友号码的习惯,反正都背得滚瓜烂熟。不是都说么,真正的解脱不是靠删除,而是靠放下。
      苏婵跑出酒吧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才接起来。以前他不喜欢她去酒吧,她特别听话,就真再没去过,再伤心再无聊都没去。
      “你在哪?”
      “……家楼下买西瓜。”
      刚说完她就想把舌头咬下来,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面不改色地撒谎,一撒谎就露馅,一骗人就脸红。这个季节上哪买西瓜?
      “别撒谎了,转头。”
      苏婵回头,夜色中灯光明明暗暗地闪,她一时也没看清,就是下意识地心虚,可是现在她还心虚个什么劲?
      薄谨瑜从阴影处朝她走过来,掐灭了手里的烟。
      “……我是想买西瓜来着。你怎么在这儿?”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抬头看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微微颤动,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三月的晚上,她吵着要吃西瓜,他陪她大街小巷地遛,终于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找着几个不太熟的地雷瓜,回家切开一看瓤都是粉色的,没吃几口就扔掉了,但她还是满足得不得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接话,记忆里他永远是提问的那一个。
      “去年。你呢?”
      “我一直没走。”
      苏婵诧异地看他。
      他确实还是老样子,戴一副斯斯文文的眼镜,衬衫短发,瘦而结实,只是从前眼中那束让她心动的光不见了,只剩一潭湖水,黑漆漆的,沉静无波。
      时光过去,她的头发烫过染过剪了长长了剪,指甲换了几百种颜色,每次聚会都有人说她变样了,更好看了,更成熟了,更有气质了,她也见过久未重逢的男同学,有的变老了有的变胖了,但他看起来却好像一点都没变,还是记忆中那个二十出头的少年。
      分手之后她就出国了,语言磕磕绊绊,成绩勉勉强强,虽然从小就对异国充满了向往,但金窝银窝哪儿有自己的狗窝舒服。出去之后她才反过劲儿来,原来自己只是想逃避。
      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辗转听说他去了外地发展,渐渐也就没了消息。所以刚刚听他说一直没走,她很惊讶。
      “听人说你去了外地啊。”
      “就一阵。”
      “你最近怎么样啊?”
      “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
      苏婵正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的时候,手机突然又响了,她装模作样地接起来:“喂,嗯,我这就回去了,别担心。”
      睡前闹钟总算派上一回用场。
      “那个,不早了,我先走了啊,好久不见,下次有机会叫上朋友一起好好聚聚。”她扬了扬手机,一心只想逃。
      “我要结婚了。”
      薄谨瑜垂下眼帘,又点燃了一根烟。
      苏婵愣了一下。
      “是……和丛琳吗?”
      他没说话。
      心里忽然有种邪恶的如释重负,又有种守望了多年结果一场空的莫名心酸,交织在一起,她忽然笑了出来。
      “哈哈,太好了。对不起你别介意,我就是自己开心一下。啊不是,我为你开心呢,好羡慕啊,我也得赶紧提上日程了。”
      苏婵又笑着摆了摆手,才转身往外走。
      也没敢回头看他。
      这么久以来其实她也没变,心里在意谁,就总是紧张到想要逃跑,总是嘴硬地一直逞强。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才想起来,账也没结外套也没拿,空着手就出来了,算了明天再说,反正是阮清清的店。
      到家之后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没梦到他,也没失眠。
      酒果然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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