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睦南

1、第 1 章

　　龙玖伸出纤纤十指，缓缓地抚着面前的古琴，古琴上浮出流水般悦耳的乐声。
　　“好久不见了，煶莫。你还想我吗”她收回手，叹一口气，温婉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大殿，莫名的生出一股萧瑟之意。
　　而眼前的古琴只能沉默，龙玖又叹了一口气，眼前缓缓起了一阵薄雾，迷蒙了满殿的风景，紧接着泪水沿着莹白的肌肤蜿蜒而下。
　　“可我好想你。。。”龙玖声音愈发低沉，只见一滴滴泪水打在琴弦上，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奏着一曲无尽的哀歌，声音回荡在大殿内。
　　她拿起旁边的忘忧水，斜着脸笑了笑，对着晶莹剔透的杯子，一口饮尽，碧蓝色的水迹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染得白衣也变了色，她晃了晃昏昏的脑袋，像是看见了煶莫，龙玖对着面前的虚影笑，“你看，我有好好听你话哦，你让我忘了你我就忘了。”扯住虚影的袖子，“你看我这么乖，回来好不好。。。”晃着晃着，竟禁不住渐渐上涌的酒意，晕了过去。
　　“阿玖，我回来了。”眼前的古琴变成人形，墨笙朝她笑，抱紧她，座上一双白衣互相交织，“这次一定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孤是龙玖，一只亲眷尽数归于神隐，自己都不知自己活了几万年的龙。
　　今日是孤的寿辰，按理说孤应该开心，可孤就是不开心。
　　原因？说来话长。。。
　　前几日孤昏昏沉沉地醒来，睁眼便看见一个人对孤笑的贱兮兮的，“阿玖~”
　　孤抖了抖，“你是？”那人不回答，仍对孤笑得一脸桃花，可孤的确记不起他是谁，他这样笑，着实让孤尴尬。
　　于是孤沉心静气，大喊一声，“无雪，你给孤死过来。”
　　只见一个雪白的团子慢腾腾地挪过来，复慢腾腾的喊了声，“陛~下~”
　　看见无雪这个态度，孤的火越来越大，正要发火，视线却恰巧对上了无雪圆鼓鼓的肚子，孤咽了咽唾沫，强行忍下笑意，换上一脸关爱的笑容，“无雪，孤饿着你了吗？”
　　无雪一脸的奇怪神色，“没有，陛下待臣一直很好。”
　　“那你就不必趁孤睡觉吃这么多了吧。”说完孤还用眼光扫了扫她的肚子，硬是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大殿里异常响亮。
　　无雪脸色更奇怪了，她看了孤半天，像是在看孤是不是真的，“陛下，臣自三年前怀孕以来一直如此。”
　　“。。。。。。”一时间大殿里气氛异常沉默。
　　就在孤正疑惑自己究竟睡了多少年的时候，有人突然笑了，噗嗤一声就调整了气氛，这样很好，可孤很生气，就因为孤不喜欢被人打断。
　　“笑什么！”孤很生气地回瞪被遗忘在角落里许久的墨笙。
　　只见他努力地忍住笑，正色道，“陛下可知今日是玖历八万四千九百九十九年正月初一。”
　　“嗯！？”孤震惊了，心中奔过数头神兽，“孤不是才执政七万五千年吗？”
　　刚说完孤就有点怀疑自己，看了看神秘人墨笙和无雪，无奈的沉默了许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孤失忆了！！！
　　无雪看见孤这个样子，很是焦急，急忙请来了御医，孤看着那个老头诊脉时一脸痛苦的神色，本着关心臣下的心，孤用关切的声音问道，“可看出了甚么？”
　　只见他抖了抖，看我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斟酌道，“陛下，臣想，您应该是几百年前与魔尊一战落下的病根子没养好，近几日复发了。”
　　孤又震惊了，声音一时间高了八度，“什么魔尊？他不是早就被孤的八哥封印了吗？”一殿的臣子俱伸直了脖子，一脸震惊。
　　看着无雪一遍又一遍认真地向孤那帮可爱的臣子解释，孤只能表示，孤很心累。
　　于是孤朝那个陌生人墨笙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孤斟酌了半天的词语，小心的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孤的？”
　　他朝孤笑了笑，“陛下，臣与陛下相认不过两日而已。”
　　“。。。。。。”孤咽了咽唾沫，表示自己很凌乱，相认？什么鬼？！那他之前怎么叫那么亲热？
　　强压下心中奔腾的草泥马，孤挤出和善的笑容。
　　“那你知道几百年前的事吗？”孤看向墨笙，他脸上竟难得的带了些许严肃又悲戚的声色。
　　只见他艰难道，“陛下，臣本是你手中的一把古琴，几百年前尚无灵智，自是不知晓这些旧事。”
　　“哦。”孤有点疑惑，可又不好意思追问，只好把无雪召回来，重振起好奇的声色，“无雪，那你给孤讲一下吧。”
　　“是。”无雪的脸有些苍白，她小心地看了看孤的神色，随即呼出一口气，娓娓道来。
　　她讲了很久很久，孤也听了很久很久，其间还瞥见了墨笙好几次苍白的脸色。
　　就这样直到荧光覆满大殿，孤才从无雪长长的讲述中整理出思绪来。
　　几百年前孤与大将军煶莫去征战霍乱边疆的魔族，孤不幸被魔族打伤，是煶莫大将军替孤打赢了那场战役，救孤回来。自己却受了很重的伤，一直没能治愈，前一段时间不治身亡。。。。。。
　　孤一阵心痛，有点缓不过神来，直感叹道，好一个忠心的煶莫大将军啊。
　　可为什么孤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呢？看来孤那时受伤很重啊。不知不觉间，孤竟想了许久，直到有人呼唤我，孤从幻想中抽出身。
　　“陛下。”孤看见了一脸担心的墨笙，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孤没事。”孤摇摇头，朝他笑了笑，想了想，又问道，“你认识煶莫大将军吗？”
　　他脸色又变了变，“认识。”沉默了几秒，“臣当初就是由煶莫大将军送给陛下的。”
　　你看孤真是的，总惹人想起伤心事，这不，又让墨笙想起已故的旧主了。想到这儿，孤惭愧的低下头。
　　“陛下想起煶莫大将军了？”许久许久，孤听见墨笙小心翼翼的语气。
　　“没有，”孤抬起头无奈的笑了笑，作势敲了敲自己的头，“要是能想起就好了。”
　　孤听见他长呼了一口气，“那就好。”只见他又捧上一个没心没肺的无赖笑容，“说起来，陛下弹琴好像很。。。”
　　孤受够了他的欲言又止，“嗯？”
　　“很难听，”说着又指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气得孤将他变回古琴，自己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
　　后花园的小房子里，孤靠着雕花的窗户，望着碧蓝的天幕上盈盈的光辉，大抵是近来总乱想，竟让孤想起一些旧事，一个人在这世上活了这么多万年了，孤都快忘了自己不过是龙九子的一魂一魄。而那真龙们早就为了建世而尽数神隐，只留下孤一人留存在这世间，还要对抗那本与孤同出一体的魔尊的频繁骚扰。
　　孤总想问问真龙们，问问他们为什么要留孤一人护这世间。唉，他们如果还活着的话。
　　正当孤冥思苦想之际，一柄冷剑当空划过，几乎直抵孤的眉心，打破了这一方难得的宁静。
　　身后有人叹了口气，一双如玉的手夹住剑尖，“陛下，你大意了。”竟是墨笙救了孤。
　　孤感到眉心有液体暖暖的流了下来，孤回过头，眼中只有墨笙关切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孤好像想起了些甚么，可不等孤细想，就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墨笙急急地喊孤龙玖，失了所有的礼仪，孤想回应他，却发现根本开不了口，只能任由墨笙的呼喊越来越远。
　　在昏昏沉沉中，孤恍惚看见一个男子逆光而来，待看清他的容貌，孤几乎惊呼出声，魔尊！
　　可魔尊看着孤的表情却是一脸悲戚，这令孤很不解，接下来他说的话更是直接劈晕了孤，“龙玖，你还是不肯喜欢我吗？”
　　紧接着一阵强光袭来，孤只好闭上眼，可魔尊的话却像是魔咒，一直在孤的耳旁重复。
　　许久之后，孤睁开眼，却发现不是熟悉的碧色纱帐，说明孤还没醒，这让孤很抑郁，孤无奈地叹口气，扫视周围的环境，却看见了孤自己和墨笙。
　　只见墨笙抱着孤，一脸悲痛。
　　不，不是墨笙，那人没有笑，那他是？他到底是谁？
　　惊疑之下，孤不由自主的向他们靠近，所幸只是梦，他们没有发现孤，依旧紧紧抱在一起。
　　“煶莫将军，魔军压境，你有何良策？”“孤”一脸愁苦的抬起头。
　　“阿玖，”他更紧地抱住“孤”，“你为这天下忧心至此，是明君不错，却总使我心忧。”
　　煶莫？！孤？！
　　孤觉得自己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愣在原地，可孤的头却在这时痛起来，像是在与孤作对。
　　孤闭上眼，用力平息心里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等孤再睁开眼时，孤终于看见了心心念念的碧色纱帐，还有，墨笙。
　　“陛下。”墨笙一脸的担忧的看着孤，“您没事吧？”
　　孤咽下要吐出的狐疑，只苍白的笑了笑，“孤没事，好像还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真的？”墨笙一脸的担忧像是不希望孤想起，孤又疑惑了，他为什么不希望孤想起？
　　“嗯，墨笙，孤饿了，要吃东西。”孤向墨笙笑道，在心里将疑惑一点点掐灭，煶莫的古琴，和他长得像，是应该的。
　　“好。”他又换上笑容，转身出去，留孤一人望着那清俊的身影发呆，心头的疑惑一圈一圈的绕。
　　托那刺客的福，让孤在这些日子浮浮沉沉的睡着，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几百年前的孤和煶莫一起经历的那些事。
　　孤理了理思绪，觉得自己以前应该是对煶莫动了凡心的，可现在。。。。
　　孤怎么也理不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便扯上墨笙陪孤出去散步，一路上有一个人一直叽叽喳喳的陪孤谈天说地，倒也好玩。
　　孤心情顿时畅快不少，但这难得的好心情还是在见到旧时战场时崩了盘，这是煶莫死掉的地方，是孤的哥哥们死掉，将士们死掉的地方。一时间孤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孤捂住脸，不想让墨笙看见孤的泪水，再为孤担心。
　　“陛下这是又想煶莫将军的事了？”可他还是看到了，孤抬起头，看见他皱着眉头为孤抹去泪水，“想不起来从前倒也没关系，陛下不必在意之前的一万年。”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必在意的，你不必在意。”
　　“可孤想起来了。”孤拂开墨笙的手，任由泪水奔涌在脸上。
　　“阿玖，”墨笙看着我许久，而后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孤，似乎有话和孤说，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崩天裂地声打断，魔尊来了。
　　顿时间天昏地暗，目光随即之处一片猩红，而魔尊就站在不远处，疯狂的看着孤。
　　“龙玖，既然你不喜欢我，那你就好好看我灭了这你爱的天下。”魔尊走近，用法术捆住孤，正要祭出法器，却被墨笙阻止，只好与墨笙打了起来。
　　孤看着这一切，脑中昏昏沉沉的，突然一片清明，孤的最后一点记忆终于回了笼。
　　孤还记得孤当时要学哥哥们以生命献祭封印魔尊，却被煶莫挡住，最终煶莫以他的无尽生命为引封住了魔尊，孤去阻止他时，被魔尊钻了空子，残存的一丝灵魂进入他的身体。
　　于是在几百年前他自杀，独自离开了，只留给孤墨笙，还让孤别等他，开开心心的忘了他。
　　于是孤忘了，忘了煶莫，也忘了魔尊会在他死后苏醒，卷土重来。
　　可现在又算什么，他回来了，成为墨笙，陪在孤身边，却不与孤相认。这。。。这算甚么？
　　神思恍惚间，孤看见墨笙打败了魔尊，看见他气喘吁吁跌倒在孤身边。不料魔尊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孤刺来，“龙玖，要不是煶莫临死前封住我的灵力，我又怎会变得如此弱，既然我要死了，那你也一起。”
　　魔尊的眼里满是红光，孤闭上眼睛，准备受死，可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孤睁开眼，墨笙挡在孤的面前，白衣被染的更加血红。
　　孤急忙扶住墨笙，“你不许死！”
　　墨笙艰难地抬起手，抹去孤的眼泪，“阿玖，别哭。”
　　他就那样含笑看着孤，许久许久，直到那只手无力的落下。
　　“墨笙！”孤紧紧地抱住墨笙，他一直支持孤，即使只剩下一丝灵魂，也要化作墨笙护着孤，可孤却一直不知道。
　　那天孤在那儿枯坐了许久，直到无雪忍无可忍，一下敲昏了孤，才带孤回了宫。
　　孤睡了许多年，无雪的孩子都长到了孤的膝头。
　　孤终于肯出宫转转，只是一切旧日景象里在没墨笙的影子。
　　看着安定祥和的天下，孤想，孤的余生也只能守着墨笙曾存在的世界了，这是孤存在的最大意义。
　　天帝龙玖的又一个寿辰，有位仙家献上大礼一份。
　　她轻轻拆开，里面赫然是一把爬满伤痕的古琴，沉默地在王座上枯坐许久后，天帝龙玖终于忍不住，泪水决堤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