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歌妓的人生 ...
-
挂在老床头那只白褐相间的贝壳风铃摇摇晃晃的击打着，伴随着浪花席卷而来的声音，二者之间一个清脆一个厚重，相互交替交融交错的打着节拍，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仿佛都能感受到鼓膜传达来的喜悦。
她坐在轮椅上冲着窗户外的大海远远望去，心里充满了对生活的绝望和委屈。
就在一个小时前，她和她十五岁的小儿子刚刚在这个小木屋里发生了一场面红耳赤的争吵，她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她大声的乞求着他别走，她只差没有跪下来给自己的儿子磕头。
而他——她年轻时最疼爱的小儿子，连头也不屑回的扬长而去。
张巧像个垂暮老人般的一遍又一遍回忆着小儿子说的话。
他指着她的眼睛骂，“你这个肮脏的女人，你知道村口的李三儿是怎么辱骂我的吗？他骂我有娘生没爹养，他骂我是你和哪个不知名的野男人搞下的野种，他骂我什么你知道吗？你凭什么让我忍受这样的生活，我要走，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一定要！”
张巧拉住他的手，上了年纪的她哭起来的时候已不再有当年的风韵，反而显得又虚伪又做作，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她已经过了这种生活将近三十年，除去这一身狐媚的皮，她什么也没有。
她知道儿子是在怪罪她年轻时犯下的过错，她确实是交过很多朋友。
村口瘸腿的杨老头，当年是抗战期的新兵，长得魁梧有力，对她又爱又慕；渔具店的孔大牛，当初扛了一麻袋的面粉来送给她，只求能够见见她；还有卖鸭子成了大富豪的陈家业，又穷又丑的酒鬼房老儿，那些年刚娶了亲的蔡冶……还有还有……还有谁她记不太清了。
那时候她是村里红极一时的歌妓，可也仅仅只是靠个一技之长赚点生活费罢了，她自问除了自家老头，从未把干净的身子轻易许给别人。可别家的男人们不管她拒绝了多少次，依旧痴心不改的一遍又一遍的上茶馆求着她。
她还记得陈家业成了大富豪之后高兴得一夜间白了鬓发，他深夜细雨交加跑来，用力地拍着她的房门，苦苦的哀求着自己，“浮萍，浮萍我有钱了，我可以包养你了，求求你开门让我见见你一面吧，我只要看看你，远远地看着也是可以的。”
张巧是她的本名，而浮萍则是她的艺名。
女人之命本就如漂浮尘世之萍草，哪里起风便将她连根拔起吹往哪里，凄苦不谈，没有半点选择自由之躯的权利。
她这一辈子过得实在太苦了，最爱的男人一直不能陪伴身边，唯一的小儿子最让她心寒，总是骄纵口无遮拦的讥讽自己，她苦苦坚守了大半个人生，容颜枯老时换来的却仅仅如此，让人怎么不心痛难过？
偌大的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她说上一句公道话，男人们年轻时仰慕她的美色谄媚肮脏，女人们嫉妒她的美貌，恨不得扒了她的一身皮。
有时候她也会想，也会反思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但是，就在这命垂一线的刹那间，她突然释怀了，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小儿子的错，一切只能怪自己生在这个冷漠且反复无常的社会，她怨恨这一切。
最后，张巧冷笑着扯下风铃，用贝壳尖锐的齿缘划破了手腕。
她没有看见满天的血红色，反倒神色端详的看到一个渐渐逼近的黑色身影，那是他去而复返的小儿子惊恐万分的哭脸，可惜，她再也不能笑着拥他入怀，用纤细如葱的十指抚摸着他柔软的发，再也不能。
“母亲！”
伴随张巧小儿子而来的还有一个身高体壮的络腮胡男人，他冲到轮椅前，紧紧地抱住张巧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只听到她失去血色的唇间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你回来了…”不能后悔不能怨恨，这一切都是她的命，她不断的催眠着自己。
小儿子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她渐行渐远间仿佛听到了男人教训儿子的声音：“无论她曾经做过什么，她都是你的母亲，没有她何来的你！如今你学会了自尊自傲却将孝顺理解丢到了哪里！”
整个屋子里充斥着男孩和男人悲伤得令海水都倒涨的哭声，男孩看着倒在轮椅上的母亲，和自己相依为命十五年的唯一亲人就此长离，眼睛里茫然得好似晨星，耀眼却再也没有与生俱来的光芒。
男人的嗓子又干又沙，他已经疼得半点声音也无法发出，据说一个男人最懦弱的时刻就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女人离自己远去，却无能为力，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歌妓的人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