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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荒年 正月,无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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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无雨。
刚落灯,凌长和便病倒在床,凌福山四兄弟凑了钱,寻医问药,伺候床前,一直不见好。
老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又郁结于心,好好调养,心放宽了,才能好起来。
抓来的药,一副副吃了下去,又有相熟的人时常劝解、开导,可生气似乎从凌长和的身体里抽离了,一日日暗淡了下去,眼里也没了光亮。
二月,无雨。
或许是跟凌福山一家走的近了,大张氏看着凌芸姐妹俩,大的稳重勤快,小的乖巧听话,家里的活,从洗衣做饭,到扫地擦桌,几乎都被凌芸接手,并且做的像模像样,心里就羡慕起小张氏来,虽然还是觉得女儿是赔钱货,可是也萌生了有个女儿伺候自己,替自己分忧解劳也不错的想法。
月底,大张氏不知从哪儿领回来一个八岁大的女孩子,叫小丽,说以后就是她的女儿了,还带着挨家挨户认了一回人,笑说她不用生,也是有女儿伺候的。
小丽老实胆小,又害羞腼腆,但是却是个勤快的,家里的事,不用大张氏开口,看见了,就无声无息的做了。
村里人看了都说大张氏有福,能找到这样一个女孩子回来养,已经八岁了,大事小事又都会做了,等过几年,还可以收一笔不错的彩礼,何况年纪相当,就是给凌明峰当媳妇也是好的。
闲着无事,就有人跟小丽探听她的过往,小丽似乎不会拒绝别人,别人问什么就说什么。
据她说,她真正的家在哪儿,父母是谁,已经不记得了,最开始养着她的父母就不是亲生的,说她是山里捡回来的,后来养父母家里孩子生的多了养不起,就又把她送了人,新的养父母对她不错,可是去年新的养父过世,家里就日渐见肘,支撑不下去,这才又被送给了大张氏,不然,已经养到八岁的孩子,能抵半个大人用了,谁会这时候送走呢。
三月,无雨。
人们开始发愁,小麦正是返青的时候,老天不下雨,水份不够,小麦的收成就有危险。
心宽自在的,就想着,再等等,说不得过几日这雨就下了,而心急着慌的,已经开始从池塘里,河里担水浇到田里。
四月,无雨。
人们已经坐不住,找到里长凌长远,召集了村里人一商量,从河埂上开了口子,引水灌田,若是老天一直不下雨,至少要保住这一季的麦子。
四月中旬,该是下秧苗的时候了,雨水还是没有来,没水,稻种根本没办法下田。
可不种稻子,秋收拿什么交税?
河埂上挖开引水的沟,又被挖的更深了。
五月,无雨。
天气开始渐热,雨水还是不见踪影,大部分池塘只有最低处还能看见潮湿的痕迹,而河水,已经无法引出了,只有河床底薄薄的一层,好像随时都会耗干。
家家户户田里都急需水,而河里的水却一日日的减少,为了抢到最后的水,河流上游的村子,把河水给拦了起来,下游几个村子的青壮年,带着家伙去放水,一场混战避无可避,唯一庆幸的,虽有人员重伤,但无死亡。
月底,小麦成熟,开始收割,多日的艳阳高照似乎把人体的水份也晒干,变得疲软,虽然人人都在忙,但是这忙碌里总透着一股无力。
小麦收回仓,比风调雨顺的年份,整整少收了近一半,这还是早早给田里浇水的人家才有的收成,那些浇水迟的人家收成连一半都没有。
六月,无雨。
凌福山把大部分地都种了玉米,玉米耐旱,若是一直无雨,至少还有玉米能糊口。
玉米刚种完,秧苗才从秧母里拔了一小块的苗,凌长和终于熬不过去,撒手人寰。
正是农忙的时候,家家抢着河里最后那一点水,又赶上凌长和的事,凌家四个兄弟个个都上火,尤其凌福山,小张氏挺着个大肚子跟着他一起忙,看着就让人心慌,可是这时候,凌福山也说不出让小张氏歇着的话。
草草把丧事办了,又都转身到田里忙了起来,这时候河里的水已经没有了,只有一片泥泞,没办法,只能从吃的井水里担水到稻田里,有些田地离家远,半天来回也担不了几趟。
一连几日的辛苦,加上凌家几个兄弟,家家田地都不算多,倒是早早忙完。刚闲下来,邻村传来消息,凌兰抱回来的女儿静娴夭折了。
说是凌兰一家在河边担水到田里,家里没人,就把孩子带着一起到地里看着,结果一个没留神,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河底玩,栽到河底的淤泥里,活活被闷死的。而凌兰一家,忙着地里的活,忙着担水,几个时辰过去才发现半天没听见孩子的声音,找到时,静娴已经全身都冰冷没了温度。
虽然只是个孩子,除了小张氏怀孕不方便去,凌福山四兄弟,还有王氏、大张氏、杨氏都走了一趟,凌福山几个兄弟帮着用破门板钉了一个小棺材,王氏几人陪着哭了一场,也就完事了。
忙完谁也没留在凌兰家吃饭就回来了。到了家,小张氏跟凌福山把事情的详细情况一问仔细,就叹年月不好,日子难过,又叹静娴这孩子命苦,还没感叹完一转眼看到凌芸姐妹,心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若是凌双当初给了凌兰,没有要回来,今天死的是不是就是凌双呢?
这样假设的问题没人能回答,可小张氏心里疯魔了一样止不住这个念头,夜里跟凌福山一说,就被他训了一顿:“双儿活的好好的,你瞎想什么!”
小张氏也知道自己在瞎想,这样的瞎想不可能有结果的,她也不希望瞎想成真,最后只是无比庆幸,庆幸当初凌双留在了家里。
而凌芸,从知道静娴夭折开始,盯着凌双就没移开过眼睛。
上辈子,凌双是四岁那年夏天没有的,时间还没到,应该是明年才对。如果当凌兰的女儿注定了短命,为什么是今年而不是明年?
凌芸不知道,这个问题也没人能给她答案。
她不知道静娴是不是已经替代了凌双的命运,凌双就此就安全了?人总是自私的,凌芸承认,她也是,所以她希望答案肯定的,就算这样对静娴不公平;可是如果不是呢?那么明年的夏天,凌双能不能安然度过?她也不确定,她只能把凌双看的更紧,管的更严,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七月,无雨。
经过一个月的辛苦,庄稼都种下了地,但是老天还是没有要下雨的痕迹,稻田里没有一滴水,土地干的结成了块,一块块开裂,插下去的秧苗叶子都是干黄干黄的,玉米的杆也是细长细长、瘦瘦弱弱的。
不知道是哪一日,大张氏带回来的女儿小丽忽然就不见了,有人问起,大张氏就说:那丫头太馋了,见天的就想着吃,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都被她偷吃光了,本就是赔钱货,又这样嘴馋好吃,她可养不起。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小麦没收好,眼看这一季稻子也收不到什么,家里存的粮等秋收交了税,余下的,自家人都不够吃饱肚子,哪有余粮去养活别人的孩子?
所以对于大张氏的做法,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去苛责,不说外面领回来的孩子,就是自家的孩子,儿女多的,都有在犹豫要不要把女儿送走的。
七月下旬,老天终于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多少人冲出屋子,跑到雨里又跳又笑。
有了雨,就有水,有了水,庄稼就有救了。
大雨一连下了十来日,村里人包括凌家四兄弟几乎天天往田里跑,看庄稼有没有缓过来,回来脸上都堆满了笑,没有干死的稻子,都绿了回来,玉米苗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了身姿。
月底的时候,小张氏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凌娟。
八月,雨水还在继续,原本欢喜雀跃的人们,又愁上心头,雨水太多,阳光几乎没有,稻子结出的穗子全是瘪的,而且一直青着不成熟,没法收割。
小张氏还没出月子,屋子里一直潮潮湿湿的,里面的味儿很难闻,似乎从生产那一日开始就没散尽。
因为穿的衣服,用的尿垫,洗了都晾不干,都是用火烤的,没法正正干透,才出生一个月的凌娟,身上就起了一片疹子,成日成夜哭个不停。
九月,老天像是要把今年缺的雨水一次性全补上,缠缠绵绵下个没完,河埂上挖开引水的沟已经被填上,河水更是快要涨过河面,风起时,河面泛起浑浊的波涛,看着让人心慌。
偶尔几日没有雨水,天也是阴沉沉的。
屋子里放着没用的冬衣冬被,全部散发着霉味,整个家好像都长了霉,连人的身上也是。
趁着没雨的那几天,人们还是把稻子收割了回来,几乎颗粒无收。
玉米棒子也扳了回来,一个棒子上稀稀疏疏的几粒玉米,连往年一成的收成都不到。
粮食没收成,可税还是跟往年一样要正常交。
家里有陈粮的这时候也不敢把粮食都拿去交税,只能把往日省吃俭用的钱拿出来,毕竟,只要有粮,饿不死,总还能再挣回来,可若是没了粮食,就是有钱也没处去买粮,镇上卖米粮的铺子,秋收前还好些,粮价虽有上涨,到底还不过分,秋收后,粮价立马上涨了两倍不止。
有那些粮食存的不多的,家里钱又不够的,只能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开始举债过日子,可有时候,想借,都没处可借。
从村子里走过,总也能听到妇人压抑的哭声传来。
十月,天又湿又冷,带着霉味的冬衣,来不及晒一个好太阳,借着烧饭的功夫,放在灶膛门口,烤了烤便上了身。
收完稻子的地,又翻了,整齐,撒了麦种。
庄稼人,庄稼就是命。即使年成不好,庄稼还是要种下去,种下去才有希望,不种,那就真是绝路了。
十一月,风雪呼啸而至,人们还没来得及看见麦苗长没长出来,便被大雪覆盖。
十二月,太阳终于再次露出了脸,可是却比往年冷的厉害,冬衣穿在身上像是没穿,手脚冻的伸展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