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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福寿安康 ...

  •   起风了,天色昏沉。

      大片的黄褐色的云低压压地坠下来,直让人喘不过气来。风中尚带着血腥气,而响彻一夜的鼓角声终于平息下去。

      城南的安云坊离平正门不远,由于此次邬斥主攻北边的北直门,此处便聚集了不少民众。五更,一个垂髫小儿慢吞吞地走上空无一人的街道,他走至坊门前,踮起脚尖将钥匙插了进去。接着他试图打开坊门,却无力推动只得放弃。

      此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坊正呢?”这小儿左右环顾了一圈,然后稚声回道:“可是林家阿婶?阿翁昨夜去了。”出声的女子并未出现,她只是继续高喊道:“你阿翁可与你讲过何时锁坊门?”小儿应是。他等了一会儿,见那女子不再说话,复又慢吞吞地踱了回去。

      三进的小院不复往日的熙熙攘攘。沈喻言扶起不知被何人撞倒的交椅,他环视着自己遭歹人洗劫一空的家,忆起父亲一笔一划地曾教与他:“国破山河在。”当时不知何意,此时心中却隐隐有所感悟。他径直走向正院,推开门。塌上蜷缩着一个干瘦的老汉,双眼紧闭,姿势僵硬。

      沈喻言走到榻前,叫了一声:“阿翁。”他执起老汉已经僵直的手,放在自己头上,缓缓摸了两下。除却冰凉,那满是褶皱的手分明与往日没什么区别。

      但沈喻言知道阿翁已经死了,就像阿娘阿耶以及阿兄一样,不会再回来,不会再亲切地唤他阿言。他只觉得自己喉头梗了梗,险些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继续道:“柏大人又撑过了一日,”他停顿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针脚细密的赤白香囊,这与母亲身上别无二致的味道令他眼眶一热。可或许是知道这世上再无人会怜惜于他,沈喻言只是快速地眨了眨眼,他跪在榻边,轻轻将头靠在阿翁的手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翁,我有些怕。”

      此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几个身影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为首那人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直接横过左眼切到嘴角。

      沈喻言认识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抢粮了。他心下有些畏缩,但却不愿表现出来,只是站了起来,扬声道:“各位好汉,如今沈家无粮,即使想助于各位也是无能为力。”这话他是跟阿翁学的,听得多了也就背下来了。通常,这些人四处翻找一圈也就走了。

      可这一次,沈喻言眼睁睁看着他们扛起坊正的尸首。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但他们不能带走他仅剩的阿翁,于是沈喻言大叫一声,猛地撞向右边一人。那人粗暴地将他一把推开,沈喻言后背撞在桌角,疼地一时间站不起身来。他匍匐着往前挪了好几步,抓住为首那人的靴子,哀求道:“求各位放了我阿翁,死者为大啊。”

      那人像是被他逗笑了,俯下身道:“小娃娃还很聪明,可这世道,死人多活人少,不若与我等共食这绕把火,以慰你阿翁在天之灵啊。”

      沈喻言瞪大了眼睛,他只觉得顺着脊椎的一道寒意蔓延全身,浑身麻酥酥的动弹不得。

      这伙歹人也不理会他,背着尸首就打算走了。沈喻言突然跳了起来,他双眼充血,直愣愣地扑向那刀疤男。

      那人身手敏捷,却不料沈喻言这是拼尽了全身的力道,一推一挪之下,沈喻言不知怎地用偷偷藏起的防身小刀直接袭向那人的下身命脉。

      那刀疤男一记手刀就要切向沈喻言最脆弱的脖颈,却被一个小孩儿威胁到了最为重要的部位,仓促间大叫一声:“快快停手。”

      沈喻言稚嫩的脸上带着不属于孩子的凶狠,他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快放了我阿翁,否则我就是死也要你付出代价。”

      刀疤男脸色变了数遍,他心思一转,劝说道:“你把阿翁给我,我以后日日给你带肉糜可好?”

      沈喻言胃里翻腾了几下,好在并无东西可以往上顶,他无言地将刀刃往下压了压。刀疤男感受到压在肉上的力道,一个激灵,他急忙对手下招招手示意他们放人。

      沈喻言却没有即刻撤下手里的威胁。他高声叫道:“林家阿婶,今日阿言遇到违反柏大人禁令者,烦请告知柏大人麾下林伙长,此人名为……”

      刀疤男此时已经盛怒,只等沈喻言一放手就将他杀了一道带走,突闻沈喻言提到柏大人,想起那日那校尉奉柏大人命,于城门口杀气腾腾地宣布:“食人者,斩。”不免犹疑。

      沈喻言这时开口道:“王家阿兄,您若此时撤走,阿言必守口如瓶,若您非要如此行事,阿言相信不管如何总有时间告知林伙长您王五郎的大名,到那时,您可就成了柏大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

      王五郎在沈喻言叫出他名字的那刻就吃了一惊,他紧张之下浑身紧绷,此时已经不敢小看面前的小孩儿。安云坊是贫民坊,宅与宅间距小,墙体也薄,王五郎不怀疑街坊邻居早就听见这沈家发生了什么,只是原以为没人认得自己,兼又乱世人心涣散,才敢做这不仁之事。

      王五郎思索片刻,只觉得没必要冒这个风险。他示意手下将坊正放回床上,又举起双手表示无害。沈喻言依言放手,他缓缓抬手作揖:“阿言今日失礼之处还请王家阿兄勿怪。”

      王五郎万万没想到竟被一个小儿威胁,大失颜面,疾走而去。

      沈喻言在王五郎等人的身影消失后就径自瘫软在地上。地砖传来阵阵凉意,仿佛再也捂不热一般。沈喻言抖个不停,他感觉特别冷,心里空落落的。他盯着地砖上薄薄覆着的灰尘,想为什么活着这么不容易,死后还要被人玷污,他又想为什么好人都死得早,坏人却能长命百岁,他还在想到时城破了,他到底是边逃边被砍死,还是像阿翁说的那样正衣冠从容赴死,还是他根本等不到城破就会被饿死,然后以己之躯延他人之寿。

      他又有些想吐了,此时不用忍,他干呕了几声,却实在没什么可以吐的。

      沈喻言想了半天也想不通,可他明白自己还不到死的时候,于是他踉跄着爬上阿翁的榻,企图像以往一样从阿翁身上汲取一些热量。然而他突然摸到了一包东西。里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被人用布条紧紧缠在阿翁身上。

      沈喻言心下疑惑,伸手将那布条解开,不免翻动老人家骨瘦如柴的身体。

      里面零零碎碎掉出了好几块早已干掉的馍馍,胡饼以及一小块白面馒头。

      沈喻言在发现阿翁咽气那刻还能自如地拿了坊门的钥匙去开门,可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像个婴孩一般嚎啕大哭。阿翁以为除了沈喻言不会有人愿触碰尸身,因此将省下的口粮尽数藏于身上,可万万没想到这已经是个吃人的世道了。

      只可惜这天道再怎么不公,活着的人总还是要活下去的。

      沈喻言哭的累了,他脑子木木的,随手捡了块馍馍,掰掉发灰的部分,合着涕泪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大约人就是这样贱,再撕心裂肺的感情,哪怕胃里稍微有了点东西,人也就多了些活气儿。

      他振作了下精神,在心里告诉自己,你已经是大人了,得学着自己活下去。沈喻言尝试着分配阿翁留下的粮食,可无论他怎么盘算,这点粮食也撑不过七日。可这梁城,又当真撑得过七日么?

      沈喻言也不知道,可这不妨碍他发愁,于是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将心中那点不知所措叹了出去。然后沈喻言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到底还是掌握了阿翁叹气的精髓。

      忆起一年多前,沈家阿言以其惟妙惟肖的模仿表演逗得满堂哄笑,那些个人,如今又去了哪里呢?

      左右无事,沈喻言呆坐在塌上,好好品味了一番愁滋味,只觉得经历这么一番思考,自己又年长了不少。自觉已经是个大人的沈喻言盯着那些干粮许久,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他从塌边的柜子里抽出几条布料,掸了掸灰,犹豫半晌,取一半干粮裹了起来,又脱了外裳贴身绑好。他用手掂掂分量,一咬唇,复又从剩下那堆中取出一块,小心翼翼地塞回身上。

      沈喻言这才心满意足地将剩下的粮食藏好,一扭身下了榻。他生的瘦小,从外表上看不出身上带了包裹。沈喻言左右确认了一下,觉得这番打扮应该不会被邻里邻居发现他带的余粮,这才慢吞吞地走向院门。

      临出门前,他回首望了一眼平和地躺着的阿翁,在心里默默说道,阿言不孝,不能让阿翁入土为安,阿翁您原谅阿言吧。鬼使神差地,他一抬眼就看见蒙满灰尘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福寿安康。”

      字体苍劲有力,是阿翁早年的得意之作。

      沈喻言将这四个字在嘴里来来回回的绕了几遍,仿佛尝出了绵长的苦味,无福不寿,无以求安康。沈喻言自打那天起,就近乎偏执的自以为想通了一个道理,所有心心念念所求的东西,最后大都求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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