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殒落 同一片森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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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变的方法并不复杂，但成功率不是百分百。马宁斯塔警告过摩恩，摩恩不甚在意。妹妹在正午被摩恩弄醒，他喂她吃了她最爱的菜肴。兴许是最后一顿。他告诉了她血族的故事，对于自己的死里逃生一笔带过。她很了解他，从他轻描淡写中也能领会他吃了多少苦。
他劝她转变，没有她的同意，他绝不会那样做。他原以为会花些口舌。可妹妹答应得干脆。她想得很简单，她无法独自在人类社会里生存，她的哥哥已无法光明正大得回去养活她，除了转变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何况，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变成鬼她也愿意。
他们定在小屋中转变，时间正是今夜。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的动作真正实行，摩恩还是慌了手脚。妹妹的血比想象得甘甜，他低估了自己对血的渴望。幸好他还有意志，还有对妹妹的爱，正是这两种感情帮助他控制了自己，没有出岔子。
屋里只有他们兄妹二人。马宁斯塔把地方腾给他们。转变，是人类血族新生中神圣而重要的一刻，除了被转变者和他的长亲，不该有第三方在场。这是只属于转变者和被转变者的时刻。
他几乎吸干了妹妹的血，也把自己的血喂给了妹妹——所有的动作都按马宁斯塔教导得那样，严格而完美的执行。可是他怀里的妹妹安静得像具尸体，体温却高得可怕。马宁斯塔对他说过，“人类的体温在初拥过程中流失，转变完成后的温度应比正常更低。大量的失血和失温同时会引起对血液的极度渴望，不论新生血族的嗜血冲动有多强，满足他。”
可是妹妹的体温还是人类体温，也没有半点要吸血的痕迹。
出问题了。妹妹快死了。那个念头钻进他脑中，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发颤。要冷静。要冷静下来。他一遍遍和自己说着，脑中却仍一片空白。还好身体尚有记性，叫他下意识想把妹妹抱起。手颤得厉害，凭血族的气力，他竟几番脱力到险些把妹妹甩出去。
还好记忆在关键时刻复苏。摩恩终于记起马宁斯塔教过他的补救方法，“森林深处有一种草药，能够延缓血液的流淌和流失。你要做的是，保持给他的供血并找到草药。”于是他托举着妹妹飞速得奔跑，嘴对嘴拼命把自己的血喂给她。不怎么灵光的脑子里挥不去的，是马宁斯塔离开时略显凝重的一句，“不是每一次转变都能成功。转变失败不代表被转变者求生意志不强烈，只是有的人，天生不适宜作血族。”
他不要他的妹妹不适宜。凭什么她不能享受再生的欢愉。
他找到了草药。嚼碎，再混着自己的血喂给妹妹就好。摩恩略微松了一口气。时间太短，马宁斯塔没能教会他冥想。其实也并不太短，不到两天的时间学会某一个特定程式，对于天才足够了。他听说拉姆斯戴尔最喜欢的学生只用了三个小时。但摩恩不是天才，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是。他不会冥想，所以变不出盛血的器皿。马宁斯塔给过他一个，被他忘在了草屋。
他嚼着草药，四处观察，急到不能更急反而冷静了。他的耳朵捕捉到脚步声，沉重而迟缓。人类的脚步声。那人走走停停，停时喉头鼓动，像是在饮水。不，不是水。飘散的味道浓郁而激烈，大约是酒。他从未喝过酒，不能肯定。可，管它是水是酒，总有个行囊能装裹。
那人离得不远，他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在寂静中蛰伏。不止一个人。摩恩忽然发现。饮酒人脚程很快，后面有年轻的声音喊了几句，被他骂回去。摩恩听得不仔细，他的全部注意力几乎都给了妹妹。她在他怀里似乎稍微动弹一下，约莫是长久得供血起了作用，体温也有下降的征兆。他紧绷了半夜的肌肉终于开始放松。
再侧耳去听，摩恩估摸着人类与自己大约几十米的距离，算算差不多。小声对妹妹告歉，他极轻极缓地将妹妹放平。地面泥泞，他就撕了自己的外套作垫背。然后他飞奔出去，一把躲过那人手中才举起的酒囊，又原路返回。尾随的年轻人手握火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走得太匆忙，没有留意他转身时饮酒老人一瞬间的空白和愕然。老人正是科瑞裘斯。
他在摩恩转身离开的时候射了弩箭。他等了一辈子的今天终于等到了。摩恩走开的时候嘴里还嚼着草药，现在草药已经够碎了。他把草药弄到酒囊里，撩起指甲对着手腕狠狠一划，血汹涌着落入酒囊。他太优秀的听力隐约听到“用火”、“快跑”还有粗重的呼吸和慌乱的脚步。他没有细想，没有去管。地上的妹妹在动，却不像是转好。她在咳嗽，咳得很凶。
调好的药血还没来得及喂，有一支弩箭落在他脚边。炸裂的声音下意识叫他吃惊，手腕一送，洒了一地血水。他低声咒骂一句，皱着眉把酒囊对准妹妹的嘴唇，一点点倾倒，才拧头去看。正好持弩的人还吼着让他离开妹妹。他不悦得瞪着科瑞裘斯，眼里泛着凶光，嘴中故意露出獠牙。他想把人吓跑，却不知道反叫人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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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瑞裘斯和他身后的男孩各自又搭了一支弩箭。箭尖被火光点燃。他记起先前听到的“用火”，原来是针对他。他勾了勾唇角，冰冷的笑意浮现。无所谓了，反正这个世界总是在针对他。箭离弦的时候，摩恩飞身掠过。他绝对能躲开，如果，那两支箭瞄准的是他的话。
视野里是科瑞裘斯自信的笑。他确实有自信的资本。他算准了摩恩会躲避，所以瞄准的时候瞄偏些。现在摩恩腾起，飞射的弩箭不偏不倚打中他手腕，血族不怕疼，可神经还是会有该有的反应。药血从脱力的手里甩飞出，又被尾随的箭矢击穿。
药草和血水翻滚四逸在夜空里的那幕，成了无限放缓的慢动作，一帧一帧似定格又坚决得挪动着。他捕捉着每一帧的变化，瞳孔越放越大，却阻止不了走向那个毁灭终点的注定。撕心裂肺的“不”一浪浪叠起，穿透夜空，惊散飞禽和走兽。他无力得跪倒，膝边是妹妹痉挛的身躯，身躯上洒着未干涸的他的血。泪水毫无征兆从眼眶中汹涌，他掩面而泣，也不管对面想杀他的人类，和手腕上被箭击伤的地方钻心的疼。
同一片森林，给予他生的希望，也带来了死的恶意。
科瑞裘斯在向他靠近，他看见了吸血鬼手腕上的焦痕和焦痕下溢出的血。他的武器没有问题。科瑞裘斯握着弩箭的手因兴奋而颤抖，兴奋让他不能自已得向吸血鬼靠近。他身后的年轻人后知后觉得去阻拦，才抓到衣料一角又被主人拽坏，年轻人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比起吸血鬼，对于年轻人更可怕的是脾气暴躁的老猎人。
老猎人的挑衅彻底冲撞了这个新生血族的领地意识。他在震怒中爆发，血管爆裂的眼角恍若被复仇的血恨侵占。他从原地暴起，快得仅在人眼留下残影。他不需要武器，锐利的指甲就是最好的攻击。老猎人看不清，没有人看得清。后方的青年紧张到忘了呼吸，科瑞裘斯却闭上眼睛。他在听。听风的声音，听风的节奏。他只能听。
迎面拍来的尖锐指甲抓打在鼻梁、眉骨、眼眶和脸颊上，火辣辣的疼。他听到了风声，侧头想要躲避，摩恩比他更快。感官上的滞后暂时麻痹了痛觉，等感受到疼痛，想要睁开眼睛却睁不开了。血迷朦的左眼看到脚边滚动着的球体，好像是他已经空落的右眼。后方，青年似乎在尖叫。也许是，也许不是。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分辨不清。可是他笑了，无力又满足的笑。他知道大限将近，可袭击他的吸血鬼没有发动第二波攻势，说明他的攻击也得逞了。
他知道躲不开，也没真想过躲开。只是没想到那么疼。等待吸血鬼进攻的时候，他保持着持弩又不像在持弩。弩箭绑了草束，草束生着火，弩箭打在弩上，他却未拉近弓弦。事实上，他的右手始终扶着弩箭，非常用力得。固定了方向的弩箭，在摩恩袭来的时候，不偏不倚的刺穿他的胸口，深入心脏。
吸血鬼张开利爪的时候，科瑞裘斯知道自己赢定了。纵然赢的代价是性命。摩恩是右撇子，攻击来自科瑞裘斯的左方，换句话说，他的心脏在后者的右方。科瑞裘斯并不能百分百肯定刺穿心脏能杀死吸血鬼，但心脏无意是最紧要的器官。如果这样都不足以致死，那便无法致死。现在看来，理论奏效了。
老猎人和他追逐了一生的吸血鬼都跌在地上。一个认命了，一个还在拼命。摩恩拼命得朝妹妹爬去，心脏里的一团火烧得他绞痛，感官在迅速失灵，他甚至连近在眼前的妹妹都看不清。老猎人弩了弩嘴唇，年轻人凑到他面前才听清他断断续续说着，“救……救她……”年轻人确定艰难爬行的吸血鬼对自己构不成威胁，大步走去抱起了抽搐的女孩。
吸血鬼的喉头一阵翻滚，恶心的声音叫他打了个激灵。“不，放开她……放开！你这愚蠢……咳咳……愚蠢的人类。”年轻人面无表情得看了眼摩恩，就像在看一只可怜的蝼蚁。他抱着女孩快速离开，终于露出嘲讽——他还是顾忌还是害怕，怕一不留神激起吸血鬼不要命的反抗。那其实不可能，摩恩根本爬不起来。
年轻人怀里抽搐的女孩渐渐安静下来。他以为是自己的体温治愈了她。一口气还来不及顺下，女孩身体以可怕的频率开始抖动，口吐白沫，和着脏器碎片与血沫的白沫。他害怕得把女孩甩开，然后不要命得逃走。他不是科瑞裘斯，没有他对吸血鬼的执着。
女孩的状况不是例外，摩恩骂他愚蠢因为明白被打断的转变，尤其是被第三者接触过的转变者，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后果是什么没人告诉过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了。他和妹妹之间隔着的一片灌木成了今生最后的距离。永远跨不去的距离。或许这就是命吧。他那样想着，疲惫得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再也不会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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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宁斯塔在黎明时分发现了这对兄妹的尸体。彻夜未归引起心底的疑惑，他的疑惑从未那么准过。尸骨还在，没有化成粉末。一个仍是人类，一个死得还不彻底。马宁斯塔蹲下身，拔出了贯穿摩恩心室的箭矢，头尖还有火星未灭。怪不得很远就有烧焦的味道。甚至用不着低头，他都能看清摩恩胸腔里的灼伤和溃烂。
他当然也看到了老猎人的遗体。地上有脚印，带血的脚印。脚印都很深，不是血族的。血族奔跑时轻微的点地几乎不会有痕迹。脚印有两行，尸骨却只有一副。还有一个人类，活着逃走了。摩恩和妹妹不是新死，人也不是新逃。哪怕追到了，也改变不了已散播出的话语。马宁斯塔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他知道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他向着阳光跪下，默然磕头，而后一语不发得扛起摩恩和妹妹的尸体，往来时的路返回。
但他却没有回到小屋。就算他想也回不去了。他找去了奥尔德利特等第三辈常待的殿宇。作为后代中少数知晓血宿行踪的特殊者，他感觉不到半点荣幸。就算有，也被冲天的愧疚磨灭了。他到了。他们都在，仿佛在等他。
马宁斯塔轻轻将两具尸体平放，摩恩的模样很狰狞，他听到亚芬娜惊了一声。从没有血族这样悲惨得死过，哪怕人类血族。他那时才发现，心里以为的高高在上的尊长不比他臆想里的无动于衷。有人的眼里有不忍，有人怪罪，有人震惊。十三名血宿，十三双眼睛，唯有两双眼睛里是真正的漠然与冰寒。最中央的两双，奥尔和格里。
他恳求他们给这对可怜的人类兄妹一个得体的葬礼，用鲜花掩盖腐肉的恶臭，用清泉洗去不幸的留痕，依人类制，入土为安。有人想答应，有人欲反对，却终不过放眼征求中央二人的意见，而那二人沉默着不置可否，沉默着在等待。
可笑也可怕的是，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所以他说，他愿意以死谢罪，那本应他而起，他若未大发善念救了男孩，男孩就不会有转变妹妹的机会，蛰伏一生的猎人也只能在蛰伏中耗尽光阴。他愿用他的血结束这个轮回，纵然命运的齿轮被拨动，更远大的悲剧注定在迷雾掩映的将来洗劫。他愿承担一切，只求不要降罚于父母，血族与人类该否结合的命题永远争论不出结果，因为爱情本蛮不讲理。他愿伏诛，但求在亲手葬了兄妹之后。
奥尔和格里没有异议，一切便如马宁斯塔希望得那样进展。那对生时吃尽苦头的兄妹，总算在死后享受到繁花簇拥、万人祈福的安宁。那一次的葬礼，马宁斯塔不知那几位血宿用了什么方法，最终到场的是大半数的血族，也包括了他们自己。已经许久未齐露面的血宿再次聚首的场合，竟是两名准血族的葬礼。
马宁斯塔自己的葬礼就在葬了兄妹的当夜。繁星下，他的灵魂被血宿们抽走。他飘荡的灵魂慢慢飞向天际的过程，亲眼目睹了肉身被花团锦簇安上百草编的木架，顺着洋流飘向远方的特殊葬礼。他在空中哭泣，哪怕已无泪水可流。他感谢他们保留他的肉身，也感谢他们送给他这不同一般的仪式。他明白，那不是一个罪人所该有的。
初阳升起，把他的灵魂穿透、碾碎，这个人类和血族结合下的第一颗晨星就此殒落，捎带最好的时光。
没有人知道下一颗会在何时升起。也许明天，也许百年，也许永不。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