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无份》杨三谷

1、有缘无份

　　我这一辈子，从出生到被抛弃，再到乞讨度日，最后到这封国大将军，一路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血。现在无儿无女，怕是我这辈子的报应吧。可这才不是最大的报应，最大的是到现在我终究还是无法忘记他。
　　我突然有了些力气，想到后院里让他们搭的秋千还从未看过，去瞧瞧吧，以后许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今天的精神还真是出奇的好，这么远的路，居然走了下来。坐在秋千上，我想了想朝朝手，“过来，去把夫人请过来，告诉她，我有话对她说。”小厮听了，就赶忙去院里请夫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这秋千上，摇摇晃晃的荡了起来，开始回忆那些故事，他的脸，他的笑，他的人，他的所有……
　　将军？将军？夫人来了，我的意识开始回归，看到身边依旧美艳的女人，我有些恍神。“来了，去给夫人搬把椅子过来，然后下去吧，这里就不用你了。”我的精神开始有些不济，看着她坐了下来，依旧无话。我叹了口气，“华宁，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今天，我就告诉你吧。”她终于有了些反应，定定的看着我，有些不相信。我淡漠的笑了笑“我是怕啊，再不告诉你，这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花园里寂静无声，虫子除的干净，只剩下我和华宁的声音随着风，在院里游荡。
　　“好。”
　　“华宁啊，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时我身边的那个人。”
　　“记得，是他，怎么会！”
　　“就是他，只是那之后他就走了，再没回来。”
　　“怎么会！怎么会！”我不顾身边喃喃的声音，自顾自的讲起了那久远的故事。
　　十岁那年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都还小，一起在街边乞讨，但是我生的不讨喜，总讨不到钱。那天，我一天都没有讨到一点点东西，饿的发昏，迷迷糊糊有人喂我水和吃的。饿的怕了，我眼睛都没睁开，就拼命喝着吃着，他的手就捋着我的后背喂我，那时候我一瞬间觉得自己也是有家的孩子。
　　等我吃饱喝足睁开眼睛看到他，我很奇怪，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乞丐，他怎么会救我？这每一口水，每一口吃的，都是可以救命的。自那以后，我们便搭起了伙，一起去讨饭，一起去河边洗澡，那段日子是我一辈子最快乐的日子，虽然肚子里总是没东西。
　　就这么过了五个月？还是半年？外面那群不知好歹的倭寇就开始进军了，这大齐的将士不够，就开始沿街抓我们这些乞丐。我和他一直跑，跑到了临近的城镇躲了起来，那时候包里还有六个馒头和一块饼，我们省了又省还是坚持了不过七天，我有些熬不住了，只能悄悄出去找吃的，路上居然遇到了抓人的兵。
　　我急急忙忙赶紧往回赶，没有想到还是被看到了，他们追到我们藏身的地方，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很害怕，战场去了就不一定会回来，何况我们什么也不会。官兵离我们越来越近，他却在这时候问我，官兵是不是就看见了我一个人，我点头，他笑了笑对着我说“以后你就是替我和你活着，知道吗，我可以走，但是你不能，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话刚说完，他就跑了出去，官兵一拥而上，把他抓起来带走了，我在柴堆里看着他越来越远，呆在原地。
　　我自然不能让他替我去，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我鼓足勇气从柴堆里爬了出来，去追前面的官兵，追到了我不顾他愤怒的神色对官兵说自己要参军。那时候我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怒火，但是我不怕，因为我自始至终最怕的是失去他，只是我没有认识到罢了。
　　到了地方，他把我骂的头都抬不起来，可我的心里很开心，因为我们还是在一起了，他骂着骂着就抱住了我，伏在我耳朵旁边哭着说，“我会保护你，保护你直到我死。”说完就放开了我，走进了集中房。我没有把那句话放在心上，那个时候我只想我们两个好好活着。
　　屋子里全部都是乞丐，但是在年龄上，我和他是最小的，我们一个挨着一个挤在那个黑洞洞的房子里，我害怕，身体一直在抖，他一直紧紧的抱着我，一直到了早上官兵叫我们的时候。刚起，我们就被命令脱了衣服去河里洗澡，一大群光裸的乞丐一时扑腾在河里，白花花的身子一个靠着一个，我不知所措。他叫我闭上眼睛，开始帮我洗着身上的脏东西，河水是凉的，但他的手却是热的。
　　一会时间，河水就变了颜色。岸上的官兵开始催我们上岸，给我们发了新的衣服，很大，套在我们的身上显得很可笑。穿着大了很多的衣服，我们跟在行军的最后面，脚底磨出了很多泡，没有多久又磨烂了，脚底的疼痛使我实在无力再走下去，他脚上的伤口很多，有的还流着脓血，军队里我们孤立无援，根本没有药可以给我们用，我的脚因为长期带伤赶路，上面新长出的肉粘在鞋上，久而久之，我连鞋都脱不下来。
　　晚上休息，他看着我的脚，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以为他只是担心我就对他笑着说“没事，迟早会好的，赶紧睡，明天又要早起，误了估计免不了又是一顿。”他见我担心也就赶紧躺下睡了，一天的赶路，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没一会我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我醒过来的时候，旁边居然放着一盒药膏，我有些愕然，药膏可是有战功的兵才有的东西，怎么轮的上我用？但是我没有去细想，也许是昨日和我们同营的人留下的。
　　那一会啊，真的很开心，赶紧就把他叫了起来，毕竟他的脚比我更加严重。但是，不论我如何去劝他，他都不肯去动那药膏，真是倔啊，脚都那样了，还要给我用。我能有多严重？值得他去营长那里答应去做前锋来换药？你说他傻不傻，他没了，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只是我蠢，不知道这药是这么来的，晚上待他睡沉了才悄悄给他上药。
　　渐渐，我们开始适应行军的步伐，不再累的昏天黑地，脚也适应了每天没日没夜的赶路。
　　倭寇的突然进攻导致前线告急，军队的速度越来越快，没有多久我们就到了战场。到了就等于要拼命了，也是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要冲在最前面，一不注意就会丧命的地方。
　　我那时候真的是疯了，不管营长就在旁边，就像一个有了疯病的人一样拼命打他，骂他，直到打不动，骂不动为止。但是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士兵，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冲在最前面。
　　从那时候开始，我一个月才可以见他一次，我很珍惜，半年时间，完成训练，他就要去那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了，我怎么能不珍惜。
　　半年很快就过去了，他就要上战场了，临走时他告诉我，他会好好活下来，等打仗结束了，我们就去找一个没有人烟的山，就两个人，好好的过完一辈子，我说好，我等他，但是你必须回来。他说，你都答应我了，我怎么舍得不回来？嘻嘻笑笑的没个正经。
　　要上战场了，我在队伍的最后面看不到最前面的他，忐忑不安。刀枪虽不长眼，但杀到最后面的金兵早已筋疲力尽，只是几下就死了，而我越来越担心前面的他。终于，胜利的号子吹响了，回到营地，庆功的酒与肉引不起我的注意，我急急忙忙就跑到了他的营地，见他在门口等我，那一瞬间，仿佛所有都放松了，我扑了过去抱住他，就好像他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
　　随后的日子里，他的战功越来越多，官级越来越高，我却越来越害怕，毕竟官级越高死在战场上的几率就越大。我们相聚的时间却因为他的地位越来越多，我不知道到底是应该开心还是……
　　我越来越离不开他，他也说这辈子若是没了我绝不独活，真是笨蛋对不对？
　　可是，可是，可是。我就要说不下去了，我不想再说了，就像有一把刀在割着心口的位置，痛到发不出声音。我看了看身旁的华宁，静下心，努力去描述那段不想说出的事情……
　　八年，我们一直在边关，倒也清净。不知道为什么金兵突然像疯了一样开始大规模进攻，他不得不披上盔甲冲在最前面。我在后方，想往前一点，再一点好像就可以见到他一样。却不想遇到了去通报的信使，我忍不住拦下他，问他前面的战事结果，他告诉我，副将死了三个，将军也被暗箭射死。我一下傻了，我拿起手里的枪，往前面拼命的杀着，砍着。战场上，死了，连尸体都见不到，你知道那种恐惧吗？
　　终于我到了最前面，最前面的他带领这士气低落的士兵还在拼打，我一下放心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有暗箭，呵，他没有死在敌军的手上，死在了我的手上。十余米的距离，他就那么冲了过来，死死挡在我的身前，一遍遍的告诉我，替他好好活，替他好好活，替他好好活，一遍一遍直到没了气息。我不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做什么，只知道，那一天我拼命的杀，拼命的挥手里的枪，杀了一个又一个。
　　后来，你也知道了，不过就是立下奇功，做了这大将军，华宁，你还记得他见到你的第一句话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你怎么会知道!”
　　“哈哈哈，那便一直记住吧，可能我走后，真正记得他的，可能只有你了。还有，华宁，这辈子，对不起，下辈子，我希望那个人还是他。”
　　华宁好像还在说着什么，只是我已经听不清了，我知道久病这么久怎么会有突然好的时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我独自走上这奈何桥，路上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远处的孟婆摊子微微亮着。但愿下辈子我还能遇见他。
　　胳膊突然被大力扯住，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白羽，是你吗？”
　　“是我，洛小飞。”
　　一起走在这桥上，下辈子应该可以在一起了吧，但愿你是女孩，我是男人，换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