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餐玉红草》宁有枝

18、再进一步

　　说实在的，陈圆圆不愿意跟方光琛碰面，她宁愿平西伯夫人跟方光琛换班以后，再去跟张氏换班。所以她今天早晨去到了中军都督府邸后先回屋待了一个时辰，才去书房内室把平西伯夫人换了出来。

　　看着平西伯夫人腆着孕肚出去时，陈圆圆不免有些歉疚。她难以想象，如果平西伯夫人知道了她对平西伯的心思会怎样对待她，她们之间的恩情友谊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到底是她先对不起她们这段友谊的。

　　她甩了甩头，她不想考虑这些，她只想跟着自己的心走，只想活在当下。

　　丫鬟们送了热水和毛巾进来，她扭头看着，不知道那些要用来做什么。

　　“医师遣人吩咐了，今日过来换药。”
　　听丫鬟们解释，陈圆圆明白过来了，应该是换药前病人身体的清洗吧。病人脖颈不宜移动，只好以擦拭代清洗。

　　床榻上的病人未醒，陈圆圆解开病人的衣衫，方见他白皙的胸膛上是一道又一道经了年的伤疤。

　　那是他为大明戎马倥偬十几年的见证。
　　指腹微抚而过，她想这应该就是少数人中的瘢痕体质吧。

　　“冷……”

　　手被人抓住，陈圆圆抬眼，对上平西伯的目光。是喔，立秋了有些凉，她偏偏还敞着人家的怀看个没够。

　　“好。”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让她快点。

　　她擦拭胸脯的时候不敢用力，生怕带动他的伤口，也不敢擦得太浮，痒得他笑起来牵动了伤口也不好。她这样认真细致，一抬头却发现这家伙一脸受用的模样，唇角上扬，眉眼俱笑地看着她。

　　她嗔了他一眼，继续为他擦拭。

　　她那样美，认真起来更美，几绺碎发垂了下来，他抬首替她别在耳后。她额头有了细汗，他指缠丝娟为她拭汗……

　　“沅儿……”他低沉沙哑的嗓音，莫名带上了磁性，她就如铁屑一般被他的嗓音吸了起来，她抬眼望了他许久，浅笑嫣然。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又进了几分。

　　“月所……”她想再进一点儿。

　　他捉过她一只手，写下了‘长白、硕甫、月所’六个字，每两个字中间停顿一下，她知道那都是他的表字，可她只想叫他月所。只有月与圆能联系到一起，而且一旦联系到一起，就是一月一度的圆满。

　　“月所。”她重复叫了一遍，以示她选择叫他月所。

　　他抿唇一笑，她黏糊糊地躺在他胸口听他心跳的声音，‘砰砰砰’越来越快，她抬起头，把下巴轻砸在他胸膛上笑问，“是因为我而加快的吗？”

　　他微张了嘴，做了‘是’的口型。

　　她高兴地起了身，为他合上衣襟，丫鬟进来把一盆盆水和几块毛巾端了出去。医师进来了。

　　陈圆圆起身退到一边，医师问候了几句，准备换药。

　　平西伯见陈圆圆在一旁看着，使了个眼风儿，示意她不要看，更不要听。

　　他是瘢痕体质，伤口不容易好，换药时定会疼痛非常。他是脖颈受伤，疼了还不能咬牙，想到此陈圆圆心里替他难受。

　　他眼梢打过小案上的琴，她马上会意，在小案边坐下，弹起一曲平沙落雁。

　　很柔和清润的一首曲子，有利于缓解疼痛。

　　到耳边痛苦的呻*吟声果然小了，不知是琴声盖过了呻*吟声，还是曲音缓解了痛楚。

　　医师已起身，吩咐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陈圆圆急着过去看平西伯，他面色苍白些许，却还是朝她笑了笑。

　　十几日过去了，平西伯的伤势好了大半，脖颈可以微微扭动了，说话也利索了些。

　　陈圆圆经常取了书同他一起看，他看他的兵书策略，她看她的诗词琴谱，他休息的时候，她便练习写诗。她的词填得不错，可诗总是差些，是以把空闲时间利用来补短板。

　　“不凝炼，四句的意境，蛮掺水，掺成八句。”

　　她在小案上写完了一首，正端详着要怎么改，对面凳子上的人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她没料想到他居然可以自己下地了，而且还会评诗，不由一惊。也是，街头初见他那一眼，就觉得他不像是一个纯粹的武将，眉宇之间流转着江南儿女的温润，不过只有那么几分，更多的是英武。听说他祖父是从江南高邮搬到关外的，所以他三分温润七分英武的相貌也就不奇怪了。

　　她忘了他刚刚是在说她的诗掺水来着，这才急着反驳道，“描写多一点，不见得就是掺水。多借了几个景而已。”

　　他摇摇头，“四句有四句的意象，八句有八句的课件。不是中间砌进两组对仗就可以的。第一组对仗到第二组，讲究的是一个自然的，舒缓的虚实渐进的变化过程。刚才看你的两首，都是败在颈联与颔联渐进转化上。”

　　说得这么头头是道，陈圆圆不得不相信他是练过的。

　　他觉得自己说得太直接了，丝毫没有给人家留一点脸面，放缓了语气为她开脱道，“学对句开始的，都会自带天然的这种毛病。后来都是看见人家的处理技巧，自己慢慢悟。”

　　陈圆圆听出了他有所顾虑，微微笑着道，“我既是进修，宜虚怀若谷，抱着自信心和优越感，反倒显出不成器的样子。你不必觉得说得太过，有什么就说什么，这才是于我好呢。”

　　听她不介意，他方放松了些，继续道，“写诗架构很关键，没有架构，就是一堆零件。读前人的，然后琢磨。律绝，其实有个共性，就是虚实渐进，而架构，就是虚实度的把控。你的八句，实多虚少，陷于罗列，堆砌。四句的，玄关在第三句转句，八句的，玄关在颔联的第一句领。如果这两处用心，写出来，基本上都能看。所异的是风格而已……”

　　他说了很多有关于她这首诗的评价，可到后来她却只是望着他的侧脸发呆。她不知道，原来这个人根本就不只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赳赳武夫，他竟是读了不少书的。

　　他想抬手在她眼前挥一挥好让她回过神来，想想还是算了，让她在心里把他好好想一想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萌生这么幼稚的念头，不由得自嘲地笑笑。真是返老还童了。

　　后来却是她在他眼前抬袖晃了晃，“月所，月所。”

　　“啊？喔。”他笑笑，她也笑笑。

　　这个人要比想象中更有趣嘛。她看着他这样想着。

　　他把小案一移，一把把她从小凳拉到怀中，“想什么呢？”

　　“想你。”她声线优美，音色宜悦，在他耳际呵气如兰，引得他情难自已地吻上她脸颊。

　　门外有什么声音传来，好似脚踢柱子的闷声，扰了两个人的兴致。

　　莫名地，陈圆圆心里有些慌，兀自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晚上回了房里，陈圆圆吓了一跳，方光琛就坐在榻上等她。

　　“光琛？”陈圆圆走了过去，隐隐不安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方光琛不答，不由分说地堵上了陈圆圆的嘴，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把她往榻上推压。

　　他的力气太大，陈圆圆根本反抗不了，发钗凌乱地落在枕上，“光琛，不要……”

　　方光琛不顾她的呼喊，抵死地压制住她，热吻落在她如天鹅一般的白颈，撕扯着她的衣服。

　　陈圆圆拼命地推搡，“光琛……”

　　方光琛觉得她烦，再一次堵上了她红肿的嘴，游离一瞬，眼神狠决，切齿道，“我今天便要了你……”

　　陈圆圆没想到会有今日，泪水接连不断，“你以为你要了我，我就会心甘情愿跟着你？像我这种残花败柳，被田弘遇要过，被刘宗敏要过，被李自成要过，可今天还不是躺在你身下，任你凌*辱。”

　　方光琛僵住一瞬，随即冷笑一声，“我不仅要你，还要效仿田弘遇把你拘留在府中，你就会像曲意逢迎田弘遇一样对我，也不错。”

　　陈圆圆不再徒劳反抗，言语的刀子朝他投掷过去，带着失望与绝望，“是，没错。不仅如此，我的命是你救的，到了方府，我会还给你，连人带命，都是你的了。”

　　方光琛所有的动作都停下了，往昔的情谊他如何忘却，那一时一刻都在他心上，令他没来由地心软，只剩下无力的质问，“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欺骗我？你拿我当什么？我究竟算什么？”

　　两鬓的发丝被泪水浸润贴在鬓角，乱作一团，“如果我们早认识一天，也许一切会有不同。”

　　他想起那个名叫雨霏的姑娘，明明是他先认识她的，可她还是做了他的好兄弟月所的妾。她宁愿做妾，也不愿做她的妻。方光琛苦苦一笑，“不，就算早认识一天，也还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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