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王印》季疏

4、花神（一）

　　“驾——”绝罡一身红衣，骑着一匹黑色骏马驰骋在林间小路上，一人一马呼啸而过，身后卷起一袭尘土。他稍稍放慢些速度，转身向身后大喊：“离仲，你怎地这么慢，若是如此，怕是天黑也到不了别月了！”话音刚落，原来远远落后的离仲仅在两个呼吸间就到了绝罡面前，与他并驾。
　　“离仲骑艺不精，王却偏偏要拿捏我的短处。”听听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娘子抱怨负心郎呢！绝罡一转头看见了离仲眼底的无奈和幽怨，不禁莞尔。“哈哈，离仲你这副模样是哪里学来的，连我都忍不住怜香惜玉了，可惜啊……”本来绝罡还想装模作样的调侃一下离仲，不过看他气鼓鼓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玩了，绝罡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不，应该说幸亏我是男子，要不然凭王这脾性，对美人毫无招架之力，那可不得了。不过嘛，这也算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离仲内心吐槽完自家王后，又为其辩护起来。眼看着王驾着朔风又要脱离他的视线，离仲赶忙挥一下皮鞭赶上。
　　“马上就到山庄了，王，山上风大，您还是披上披风为好，小心身体。”说着，离仲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披风递给绝罡，绝罡本来想说不要的，但看着离仲的眼神，他默默地接过披风披上。
　　“离仲，我想在这儿呆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王，您的承诺呢？”绝罡无视离仲冷飕飕的目光，自顾自地说：“我看这儿的风景甚美，适合修炼。况且此处离别月也不远，不会出什么事的，离仲你放心吧。”
　　离仲刚想开口，又被绝罡驳了回去。“离仲，你忘了，我是凤王，连大君王都不惧更不用说别的。一直以来你总是将我保护的太好，我反倒是已经厌倦了这种安逸的日子，我现在内心很渴望一场旷世之战啊！”
　　果然，哪怕经过千年，王还是嗜战的，这倒是让他放心许多。只要战心不死，他的王就是所向披靡的！
　　“那好吧，不过一旦有什么事您一定要召唤我，您的力气还是留着对付六王吧，人族还不值得您动手。”绝罡点点头，见离仲走远了，他立刻跳下了马。
　　绝罡走到一条河边，脚下松软的泥土令他皱眉，足尖轻点，便落在河流正中央，而在他的脚接触到水面时，水却变成了薄冰。绝罡撩起衣袍，坐在薄冰上，闭眼开始运功。片刻后他相重叠的双手发生了变化——右手被火红的火焰包裹着，另一只手覆盖着一层幽蓝的坚冰，一红一蓝，冰火两重，甚为怪异。约半个时辰后，绝罡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双手的冰与火逐渐退去，没有一丝表情。收了功，绝罡低头看见水中自己的模样，眼神一顿。他将手伸向水上的倒影，狠狠一抓，倒影立刻破碎。被他握在手中的少些水珠也在一瞬间蒸发消失。
　　“该死的女人！”绝罡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中竟露出些许凶光。他起身离开水面，复又盘膝坐在草地上。
　　一阵微风拂过，伴着沙沙的脚步声，此时正有一个人向草地慢慢靠近。
　　“老天！”他看到躺在草地上的人不由得惊呼一声：美，太美了！肤若凝脂，眉似细柳，黑发红唇，光远看就觉得惊艳，走近一看竟不似人间之人，哪怕那是个男子。而此刻美人的右手搭着额头，青丝散乱地铺在草地上，一件披风半盖着，真真是惑乱人心。就在他小心翼翼的想要更近接近时，绝罡合着的双眼忽然睁开，犹如一把出鞘的宝剑，眼神寒气逼人，他看到离自己几步之遥的男人，勾起了嘴角。
　　“啊——”一声惨叫过后，绝罡弹灭指尖的火星，慢斯条理的整理衣服。这时，四周的草丛被一阵狂风吹过，嘶嘶作响，仿佛要将人困住。绝罡轻轻地瞟了前方一眼，这风竟停了下来。他轻蔑地笑了笑，看到地上掉落的一柄刀径直跨过去，瞬间刀身灰飞烟灭。
　　“朔风”，绝罡轻呼一声，不远处吃草的马儿立刻撒着欢儿向他奔来。“走，我们该回去了，要不离仲又要唠叨了！”绝罡驱着朔风，不紧不慢地走着。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儿，在道路两旁竟躺着几具尸体，有几个人和刚才那人衣着相似，应该是一伙的；而另几个，绝罡微眯眯眼，好像是城主家的家仆。真是的，城内城外就没有一块干净地方！绝罡很是不满自己的地方有人族出现，他的目光掠过一个个尸体，恍若未见。
　　“角公子，角，公子”绝罡发现那些人当中竟有一个未死，却是气息奄奄了。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傅盈的贴身丫头么，好像叫翠柳来着，那么被劫杀的是？翠柳见绝罡停下马蹄，费尽气力地爬到他的马下，她身下的土地已染上淡淡的红色。绝罡看她衣衫破烂，发丝凌乱，已经猜到了她的遭遇。
　　“怎么，你想让我救你？”对于将死之人，他素来很有耐心，况且他也很想知道这个侍女会说什么。
　　“不，求您救我家小姐。角公子，求求您，去救我家小姐。”翠柳的回答倒是令绝罡有些惊讶，她为何不求他救她自己呢？
　　“你确定？”看到翠柳又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绝罡也就不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如你所愿。朔风，走，我们到前面去。”绝罡骑着马飞快的向前奔驰。果然不一会儿他听到了女子的呼救声，前面有一辆马车快速地向前移动。他看到了从车窗探出的脸，果真是傅盈。
　　“”傅盈看着前面陌生的景象，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她不由得害怕和恐慌。她知道随行的家仆多半被杀死了，自己的丫鬟恐怕也是凶多吉少，赶车的马车也换成了匪徒。她必须逃出去，不然……傅盈来不及多想，双手握住窗沿，踏着软榻翻出窗外。钻心的疼痛立刻席卷而来，随即双腿扛不住冲力，眼看就要扑倒在地上。傅盈觉得今日定是难逃一劫了，认命的闭上双眼，但突然，她的腰被人一把揽住。
　　“傅大小姐，睁眼了！”绝罡戏谑地看着她紧闭着双眼，那睫毛微微一颤，慢慢露出漆黑的眼眸。
　　“角公子！”傅盈惊讶，不，应该说是惊喜遇见绝罡。但旋即又感到不好意思，毕竟让他看到了自己十分窘迫的一面。
　　“若不是罡，傅大小姐又以为是何人呢？”绝罡扶她站稳后便松了手，后退一步，“抱歉，失礼了。”
　　“无妨，”傅盈摇摇头，她的脸色依然惨白，虽已脱离险境，心中却仍旧忐忑，“还是多亏了角公子，若不是公子，傅盈怕是难以保全了。”说着便向绝罡行一福礼，到脚踝的疼痛却让她重心不稳，向前栽去。绝罡连忙扶住她。
　　“脚受伤了？”绝罡看向她无法站直的一条腿，皱了皱眉，扶着她走到一棵树下，“现在这儿歇息一下。”绝罡半蹲下身，想要探查她的伤势，却被她阻止了。
　　“角公子千金之躯，傅盈怎敢……”
　　“还是傅大小姐的伤势要紧，罡得罪了。”未等傅盈说些什么绝罡迅速地抬起傅盈的脚，食指和拇指按住脚踝，灌注灵力，再轻轻一捏，错位的踝骨便归位了。
　　“啊，痛--”傅盈紧咬住嘴唇，要看就要渗出血丝。
　　“请傅大小姐见谅。”虽然嘴上说着抱歉，可眼中却没有一丝愧疚，“傅大小姐不必担心，不远处就是罡的山庄，匪贼已经逃窜，目前是不会再来了。”傅盈深吸几口气，才把脚踝的疼痛感压下去。心中却一直在思索，难怪父亲如何都查不到别月山庄的主人，没想到是绝罡。
　　“那真是太感谢角公子！只是不知角公子是否看到我的丫鬟？”虽然她知道翠柳很可能已经，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
　　“她死了。起风了，傅大小姐多保重身体。”傅盈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披风，有些不解。她不明白为何绝罡突然表情肃穆起来。绝罡背对着傅盈，微冷的风吹起他的发丝，青丝飘飞，令他原本瘦削的身体显得更为单薄。听说绝罡身体很不好，哪怕炎炎夏日手脚也是冰凉，傅盈顿时有些心疼这个眼前比女人还要美的男子。
　　绝罡吹了声口哨，转身对傅盈说：“傅大小姐，一会儿朔风来了，你坐在马上，罡带你先回我的山庄。”然而过了许久，也不见朔风的身影，绝罡深深地皱起了眉。
　　“角公子，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谁知道呢，不如去看看。傅大小姐，能走么？”傅盈站起身，发现脚已经不怎么疼了，于是点点头。
　　绝罡一路寻着马蹄印，发现在离他们所在的地方不远处马蹄印很凌乱。“角公子，这……”绝罡没有说话，他向前方眺去，似乎看到了什么，勾起了他的兴致。
　　“傅大小姐，冒犯一下。”绝罡打横抱起傅盈，运起轻功踩着树枝飞快前进。由于速度很快，两侧的树木快速倒退，傅盈只觉眼中眩晕，只好仅仅抱住绝罡的脖颈。
　　“到了。”耳边呼啸的风声停止了，傅盈被小心地放在一条粗壮的树枝上，绝罡半蹲在她身边，向下指给她看，“你看。”傅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便看见两名孩童一前一后，一拉一抬地拖着一匹已经失去知觉的马，打算进家门。那两个孩童小的七八岁，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抬着一匹如此高大雄健的骏马，实在是有些吃力。两个孩童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喊了一声，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迎了出来，打开自家的篱笆，并催促着孩子快点。之后又环顾一圈，这才放心回去。
　　“角公子，那不就是你的那匹马朔风么？怎么能被这普通百姓所拥有！”傅盈很容易就认出了朔风，因为在幽州城中能有如此好马的人不过寥寥几个，而朔风又是月统极为纯正的汗血宝马。她也曾多次见过，这么好的马如若是被一般人夺取，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相比傅盈，绝罡显得淡定多了。他的朔风不经他的允许，别人休想得到，只不过，“他们要汗血宝马有什么用？徒招祸患。我猜他们是想杀了朔风吃肉。”
　　“怎么会，这实在是暴殄天物。”
　　“怎么不会，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的人，连温饱都是问题，他们还会想别的么？”绝罡转头盯着傅盈，傅盈一时语塞，她怎么觉得绝罡的眼神中充满了讽刺。一不留神，竟从树枝上掉了下去。好在绝罡一把拉住她，让她安全落地。
　　“傅大小姐可要小心些，别再伤到自己了。”
　　“多谢角公子。”
　　“你们是谁？看我家干嘛？”正当二人说话之时，先前进去的那男子又冲了出来，手中拿着锄头，恶狠狠地冲二人说到。傅盈见男子一脸凶相，有些胆怯，转头看向绝罡，而后者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他并不打算帮自己。
　　看来只好她来解决了。“这位大叔，我乃是幽州城城主之女，傅盈。刚才你那两个孩童抬进去的马是这位公子的爱马。希望你可以完璧归赵……”
　　“什么城主的女儿，没听过！我家从来没有马，赶紧走，你要是还逗留别怪我不客气！”说着，男子挥了挥手中的锄头，企图把二人吓走。
　　“你，”傅盈气红了脸，她堂堂城主府大小姐，别人对她向来是低声下气，何曾受过这等气。
　　“傅大小姐费心了，别气坏了身子，”绝罡看到傅盈吃瘪很是幸灾乐祸，不过没有表现出来，“我的人来了。”
　　“主上，天色渐晚，您该回去了。”离仲看见披在傅盈身上的披风，叹了口气，从随从手中接过起风，上前披在绝罡肩上，“主上，还是披上吧，小心身体。”
　　“嗯，离仲，回到山庄收拾一间客房，傅大小姐要暂住几日，给傅城主也捎个信过去。这件事你去处理一下，我累了，想必傅大小姐也疲惫了，不如一起上马车吧。”
　　马车里，傅盈嗅着上好的沉香，看着四周华而不奢的装饰，即使她的父亲是一城之主，和绝罡比，却显得寒酸。傅盈想起父亲大人曾对她说过，永远不要招惹绝罡，他的背景十分复杂。如今看来但是有几分可信了。
　　“傅大小姐不会怪罡先斩后奏吧？”
　　“当然不会，我还要感谢角公子相留之恩。”
　　“等回到山庄罡再为傅大小姐先找来一个大夫看看吧。女孩子的身体很重要的，况且半月后的花神会傅大小姐一定是要去的吧，还得好好准备一下。”
　　“其实，我并不想……”傅盈偏过头看向绝罡，却发现他睡着了傅盈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这儿睡着。绝罡的右手轻轻地拖着额头，眼睑浅浅地合上。他的睫毛很长，傅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睡颜，心中不由得赞叹：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男子，竟连女子都自惭形秽。他，到底是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