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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狭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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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谢家因为接来了商家兄妹二人而显得有些热闹。到了夜晚湖中水汽弥漫开后,这座仙府连琴音也沉寂下去。
“你怎么想的,居然真把她留下来,我看小姐未必喜欢她。”
“玩一玩而已,给商家一个面子,都是各取所需。谁敢跟她动心,吓死人了。”
“虽然真的很吓人,但是家主你还是不要说破吧……”
“不听你就出去,安乐困了!”
乖乖趴在谢纪瞳手边的狐狸一听这话,配合地冲着安瑟尔晃了晃小脑袋。谢纪瞳凤眼一眯,摆出要轰人的架势,满脸“再不睡觉你修仙啊”。安瑟尔没敢笑出声,麻利地准备开溜。
谢纪瞳把客卿送到门口,又被安瑟尔以看不见别乱跑的理由塞了回去。打夜里的风和着水雾吹过来,把安瑟尔露在帽子外的金色长发吹开,露出碧色的眼瞳。
他回身看了一眼合上的木门,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随后迎风离开。
长廊上已经没有人走动,只有檐下灯笼放出暖黄的光。安瑟尔放轻脚步,回想着前几日收到的东西。
沙洛尔来到谢家之后,他曾去找过谢纪瞳,问他能不能帮忙查探,但他也没有抱什么希望,毕竟以谢家的力量,去西域查出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几乎不可能。
但没过几天他还是收到了一份卷宗,他的家主只说欠一个人情,以后他要是回了西域,再要他好好还,也没有告诉他消息的来源。
长长的宣纸里藏着波斯的秘密,他是波斯庶出的王子,那个沙洛尔的弟弟。在王族血脉中他并不受宠,所以从小被送进了那个神秘的教派里抚养长大。他对王族的了解仅限于教派的教育,从未接触过这些秘事。
他一直以为他是个身世成迷的人,但当往事摊开在他眼前时,他却没有感到意外。
少有悲喜,他一向如此。
安瑟尔眨眨眼,飞掠上屋顶,继续他的思考。长廊已至尽头,再往前走,便是给客卿的屋子。
家主给他的东西当然信得过,谢纪瞳也没必要骗他,但这些东西从哪里查到的,他的家主又知道多少,是否也知道他来谢家当客卿的原因?
所沙洛尔来长乐找他又是为了什么,是王族也知道了商羡的存在,来催促他下手,还是真的只是为了认亲?
这个商羡也是有意思,命格竟然特殊到引起教中高层的注意,让他千里迢迢抱着不好的心思来到中原,更要借好友为饵……这件事上他欺骗谢纪瞳太久了,甚至以谢纪泠的性命来做保证。
其实那些乱七八糟的秘法根本不能做到用心头血救人命,还不如让商羡以命换命来得实在。
天晓得这事儿办完后他和家主的感情会不会变成破碎的玻璃花,但是八成是要被拎起来丢出窗外了。
没等他长吁短叹伤春悲秋完,耳朵便收拢了一点轻微的响动。
哦?看来是有客人还没睡。
安瑟尔指尖抚过刀柄,一点也没有被打断思绪的不耐,他将刀半出鞘,目光扫视一圈,随后有些意外地对上一抹同样来自西域的湛蓝。
那人等他看过来以后,用流利的波斯语开口问他:“安瑟尔,你在上面看什么?”
“月亮。”安瑟尔信口胡编,“它很漂亮,不是吗?”
沙洛尔沉默了半晌,真的抬头看月亮去了。月色的确不差,但安瑟尔还是被逗笑了。王族的明争暗斗不是很多么,怎么还会有这样单纯的人,
“是的,它很漂亮,可我总有些不习惯。”沙洛尔仰着脸笑道。
“不习惯什么?”
“火焰,歌舞,铃铛,草原或是沙漠,都没有,只有月光和旅人。长乐很美,但我初到中原,不太能理解这种美,所以不太习惯。”
安瑟尔了然,沙洛尔描述的是西域的夜景,他也见过,并且极为熟悉。有时还能在梦中再见一二。
“所以作为旅人的沙洛尔殿下想家了?王宫比这儿可好了不少,想家不丢人。”
“我不想家,”沙洛尔认真道,“宫里不如外面自由。但我想问你想不想家,想不想回西域?”
安瑟尔眉头皱了起来,他意识到沙洛尔接下来要说什么,逐渐烦躁起来,但心里又免不了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难过什么,他不知道。
“我也不想家,中原挺好的,如果殿下如此……”
“安瑟尔你听我说,你真的是……”沙洛尔试图打断他。
“如果殿下如此固执地认为我是西域哪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子,那就请回吧,不可能的,认错人了!”
然后他几个起落离开了沙洛尔的视线,往湖的另一头去了。走到半途他回头看了一眼,沙洛尔没有追上来,依旧站在那里,看看他呆过的屋顶,再看看湖面,偌大的背影好像还有点不知所措和委屈。
安瑟尔突然冒出一个极不应景的念头:那不是我的屋子吗,我为什么要走啊,等会儿我睡哪?
于是这位可怜的客卿揣着悲愤和愧疚利落的翻上谢大家主的屋顶。
还在翻药谱的谢纪瞳:……不好,修仙被发现了。
“安瑟尔,死来!”
“我以为你睡了才没走正门啊家主!”
第二天一早,沙洛尔就说他要走了,在谢家呆了几天,他的中原话好歹是可以听懂了,为了减少误会还学会了言简意赅。虽然没什么用。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谢纪瞳问他。
“出家。”众人表面平静无波,内心大惊失色。
谢纪瞳:“安瑟尔你对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想不开?!“
安瑟尔:“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凶了他一下!”
于是谢纪瞳只好再确认了一遍:“你要去哪里?”
“蓟州楚家。”沙洛尔不明就里得回答。
谢纪瞳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真好,诶有涉及外交问题。
“楚家倒真是好去处,热闹,能照顾的范围也大,足够你在中原游历了。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此去路远,不如与齐兄同行吧。他最近好像有事要去蓟州办。齐兄,听得见吗?”
齐兄:……我聋,听不见!
“听不见不要紧,他白天只听得见一些人说话。总之你随他走,吃住不用你担心。”谢纪瞳没理空气中弥漫出来的幽幽怨气,继续向沙洛尔交代着。
临走时沙洛尔深深地看了一眼雕塑一样倚在门边不动的安瑟尔,凑近轻声道:“安瑟尔,不论你是否承认我们的亲缘关系,我都把你当兄弟看待,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会等你一起回西域。后会有期,愿神明保佑你。”
安瑟尔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在沙洛尔离开后,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在阳光之下,他的碧瞳似乎蕴着一潭水,在行将滴落时被他束缚在眼底。
愿神明保佑我们。他在心理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