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晚的晚安》迟堇

3、第三章

　　周三早晨，乔染像往常一样提前十五分钟起来化了个淡妆，穿着正装踩着高跟，便直奔公司了。
　　乔染工作的地方是一间进五百强的外企，工作氛围什么都还算得上轻松。早上还算清闲，把昨天手上已经完结的文件早早交给上级女魔头达曼，剩下的时间大部分就是完成一些不太紧急的任务了。
　　达曼是永远穿着小细跟高跟鞋，及膝套装，带了一副细边眼镜，一直在禁欲和性感的界限里徘徊不定，在公司时间很长，说得上开国功臣的那种，一起工作的同事有人喜欢她，也有人不喜欢她，可大家都不能否认的是，达曼能力很强。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乔染自己抗压能力也挺强的，和公司很多在职多年的员工不同，和达曼共事那么久，两者都相安无事。达曼公事公办，虽然有时会不留情面甚至对某些细节要求苛刻，可是她从来不无端生事，刻意刁难谁。
　　中午乔染泡了杯花茶准备饭后喝好助消化，路过办公室看见玻璃内的达曼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疲惫的模样。
　　乔染很少看见她这个样子，即使是三十多的女人，达曼平时踩着高跟风风火火的，看着比像她这样年纪的女生有干劲得多。
　　乔染叹了口气，刚想转身离开，看见达曼看了过来，有些惊讶，随后又恢复了平常，甚至少有地朝乔染笑了笑。
　　很轻，不过乔染看到了。
　　乔染想了想，敲了敲达曼办公室的门，听到对方回应，开门走了进去。
　　把花茶放在桌上。
　　“提神助消化的。”
　　说着打算转身走了。
　　“今天没吃早餐，肚子没有什么好消化的了。”达曼叫停她，说了一句。
　　“恩？”
　　“帮我买点吃的吧。”
　　“恩。”乔染笑着点点头，退了出去。
　　中午和同事一起在公司楼下的餐厅吃饭，乔染正往外挑着鸡肉上面的葱丝，两女生从电梯口冲了过来，嘴里很激动地嚷：“好消息，重磅消息来啦。”
　　“听到啦，听到啦，说重点。”
　　“是啊，快说重点，什么好消息啊？”
　　几个女生停下筷子，抬起头问。
　　乔染没有停下，她强迫症犯了，誓要跟肉丝上面的葱丝过不去。
　　所以大家激动地嚷嚷的时候，她一脸郁闷。
　　“乔染，别弄啦。”有人抽调了她手里的筷子。
　　她抬起头皱了皱眉。
　　“听到没？公司人事部门的总经理有人选了。”
　　“该不会是我吧？”乔染终于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了，她把手托着腮，眼睛瞪得很大，一副很惊讶的表情。
　　女生笑着推了一下她的肩：“表情真假。”
　　“你升迁了，女魔头要把你放生了。”她把手机递给乔染。
　　信息是刚刚发的，说人事调动，她成了经理秘书。
　　“听说新来的总经理原来是开祈集团的，小琳见过他，回来一脸花痴。”
　　“真的吗？有我们公司李霄栋好看吗？”
　　乔染想起市场部没见过几次面的李霄栋，小白脸？好看吗？不过看着大家兴致很高的样子，她继续低着头挑葱。
　　女生说的升迁成总经理秘书，让乔染想起了刚刚才见面的达曼，不过对她这种刚来工作没多久的职场小白来说，被人认可而得到职位的提升，无论怎么样都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
　　熟悉的几个男女同事起哄请吃放，乔染笑着回应，只说待消息确定了一定请。
　　把从餐厅打包回来的小米粥和热菜放到桌上。
　　“谢谢。”达曼捂着胃轻笑，“很少人发现我胃有问题。”
　　“挺明显的。”
　　几乎每天都不吃早餐，忙起来有时连午餐什么的都省了，胃不熬出问题才假。更何况，乔染自己的胃也不怎么好。
　　达曼有些惊讶地看她，随后笑得淡然：“恩，很多事都挺明显的，只不过有些人就是不想发现。”
　　“……”
　　“听说你升职了，恭喜啊，以后好好干。”
　　“谢谢。”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乔染下班经过市中心的时代广场，人流川流不息的，大城市好像就是这样，特别像S城这种活跃而有创造力的年轻城市，更是不存在非高峰的时段，好像每一个时刻都是人潮汹涌，每一处都热闹非凡，每一隅都歌舞升平，乔染还没有见过它的另一面。
　　但曾经是有机会的。
　　这样的热闹非凡让她不安，但她曾经是有安心的机会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
　　被周围灯火掩映得黑漆漆的天，它开了很多玩笑，有很多是别人的，还有一些是属于乔染的。
　　乔染闭上眼睛深呼吸，没有在意周围少许原本在看热闹的人回神过来看着她有些奇怪的目光。

　　地铁上女播音员用官方的声音报出南坪站的时候，乔染还有些犹豫，直到地铁门打开，人潮推着她往前，待反应过来，她已经在地铁门口外面，而车厢内又载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刷卡，走出地铁口，看着周围林立的高大的陌生建筑。世界始终每分每秒不停地在变的认识，让她有些怅然。
　　她大致沿着路道西边有些晃眼的路灯一板一眼地走，穿过一些生态树，拐进另外一条小旧的小街。
　　在街道尽头，看到了还亮着柔黄色灯的小店，给人一种很安静的感觉。
　　小店和周围的建筑有些不大一样，组建的材料全是木材，刷了棕黄色的漆，店里挂着风铃一类的吊饰，玻璃橱窗贴了不少贴纸，给人感觉怀旧而清新，平日里门口还会竖着一块小黑板，写着店名：Almost，和店里每天的绘画主题。
　　小店是乔染和几个朋友一起开的绘画室，小清新系列的店在当时成本并不大，不过对于才刚刚升大学的乔染她们来说，无疑是笔巨款，乔染记得当时几个女生几乎把从小存下来的零花钱全砸进去了仍还是差三分之一左右，抱着几近放弃的心情，无奈回家和老爸老妈说，没想到他们竟然答应了。几个小女生抱着高兴了一晚上，差点都哭出来了，不过确实有人哭了，只不过这些乔染都是很后面才知道的。
　　几个小女生拿着钱，规划未来，东奔西走联系人，熟悉经营流程，谁平日没课就轮着过来看店上课，记得接到第一个报名来学画画的孩子，几个人围着激动到飞起，差点吓到家长带着孩子跑了。
　　小店店名是讨论的很激烈的一部分，几个女生七嘴八舌地发表着，最后起了一个和刚开始计划差很多的名字，也是最满意的。
　　Almost，将近，近乎，快要。
　　我们快要长大了，我们快要独立了，我们快要是我们自己了。
　　可最后也只是那样而已，大家抱着对新鲜事物的热诚开始，最后也像玩腻了过家家而投奔另外一种新奇的东西那样，没到第二年就有两个人退出了，因为忙不过来，因为某些琐碎的事，因为……其实还是因为不够热爱，那段时间留下来的人就只剩她和林奕贞。
　　其实人和物之间，与人和人之间有很多地方是相似的，会分开，大多都是因为不够相爱。
　　那段时间其实有些难熬，不过更多的都是精神上的吧。乔染曾觉得自己即使将来出来工作，也会继续守着这里的。她确实还守着，只是感情不一样了，方式也不一样了。
　　她更少画画，更少回来，更少想起，这个地方曾经有她很宝贵的关于青春里那个人的回忆。
　　乔染看了看门前的小黑板，店里舒缓的音乐还轻轻飘着。她想起上年夏天公司同事不小心外放的那首歌，同事那段时间刚好失恋，一个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止都止不住，主管好心放了他半天假，让他提前回了家。
　　乔染看见那个比自己年龄大一些的娃娃脸男生眼圈红红，抬头刚好和他视线对上，大概哭过之后冷静下来了，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表情还是难过。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再见了，我无缘的爱人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再见了，我无望的梦想
　　I\'m trying not to think about you
　　我尽力不再想你
　　Can\'t you just let me be
　　请放过我让我独自离去
　　So long, my luckless romance
　　再见了我不幸的爱
　　My back is turned on you
　　我将转身离去
　　I should\'ve known you\'d bring me heartache
　　早该知道你只能带给我无尽的心伤
　　Almost lovers always do
　　无缘的爱人总是如此
　　乔染看着男生离开的背影，脑海里一直都回旋着那首歌的旋律，演唱女生的声线细腻而低沉，好像有无法言说的悲伤。
　　Almost Lover，无缘的爱人。
　　她那时才知道Almost本身就是一种缺陷，他们却妄想用这个名称来弥补一些什么，对于太过幸运的事她有些心虚。
　　不过还好，她还不是一个人。看着店内柔黄的灯光，她心底很温柔。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明天……”
　　乔染推开门，门前的铃铛碰撞出声音。正在俯身拖地的女生抬头看她。
　　“哟，稀客啊。”林奕贞打趣乔染。
　　“当甩手掌柜轻松吧，怎么想着过来了？”林奕贞忙着收拾，让她自己去倒水喝。
　　乔染无所谓地笑着耸耸肩，两人认识很多年，虽然她不经常来画室，可是和林奕贞很常约在外头见面，她要不习惯和对方这样子聊天，得郁闷死。
　　乔染拿着水杯坐在高脚凳上，打量着店内周围。
　　林奕贞穿的衣服很素寡，和平时约她出来玩时风格不一样。
　　乔染想起她们共同的朋友林扬因这事打趣过她几次。
　　“平日约酒吧就一夜店女王的架势，怎么一到这就清汤挂面。”
　　“不服？你试试穿个豹纹来这。”
　　“不敢，我怕荼毒未来的花朵。”
　　“有些不是小孩呢。”
　　“还是不敢，一到这店，看这些摆饰，我就觉得自己有罪，我太放荡不羁了。”
　　乔染想着想着就笑了。
　　“……”林奕贞抬头看她。
　　“不好意思，我想起林扬了。”
　　林奕贞继续抬头鄙视地看她。
　　“想他？那二缺，你干脆想宋歌好……”林奕贞说着声音小了下了去，下意识看了看乔染。
　　有一段时间，宋歌这个名字是禁区。
　　乔染瞳孔缩了一下，随后又像没事人地笑笑：“怎么每次一讲起林扬都暴走啊，两林相煎何太急呢。”
　　“没听过一山容不了二林吗？”
　　乔染诚实地摇摇头：“没，一山上面有很多林呢。”
　　“对，这才是重点。”林奕贞说着把脏水提进洗手间倒了。
　　出来看见乔染有些木讷地盯着一处看得出神。
　　“别发呆啦，这么晚才过来，该不会是要画画吗？”
　　乔染点头：“也没有很晚啊，八点不到呢。”
　　“要过来的话，怎么不直接下班就过来”
　　“今天算是升职了吧，同事拉着聊天呢。”
　　乔染没动，看着林奕贞嘴上说着不行，却还是帮着自己拿出画板支架和各色颜料。
　　她看见女生很迅速地摆架和放置染料，动作很熟练。
　　现在想起来，曾经几个热血少女里除了林奕贞外，其他几个，包括乔染自己好像都不真正是美术专业的，只是小学或者初高中认真学过几年，尔后断断续续地画，虽不精于，可还算过得去。
　　她想这也许也是林奕贞毕业之后选择一边创作一边留在画室的原因吧。
　　画室角落和墙壁会挂一些画做装饰，当初为了节省店内花销，大家一致票决，直接挂了林奕贞的画，倒吸引不少来店内询问的人的目光。
　　乔染知道每次画室下班，没有约会的时候，林奕贞都会一个人画，纠结每个勾勒出来的小细节。许多人宅在一个地方，灵魂就困在那出不去了，可乔染知道林奕贞不会。
　　林奕贞是个会飞也将飞的鸟，她蓄势待发，等待属于她的那阵风。
　　“在想什么呢？”林奕贞在她眼前挥手。
　　“在想你什么时候飞。”乔染回过神朝她笑。
　　“你才飞呢。”林奕贞把画笔甩她手上。
　　“素描？”乔染看了看手里的铅笔。
　　“是啊，你要用染料的话就在地上垫个塑料袋，今天几个小屁孩在这耍，把染料弄得到处都是，搞卫生搞得我腰疼。”林奕贞说着捶了捶腰。
　　“我最近想可能要多找个人回来帮忙才行，暑假熊孩子多。”
　　乔染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人的轮廓，“你看着办就行，店里的情况你比较了解。”
　　林奕贞点头，也坐旁边拿平时自己用的画板画了起来。
　　“哟，新认识的啊。”林奕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端着一杯水笑的很猥琐。
　　“……”乔染给吓了一跳，笔芯差点都折断了。
　　“挺帅的嘛。”
　　“说什么呢，电视看到的一拍广告的。”乔染假装淡定地把人的下颌线补全。
　　林奕贞打量了一会，看她不像说谎的样子，才无趣道：“还以为你春天来了呢，没想到是广告抢镜啊。”
　　乔染拍拍她的肩，把完成的画卷了起来，收进袋子里。
　　她抬头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走啦。”
　　“你该不会是闲着就来聊个天，画个画，就走吧？”
　　“对啊，闲着了，而且想你了，顺便来看看你嘛。”
　　“不是约这个周末见吗？”林奕贞的挑眉，一脸不相信。
　　“人家迫不及待。”
　　“……”
　　“真的要走啦。”乔染往外走了几步，回头朝林奕贞挥了挥手。
　　“回去路上小心点啊。”
　　“恩。”
　　“记得周末啊。”
　　“知道了，你真啰嗦。”
　　“怪我吗？你都爽约两次了。”
　　乔染还没走远，听见林奕贞隔着玻璃门嚷嚷，她回头朝对着画室内的人吐了吐舌头。
　　林奕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居然回敬了同样的动作。
　　嘴还动了动。
　　幼稚。
　　仿佛回到了彼此刚认识的十八岁。

　　二十三岁的乔染走在路上，小路的灯有些暗了下去，她抬头看着天空看见了星星。
　　是十八岁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