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我与这个叫“虎妞”的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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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生命中，或多或少都会存在着一些可爱事物，令她一生不能忘怀。
高考刚过的那个暑假，我跟着母亲来到了乡下的外婆家。
坐着又黑又挤的面包车，我的胃里一阵暴躁。母亲看了我一眼，说道：“如今这路还是修好了，要是没修好，那可是够你吐的。”我不小心从母亲的眼中看出了嘲笑的味道，我瞅了她一眼，回了句：“吐完了大不了到外婆家我再吃回来！反正她会给我做好吃的。”母亲咧嘴一笑，拍了我脑袋一下。
顿时心情好了不少的我抬眼看向窗外。
已经有好久没来外婆家了，这条路变得有些绵长，略微陌生。原本贫瘠的土地现在种满了油菜花，梯田也层层叠叠的修了起来，山的那边养着齐刷刷的松树。我心想：要想富，先修路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的，这个我最喜爱的地方终于要富起来了。我打心眼里为外婆家高兴。
母亲在小县城里工作，时常提出要把上了年纪的外公外婆接到家里面自己抚养，见见世面，也好顺道尽尽孝道陪陪老人。可是一向温和慈爱的外公外婆却把母亲给骂了一通，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这个小乡村，说是落叶要归根，死也要死在这里。
“阿姐，到了。”开车的是个瘦瘦高高的小哥，看起来没大我几岁，他乐呵呵的冲着我说：“可可改天来我家找信信玩啊。”
我有些懵，记忆中没有这个人啊，但处于礼貌还是笑着答应一定会去。
母亲掏出20块钱塞给他，他用黝黑的手臂一挡，笑得很真挚：“阿姐这是在开玩笑啊，当年如果不是你，没准我现在就在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了。”
母亲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挥挥手与他告别，并揽着我的肩头说：“这个人你应该叫小舅舅的，我以前在村里教书的时候他是我的学生。人家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是做人却丝毫不差。你学着点。”
我咪咪一笑，甜甜的应了下来，“知道啦，我觉得我做人也挺好的啊。”
母亲拉着我从外婆家经营的小超市门口进去，外公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联播，外婆则是不见人影。母亲随即喊了一声：“爹。”
外公今年快70岁了吧？我也不大记得了。听说他的心脏不太好。
“哎哟，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了忙就不要回来了嘛，还买这么多东西。她娘，改琼（据说这是母亲的乳名）回来了。”外公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提着水果、蛋糕向里面走。
外婆噼里啪啦的从黑黝黝的厨房里闻声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用围裙擦手，“我正炒菜呢，怎么有空回来呢，快进来快进来。”跟着外婆一块出来的还有一个女孩。她也笑得一脸看不到眼睛的来拉母亲。我突然间就产生了那么一点点的反感情绪，我垂下眼去，默默的打量着她。
还没有我肩头高，体型庞大，一头又黄又燥的短发，眼睛小，鼻子小，嘴巴还大，笑起来直冒傻气。一身泛黄的白色运动衣，拖拉着一双人字拖，脚趾头黑黑的，看起来真是很吓唬人的一个女孩。哎，本以为我就是够邋遢的了，没想到遇上个压根就不拿自己当女孩看的，真是惊悚。
我一边嘀咕着一边挂着笑和她并肩走进厨房。
“我叫虎妞，你叫啥？”她的声音甜腻腻的，与外表一点也不相符合，我被吓了一跳。
“呃，你叫我流氓吧。”我有点羞怯。事情过后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当时就对着这么个彪形女汉害羞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啊？流氓？这名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
我笑了笑，习惯了，懒得解释。
进了门，我随手划拉了一个凳子坐下来就发难：“外婆啊，你就只看得到我妈，都看不到我。我好伤心。”
外婆“哈哈”一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脾气。来来来，和虎妞一块坐下来吃芋头，我刚炸好的，你铁定喜欢。”
我眼睛一亮，扑过去抱紧外婆蹭了蹭，讨好道：“果然还是外婆最疼我。“
这时，外公也碰巧进了门，装模作样的咳了几声后，指责我道：“喏，只有你外婆疼你啊？那这枇杷我给别人送去。“
我一急，又扑，“别别别，外公我错了还不行吗，您最疼我您最疼我！“
经我这么一闹，原本冷清的厨房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外面也陆陆续续传来声响，我想应该是我的大舅舅和舅母他们回来了。
我躲在门框边，准备吓一吓我那一本正经的大舅舅，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把握好力道跳了出去。“嘿“了一声。
还穿着个白大衣的舅母被我一吓，倒退几步，拍着胸口怒骂：“你这鬼灵精！吓死我了！“
“哈哈哈，舅母你回来了。怎么不见我舅舅呢？“我熟稔的迎上去挽住她的手臂，安抚着她。
她掐了我手一下，亲切的说：“你舅不知道你要来，有事出去应酬了。晚上回来我替你骂骂他。“
我连连点头，心中一翻乐呵，舅舅的好日子又要来了。
期间，那个叫“虎妞“的女孩一直乖巧地跟在外婆身后帮忙递盐，递东西。安静得像个真正的小女生。只是有时会咬唇悄悄瞟我一眼，然后再极快地收回视线，低下头。
给我的感觉就是：卑微，唯唯诺诺，胆小如鼠。
一顿美味下腹，我的心情那是极好的。
不料母亲却是在洗完碗后冲我偏了偏头，意思是让我出去等着，她有话要跟我说。
我仔细一琢磨今天的事，我应该没有啥做错了要她批评的吧？
忐忑不安的与母亲走到侧面低矮的小平房下。
母亲蹙着眉，告诉我：“‘虎妞’的爸爸妈妈不在了，你要多多照顾她点，要学会懂事点。“
“我哪里不懂事了？“委屈得不行的我在落日的余晖中像一只孤傲的小兽。
“知女莫若母，你是我生的，你想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不要刻意的针对虎妞，她以后都要在外婆家住，这个孩子太可怜了，又懂事得让人心疼……哎……“
我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吭声。
回到客厅里，母亲唤来虎妞，让她带我到处走走，说我心情不好。
我苦着一张脸说：“不过是吃多了点，我自己走走就好。“
我外婆家就是我的地盘，还用你一个外人带我愉快的玩耍？这真是要逆天了。
结果是，我别扭的跟着心情无比愉悦的她到外婆家下面的一座小山丘上去玩了。
天边闪着红光，照的虎妞的脸又黑又红。
她结结巴巴的说着绕过这条路就可以到一个小山顶了，那里有好多好多的鸟和小雀，有时还会有老伯在锄草，可以问他要一个桃子吃…….
我自顾自走着，手中拿着根捡来的小木棍挥舞着，不答话。
虎妞走在我的身后，沉默了片刻，结结巴巴说：“你，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脚步一停，我尴尬的打着马虎眼，“没有啦，只是刚认识，不太熟而已啦。”
“其实这个村里的很多人都不喜欢我的，没关系。”
那时，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上次婶婶家的阿康和阿佳来作客，他们也不喜欢和我玩，我很想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虎妞稚嫩的脸庞上挂着几丝落寞和与她年龄不相符合的孤独。
我踌躇着，半响才憋出一句：“没有啦，你就是有点傻气。”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谢谢你，其实我好羡慕你的。”
我侧脸看向她，“羡慕我？为什么？”
慢慢走着，我们跳进一片矮树林，天色有些黑。
我用木棍小心的扒拉着，虎妞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婆婆一直跟我说你很懂事，今年又要考大学，我看到的读书的女生都很少，她们都是没考上就去打工嫁人了。你虽然是城里的，可是你来到农村也没有嫌弃我们，还和我一起出来玩，还听我说话。呵呵，我没读书，也不会说话，反正就是觉得你很好，很羡慕你。”
我的耳根微微发红，心中有些不知名的酸涩感。
“哎，小心。”虎妞突然大叫一声。
树林里杂草很多，遮住了这个平常里用来装烟的大坑，我一不留神踩踏了进去。
双手紧紧地抓着土坑旁边的杂草，我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下滑，不由地吓得放声大哭：“怎么办？我快要掉进去了！怎么办？虎妞你快救我！快拉我上来啊！”
泪水逐渐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只看见那个白色的彪形身影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周围弥漫着虫鸣鸟叫声，空旷得阴森。我喊了几声却没有人答应，害怕得一直哭。
虎妞啊虎妞，我真是后悔死了！你竟然是这种人！我恨你！
哭了一会，手上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我只能忍住不动，尽量保持体力。应该会有人来的吧，我不想，我不想死在这里。
忽然，树林外传来喊声：“阿可，阿可你在哪里？”
一听是母亲的声音，我哭得更猛了，再没有比这更脆弱的了，拼尽全力嘶喊着：“妈！妈我在这里！快来救我！妈！“
先闯入我视线里的是拿着火把的虎妞，她喘着粗气，裤腿卷了起来，半边脸高高的肿着，脸上还残留着泪水，她看见我，就那么开心的笑了。
接着是外公外婆，母亲和舅母。
他们手忙脚乱的把我拉了起来，母亲扶着我慢慢走了回来。
那一晚，我手脚冰冷，整夜没有睡意。
一闭上眼就是外公看虎妞的眼神，外公从来没有那么凶狠过。更何况这一切还是因为我，我心中又难受又愧疚，原本对虎妞的责怪不知不觉中只剩下难过。
睡觉前，我绕过后门去上厕所，偶然听到外公的话：“虎妞啊，明年初阿公给你找个好人家吧，你也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
“碰”我听到什么击地的声响，清脆果断。
“阿公，虎妞还小，还不想嫁人。求求阿公不要赶我走，我以后会听话的。我保证，我会帮婆婆洗衣服做饭拖地守超市的……我真的很喜欢阿公和婆婆，妈妈和爸爸死后，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我知道我没读过几天书，但是我以后会学点手艺的，不会拖累阿公和婆婆的，阿公，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我躲在门后，捂着嘴，泪一直流。
或许我还小，不懂寄人篱下的感觉，但是我从这个黑夜中哀悯的小小身影后看到了人生的不容易。
我不敢替她求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我默默地转过头回了房间。
天微微亮时我才好不容易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虎妞换了一件红色的小短袖来叫我起床。
我看着这衣服有点眼熟。
“阿可，那个，昨晚上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伯伯在那里挖了个大坑，害的你掉进去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咱们还是朋友吧？”那么小心翼翼且饥渴的眼神，我怎么忍心拒绝。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然是。”
她又笑了，眼睛缩成一条线，嘴巴咧得好大，一点都不在乎女孩子的形象。
我想起昨晚上的事，忍不住问了她一句：“虎妞你多大了？”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唇，“我啊，不知道啊，应该14岁了吧。”
14岁？才14岁？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问她昨晚上的事，可母亲却在这时走了进来，对我说：“赶紧起来洗脸，我下午临时要上班，要赶紧坐车回来。”
又看向虎妞说：“虎妞啊，跟着阿公和婆婆好好学点东西，过年的时候姨接你去我家找阿可玩。”
虎妞看了我一眼，“恩，好。”
坐上车，从后视镜中看到一脸微笑使劲挥着手的虎妞，我的心中一阵温暖。
你没有美丽的外表，没有丰富的学识，没有值得炫耀的家世。
可是你对人真诚，勤劳努力，永远向阳生活的心却是别人无法企及的。
虎妞啊，你的人生会变得很美好的。
期待下一次与你的再见，我一定不会再掉到坑里，我们要爬很多很多的山，我要教你写很多很多的字，还要把我看过的听过的故事都讲给你听。
每个人都生命中，或许都会有这么一个胖女孩，她是那么憨厚又可爱，直叫人不能忘怀。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我与这个叫“虎妞”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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