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辞梦青云》岁苑

2、二

　　深山里住了位老人，是位人偶师，年轻时曾为皇上做过两只人偶被赠予宠妃以讨欢心，却不知何故，任何赏赐也不要的他居于了山间。
　　后来，改朝换代，那两只人偶流出了宫外。听闻是一位清贫的媪妪拾到了人偶，她见人偶如此漂亮精致，兴许能赚些银两，便开了个不菲之价转手卖给了当地的有钱人家。买下了人偶的那位老板当夜设起了宴，邀来朋友一同欣赏。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打听起了人偶师，曾一度风华而后销声匿迹的人偶师才重新被人们提起。
　　尔后，有两位太守结伴同游，特意乘了车马去了人偶师归隐之地，为寻那位人偶师。山高绵延，两位太守从渐盛白日走至夕阳薄暮，走了余十里的盘山路，终在深山的山洞中发现了许多未完成的人偶，四肢零散地铺满了一地，未嵌眼珠子的人偶的头骨碌碌地滚在一旁，而在有四五个已完成的人偶边上，堆了一堆白骨，渐渐化成了粉末，晚照的夕辉探入，似是一捧金，风吹过便可洒出浩瀚天地间。
　　他们可惜没能见到人偶师一面，两人就着山洞里的微光，探看了一番，见是似乎从未有人踏足于此，便彼此商量着偷拿走一对人偶，每人各执一只。两位太守各自把人偶摆在家中厅堂内，大肆敞开家门，路过的人无不驻足惊叹人偶的手艺，仿若见了凤凰于飞，鲲鹏云游。却在不久后，两位太守相继重病缠身最终暴毙于人偶前，死相凄惨，令人不免掩面而嫌。
　　这事传了出去，人人皆说是人偶作怪，忙让太守府的人焚毁了人偶，才得以了结这悲剧，却此后听闻，有人曾在市面上见到了那两只人偶以及被拾到的那一只……
　　月堂掩着嘴咯咯地笑着，笑得直向后仰，不可置信地问道：“这故事你从哪听来的，比戏文还有意思！”
　　“昨日的说书先生说的。”冬爻暗下了眼神，看向窗外，“我以为你会喜欢呢。”
　　“我可没说过不喜欢。”月堂依旧掩着嘴浅笑，余下的那双眼眸恰似春水，勾了无限的温柔。忽一声拉长的叹息，穿堂外的的戏落了幕，台下不少的看客搁下茶杯走了人，落寞了几许。
　　黄昏过境，天空拉下了靛青的帷幕，厚重的乌云聚在青瓦屋檐上，似要下起一场风雨，微风吹得窗外的枝叶“沙沙”作响。月堂蹙了蹙眉提早关上了窗，对身后坐着的冬爻道：“天色不早了，你该是回去了，别整日来这。你我身份悬殊，若是传进你娘的耳朵里，我真是无路可走了。”
　　“每回我来你都这么说，你不厌我也烦——”
　　“要下雨了，快些回吧。”月堂不去看冬爻生气的模样，打断了她的话，继而合上了半扇门。
　　明显的逐客之意，宿冬爻负气地推开手边的茶杯，却不慎沿桌的边缘掉落碎了四分五裂，惊得冬爻转过头来看向她。冬爻也没想到会如此。月堂定是以为她竟是这样易怒的人，可事已至此，冬爻站起身低着头眼神却凛冽着走出了屋外，背影消失在穿堂中。忽临夜雨惊了一阵心悸。
　　月堂望着那被打碎的茶杯良久，找来纸张包住收好。
　　自那日两人的争吵已是几日后了，茶楼里，月堂刚唱完晌午的一场戏，下了台妆未缷便见了管账的李良相连忙推开遥喜手中递来的钱，讪笑着念叨“不敢要、不敢要”，额上都起了一层清晰可见的薄汗，月堂只看了一眼转身即走。
　　夜里，茶楼中起了灯，外头幽冥幽暗，里头却流光溢彩，那喧阗声与人声传出来，听得人恍惚，像是睡梦，又像是隔了十重山般遥远。月堂靠坐二楼的窗侧，无人自扰地啜着茶，忽而一声声沉闷的脚步声，“咚咚”地踩在楼梯上，她看不清来人，但知这并非来喝茶的客人，凡从夜晚来的大都去了厢房或看戏的楼廊上。
　　来人在月堂对面坐了下，她才知是茶楼老板的女儿棠遥喜，平日里大家都唤她为“遥喜姑娘”或“喜姑娘”，生得八面玲珑，为人潇洒。月堂给她斟了杯茶，遥喜握住即开口道：“月堂姐，我已有卿姐姐的消息了。”月堂不语，只是笑看于她。茶楼和戏班子里的人都知棠遥喜喜欢卿上令的戏，那日不见了她，遥喜还为此哭了一夜，无缘无故怨起月堂。
　　“不久，卿姐姐就可以回了继续唱戏了。”
　　月堂依旧不语，只是含笑着望出窗外。茶楼前是条十里长街，不知建了几个年头，来往的车马与行人川流不息把铺在路上的青石都磨失了光泽，变得暗淡老旧，临街而立的商铺皆是开了有数十年之久。后来新帝登基三年，因了皇帝年幼，先帝跟前的一名老臣子自行主张命人在这条街上朝东北方斜开了一条路，以便交通便利，能有更多的人经商牟利。
　　朝廷内外不少人认为他有夺皇权的意味，便有人暗地里害死了他，群臣皆惊，却又不知是谁加害，而朝堂之中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内乱。他们深知这皇帝年幼无知，不少人都盼着这皇位，亦或去巴结眼前的贵人，将来谋个更高的官职，只有少部分人不去参与这场争名夺利。
　　自那位老臣子死后算起的五日内乱中，第六日宫中接二连三地传出各朝臣死的消息，不少人才发觉死的皆是曾试图谋反政权的人，后来也才知，这皆是年幼的皇帝一人所为。
　　放眼而望的楼高高低低临街而立，错落有致，一爿爿店的灯火交相辉映，连成一线的花灯交错悬于夜空之下，映进过往游人的眼里，灿若星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