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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撞一天和尚当一天钟 你一定要好 ...
(一)
“活下去!我求你好不好,你睁开眼睛,像以前那样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好不好?”
“不要……不要死……”
我紧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抱着他,比捧着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还要小心,却怕损了他十几年来守着的清规戒律。
“你……哭了……”他颤着手,轻轻地抹去我面上的泪痕,即使他闭着眼睛,我也能感觉到他的温柔。
“满寺的血,好多,好多尸体,我不要,我不要你……那样……”我哽咽着,捉住他的手,便再也没能忍住埋进他肩头的冲动。
“你能不能不这么傻,明知道危险,还守着这破钟,砸了又怎样!”
地面的碎石刺破紧攥成拳的手,我却没有自觉。发丝一寸一寸染上他的血,宛如地府里最悲伤的艳丽。
他却费力而轻柔地动了动,理了理那些凌乱的发丝,仿佛只是俗世里的公子哥,路过哪一道街巷,善意的提醒一句,“姑娘,头发乱了。”
我想起找到逃命的僧人的时候,他们说他非但没有逃,反而因为听到那些人要毁了这古钟而手无寸铁地只身前往。
他怎么能……怎么敢……
……
“人生百年,不过一死……钟砸了,你还会在吗?”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像从前一样,如同明媚的阳光,只要一分一毫,就能照到每个人心里最深也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你知道。”我轻声道,却更加悲哀,连带着那温热的液体也更加肆无忌惮。
“嗯,我知道,你来寺里的第一天,师父便有所预感,只是……缘与劫……不可说……”
“你就这么顾念天下苍生,那你自己呢,你怎么不好好顾念自己!”悲哀里莫名地添了一分火气。
他是如此善良也如此在意众生的一个人,而我竟也成了他要保护的芸芸众生之一。
“嗯?天下苍生……”他轻笑着闭上眼睛,“你瞧见的我永远是顾念着苍生的,那便是吧……”
“蠢和尚,你可恨!”
我嘶喊着,绝望着,对着湛蓝的天空闭上眼睛。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经过这片猩红大地的。不记得如何让一寸一寸的尘土将他埋葬。
只记得那一日,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凉,手臂一点点僵硬,而他凝固在唇边的笑意,如同在遥远的天边,那样温和,那样包容,那样遥不可及……。
(二)
锦阳城是江南水乡里一座风光秀丽却算不得繁华的小城,低矮而致密的民房分布在大街小巷上,虽不富裕,却民生安乐。
而这里唯一有些名气的,则是老城深处的一座寺庙。是故,每当清晨的阳光铺在水面深处,波光一笔笔描画着往来的人群,都会有一座小桥出现在这幅画卷里——永安桥,一条通往清泉寺的路。
清晨的寺庙里,年轻的小和尚又一次闭着眼睛抬起了钟杵,敲醒这寂静无声的漫漫长夜。
小和尚很好看,一副俊俏小生的模样,面上温温和和的,虽说是佛门子弟,却让人免不了地想起儒雅书生。
可这却是我第不下三千六百次吼他:佛门怎有这般,敲钟不睁眼睛之人?
也偏偏,一连两个月都是他负责敲钟。
“喂!和尚,今天怎么又是你敲钟啊!敢不敢睁眼睛看看本……钟!”
我看着他好似沉醉其中的模样,虽然知道他定是又沉浸在自己的冥思中了,却还是继续呼喊。说不定什么时候佛祖显灵,他便听见了。
只是这一天,似乎有什么变化不同往日。
我突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百十年不爱秋千的我拼命地晃了晃,狠狠地撞上了他手中的钟杵。
“嘶——”虽然有些准备,可是仍有一阵生疼传来。
青铜抗撞不抗疼啊。我叹。
再看那小和尚的反应,除了一瞬间的惊讶和双手微麻,竟然很快回到了之前的状态,继续敲钟。
这人!
一直等到钟声结束,才听到他低声的自语:“这用了数百年的钟怎么突然晃了呢,阿弥陀佛,小僧即刻禀明师父,来检查梁木是否安好,以防承重不佳,伤了钟兄。”
……
钟兄。
好个木讷和尚!
那一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的留心这年轻的小和尚,来打发自己在这寺中数百年来的孤寂。
其实我还算幸运的,晚成了许多年岁。虽然佛法听着让钟昏昏欲睡,寺庙的日子也极其无味,但至少安全而且环境不错,又让我生了灵性。想想我那被楚惠王赠给了曾侯乙的编钟老前辈,如今躺在墓里不见天日,再想想当了夫差佩剑的老兄,时常与杀戮为伍,沾了不少血腥,最后也跟着去了人家墓里。墓里啊,想想就闷,而且看不见天空。唔,我最爱的天空大地。
(三)
“道远师叔!方丈唤师叔过去。”新来寺中不久的小和尚急急跑来,带着俗世的活泼与急促的气息。小和尚双手合十,些许恭敬。
“好。”木讷和尚亦双手合十,随后稳步离开。
倒是个稳重的和尚。
我的灵识紧紧地跟着他。原来这和尚法号道远,是方丈的弟子。
道远,道远……我嘀咕了两声,古人有云“任重而道远”,就是不知他的己任是什么,道又是什么。可古人又云“道可道,非常道”,道能说出来,就不是道了,这些和尚整日把“道”挂在嘴边,上哪里求道去?
真真怪哉!
不知不觉地,方丈的所在近在眼前,我停在门外,极其不光彩的偷听着。可听了半天无非是过问弟子功课的事情,非但没有我所感兴趣的,反而烦闷得很。
“师父,弟子有一事要禀告师父。”片刻后他突然说。
“何事?”一室檀香环绕,老僧慢慢捻起佛珠。
我更加仔细地听着,不放过任何了解他日常的机会。
“阿弥陀佛,弟子今日如往日一般敲钟,不知是不是梁木不稳的缘故,那钟竟晃了一下,撞回了钟杵。未免日后损了古钟,可要寻人查看一番?”
……!
我一个踉跄,险些从门后跌了过去。
大概是第一次灵识离体,还不太适应。我如是安慰道。
“阿弥陀佛,大千世界,万物自有缘法。随它去罢。”老僧如同看破万物一般。
道远似懂非懂地立在一旁,揣摩着老僧话里的意味,却不能明了。半晌,他道:“是,弟子受教了。”
方丈苍老的面容上流露出温善的笑。目光流转过门庭,有那样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被他发现了,好在是虚惊一场。
只是这话,究竟何解?
百思不得其解。
(四)
日子于平淡中一天天过着,我愈发感觉到他的平和与认真,也愈发笑话他的木讷善良。
“别拦我!今日我就砸了他这院里的佛像,有多少砸多少!免得那所谓神佛再蒙蔽坑害世人!”
又是一日。即将正午的时候忽有一妇人强闯寺门。妇人衣着较常人华贵些,只是发髻与簪饰都已向一边倾倒,失了贵人的模样。妇人抄起一根僧棍,见到僧人便追上前去,恨不得将寺院毁了解恨。
“你这疯妇!”中年男子携着一众家丁随后赶来,见此场景,不由得字字着重。
“疯妇?”那妇人如同听见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老夫人信佛,日夜吃斋诵经,你重孝道。而自我入了顾府以来,亦是抄经礼佛,香火钱月月不断。可是呢!我们得到了什么,佛祖保佑了什么啊!”
妇人突然跪坐在地,却仍然没有松开那棍子。
“我儿死了!他死了!”
妇手指苍天,高声哭喊着,声音嘶哑,此刻的她只是众生里一个绝望而无助的女人。“漫天神佛,你们看到没有!我顾家世代礼佛,老爷四旬才得一个独子,他却恶疾而终啊!他还那么小,那么小……他刚学会唤娘亲了……他……”
妇人呼声哽咽。
“我今日便砸了这佛门招牌!”
妇人起身,再一次举起手中棍棒。
中年男子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目光哀恸。他知道自己应该阻止她,却不知如何挪动步子。
锦阳城顾员外,是全成出名的善人,其家数代礼佛,乐善好施。却……逢此噩耗。
“夫人且慢。”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步子也坚定得莫名。
是他?我眼神一凝。
“阿弥陀佛,夫人,请容小僧一言。”他合十双手,低头一礼。“夫人痛失爱子,情难自制,若此番可以一解忧思,小僧愿代为受过。只是我佛慈悲,望夫人保重身体。善哉……善哉……”
“你这么说?”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她紧咬牙关。“你以为我不敢吗!”
棍棒一下接着一下的落下,他一声不吭地忍耐着,连眉目间都不露半分痛色。
“你傻吗!”我在半空中瞪着他,焦急的喊着,想要攥住那棍子,却只是虚无。我只得飘到他面前,继续着徒劳无功的举动。
“你个蠢和尚!闭着眼睛敲钟的帐我还没有算,你只能挨我敲,懂不懂!”
而到了最后,我冷眼看着一院僧众无动于衷,看着妇人终于松开棍子,再一次跪倒在地,看着她由家丁搀扶着,上了轿。
和尚,你看到吗,你的好……谁会领情。
(五)
此后的几天里都不是他来敲钟。是另外一名僧人暂时顶替。
这僧人倒是与过往几百年里的僧人一样,驱走睡意,睁着眼睛,认真而严肃地敲响晨钟:破长夜,警睡眠。
我却只觉烦闷万千:这钟声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唯有在那人的钟声里,我仿佛听到古老的偈语: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
……
世间事便是如此,有一天你见识到了自己中意的、喜欢的,那么其他的一切都会变得索然无味。只是世人意识到中意与喜欢的时间又长有短。有人紧紧抓住,有人只能过后扼腕叹息。
我不知道我属于哪一种。
……等等,我一古钟,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的思虑?这不像我。
想着想着,我嫌弃一般的摇了摇。
“师兄,方才是我眼花吗,怎么好像看到钟晃了?”
那被称为师兄的僧人向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慌忙稳住身形。
“师弟许是近日休息不佳,看错了。”
“我就说,这钟怎么能自己晃起来。”
我长舒一口气。
道远……
我管你道远道近,尽快回来敲本……钟啊!嗯……本钟,就是这样不记辈分的,求敲……。
我大约是个最没出息的钟。
“愿成佛,度众生……”
不知怎的,这一句突然再次回荡在脑海里。仿佛有鲜衣少年,持戒入空,眉目间温善从容,不染杂念,不涉红尘。这一世跋山涉水,千难万难,只为祈祷与普度而来。
我若有所悟。
午后的斜阳里,清泉寺前来了位着梨黄色外衫的女子。淡淡的色彩与洁白相间,甚是好看。
我自满自足地笑着,过往的人群神色如常——第一次化成人形,大概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与众不同,或者说,不堪入目。
我点名要见那法号道远的和尚。
“施主寻道远师侄可有要事?师侄近日身体欠佳,不宜见客。”住持低声说着,还不忘添一句“阿弥陀佛。”
我却觉得莫大的讽刺。
身体欠佳?却不知当日,住持身在何方呢。
“住持有所不知,家中老夫人曾承方丈恩德,闻得恩人弟子因寺中事而负伤,探视一番为情理之中。只是她老人家诸多不便,又……盼着小女子多修些佛理说与她,便差了小女子前来。”
“佛祖慈悲,住持定不会妄顾人之常情的,对吗?”
我编了个谎,也毫不掩饰心中的不喜。
“阿弥陀佛,既是如此,施主请随我来。”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还是松了口。
寺院里有松柏参天,清泉汩汩。我却无心赏这一路风景。
贵家小姐会喜欢,钟灵不会。
住持走后,我再也装不住大家小姐的模样。可刚要松懈,却不知如何面对那木讷和尚了。
喂,呆和尚,以后再闭着眼睛敲钟,本钟就敲回去!
和尚,我是你敲的那钟,你什么时候能回去敲钟啊?
……
我皱着眉头:做钟要厚道。
“道远小师父可在?”我试探着。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小僧道远,有劳施主稍等片刻。”
我忽地有些慌神。“家中老夫人曾受恩于寺中,小女子受命前来探问,也代顾府向小师父道歉……”
“就不打扰小师父了……!”我猛地转身,感受到面颊微热。
和人接触着实是个费神的事。我暗想。
“阿弥陀佛,劳烦姑娘跑这一趟,替小僧谢过那位老夫人的关心。”
我想象着他平日里的样子,突然感觉好像忘了什么。
“你可有话给那顾府夫人的?”我问。
“并无。”透过门隙我却看见他只笑着摇摇头。“爱离别,求不得。小僧只愿那位夫人安好,节哀顺变。”
“你不怨她?”我一愣。
“为何要怨?”他反问。
因为……被打了啊……。我险些脱口而出。一道灵光闪过止住了我的心直口快。
他反问,为何要怨。
我双手不由自主地捋顺着发丝。
钟,你每天都被和尚撞。怨过哪个和尚吗?
……
钟和人不可同时而语!
我打消了那个念头。
可是却没能消除那道疑惑,被无缘无故的欺负了,为何不怨?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六)
往后的日子里,我借着“老夫人”希望我多习佛法为由隔三差五便来寺里。
“钟姑娘,今日又来寺里。”有熟识的僧人向我一礼。
“嗯,来听方丈讲经。”我笑着回礼。大约也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方丈见我来听经倒也不显见外。只是我发现他更多地把“善哉,善哉……”挂在嘴边。
这期间我见过道远几次。每见一次都觉他愈发的笨了。
诸如,他会对着落叶道一句“阿弥陀佛”,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什么……树木以落叶回报大地,是为大善。我便皱眉:土地肥沃了树才长得好,这是为了自己,哪里是大善了?再问他何为善良,回答则更为费解。
“姑娘,小僧以为,不偏离正道的成全,便是善良。”
……
我默然:……恕小钟愚钝。
我是清泉寺建寺以来就被达官显贵赐下的钟。见过金碧辉煌的王庭,长居幽静深林的新寺。人间哪里有那么多没有任何理由却甘愿全力以赴去成全对方的人?
人性本是自私。
就像,即便我是因佛法而生了灵性,难道有朝一日世人知晓了,不会高呼着除妖卫道吗?
我不知答案。不通透,亦不想看透。
“道远师父,钟灵有一疑惑,人为何要善良?”
我终究是问了。
只见他双手合十,立于殿下,暗色的法衣仿佛在这一刻晕开了淡淡的光。他对上我的眼睛,眼中的明亮漫过心底。
“人间以温善待我,当得还以慈悲。”
“人间哪里温善了?”我反驳。
他一笑:“人间有日月星辰给予光明与温暖,有风带来清凉,有水洗去浊色,有花草树木观之怡情,有鸟兽虫鱼伴于天地……何处不是温善?”
“那……那……你说有鸟兽虫鱼伴于天地,如果他们都成精了你还觉得温善吗?”
我不知不觉地连“师父”的敬语都变了。
“自然。妖也好魔也罢,不过是道不同。有先天之因,有后天之果,若是愿意,皆可为佛。”
“阿弥陀佛,小僧始终相信,即便大凶大恶之人,心底也有一分善念。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
后来我用了很久很久来领悟这句话,久得几乎把自己绕进怪圈。
“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
何为慈悲,何以慈悲。何能度众生慈悲?
我辈俗钟……几时能悟……我沉思不语。
“姑娘不必烦心,机缘到了,自然就悟了。”
我抿着唇,望了望天色,虽然心急,却还是想听他的。
“那便等着机缘顺其自然罢。”我喃喃道。
(七)
“哎,听说了吗,叛军要打到锦阳了。”
“可不?这年头,竟连这里也要兵荒马乱的,赶紧收拾收拾走吧!”
街巷上的人们不同往日的熙熙攘攘,永安桥上也有了几分清凉。
当今皇上的胞弟,端王,因记恨当年夺嫡之争的失败,伺机重来。
说来也是皇帝当年太过顾念手足之情,没有赶尽杀绝,反而给自己惹了麻烦。这不?被人从长安逼得南下。终究祸及百姓。
我站在桥中央,抚着石栏上的纹路。多少年的风雨沧桑,它们一直无声的伴着我。离开?这个词从来不在我思考的范围里。
偏偏我遇到一个能绊住我的人了。
河上的清波映着杨柳微微摇摆的倒影,我的脑海中也跟着浮现出一道人影。
想见。
最直白的回答。
“道远,街上好多人都逃难去了,你……走不走。”我睁大眼睛看着他。我不知晓自己此刻的目光是怎样的,只是我敢肯定,那里面藏着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等待。
“阿弥陀佛,小僧定然是不会走的。听闻顾府举家南迁,姑娘跟着倒是安全些。”他依然只是笑笑。
我却有些恼了:“钟灵并非顾姓,去哪里都是自己的选择!你不要管!”
杨柳春风。
我见他有些发愣的神色,瞬间又没了底气。……方才,很奇怪吧。
“那个……我只是……只是……”我想解释,却说不出所以然。只得咬着下唇偏过头去。
只是突然有了牵挂。
只是突然有了守护的念头。
只是突然……不想再一个……钟。
我强忍着眼底的朦胧泪意,小心地不让他看见我的神色。
“姑娘……你……?”
“嗯……没什么,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吧?”我回过头笑着看他。
“姑娘请说。”
“昨夜做了场梦,梦里有位菩萨,菩萨说,你这和尚善良但不够聪慧,要在人间修行至少五十载,看五十载日出日落,他日才可登得极乐。”
“你,一定要修满这五十载。”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去成全你的慈悲,你的大善,去普度你的众生。然后……弟子满天下。你一定要活到古稀耄耋之年,回头看看这些年来的锦绣人间,有没有因为你而有一丝一毫的转变。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他年登得极乐,才对得起本钟甘愿给你敲这么多天……。
你答应我。
“好。”他有些不解地应道。
(八)
第二天如约而至。
叛军如约而来。
从来不问及世事的我突然开始打听消息:有人说,清泉寺的老方丈暗中保护着皇帝身边的臣子。而那人可能就藏在寺中。
怪不得……。
我抬头看着天空,午后的阳光正是刺眼。
可这有什么?我有些自嘲。我记得这个时刻,两天来每一分每一秒都记得。
所以也更要改变它。
寺院的大门很快被毁。
“人在哪?说!”
领头的将军剑指这没能逃脱的僧人。
“小……小僧不知……”那人颤声道。
利刃割破喉咙。佛门之地遍布血色。那将军冷哼一声,“既然找不到,就毁寺。看看你们的佛会不会显灵?哈哈哈!待本将拿你们的人头邀功!”
我的灵识扫到这一幕,只觉冰寒得可怕。
可我无暇顾及他人。我要紧紧跟着的,只是那个木讷的和尚。
也许佛祖都不能懂得我有多想他此刻早已逃离。可是我也更加明白,“逃”这个字,不能冠在他的名前。
该来的总是要来,而我唯有接受。
我继续跟着他,看到他听到毁寺之说时的隐忍。看到他抛去了有条不紊的模样,不顾一切地奔跑,却只是为了跑到古钟之前。
我不知道如何让他停下来。
但我还可以看着他。看着他奔跑,看着他双手合十,立在钟前,如同一尊佛像。
电光石火之间,刺目的锋利仿佛破空而来。是了,在这个时刻。
我淡淡地嘲笑着那士卒不自量力:我没有多少法力了,但制造一个幻境绰绰有余。
我给了他古钟迎面而来的幻境。
也给了自己一剑穿心的现实。
可我好像忽略了他,道远……。
脑海里的光阴一闪而过。那日,我葬了他,也葬了那个天真懵懂的钟灵。我耗费大半的法力将时间倒回两天前。只因任性地认为,他不能有那样的结局。
“姑娘……你……”我感受到他掌心的颤抖与不安。
“你以后记得睁着眼睛敲钟。还有,别总那么笨……”
泪珠从眼角滑落,不知是疼的还是有什么未了的念头。
你曾说善良是不偏离正道的成全,可是你所谓的成全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你尚且安好。
我再也不要看到你满身鲜血的样子,再也不愿回想你曾经离开我。
你去成全苍生,我来成全你。成全你……普度众生的愿望。
思及此,我微微一愣:好像不知不觉地把自己丢在众生之外了……
也好……。
旧时的话语回荡在耳边。
“你来寺里的第一天,师父就有所预感。”
“大千世界,万物皆有缘法,随它去罢。”
“若是愿意,皆可为佛……”
一个念头猛然漫上心头。这一刻我恍然惊觉:也许当日他保护我……并不为我的灵性,不为清泉寺的古钟,不为他的苍生,只因为我是我。
我突然有很多话想说,却再不能开口。只能任由灵识与古钟一点点消散。
我有些宽慰地扯出生命里最后一个也是最长的一个笑容。
愿成佛,度众生……
也许那日殿前,我问他为何善良的时候就当有所明悟。
而今,生死交叠之时,你便是我的佛祖,至于我……则是你全部的众生。
这样……很好。
真好……
我已知足。
(九)
几个月后,举国震惊的端王之乱被平息下去。皇帝重回长安,诸多制度开始整改,民生也日渐恢复。
那位曾经在清泉寺避难的高官竟是当朝宰相,早年曾与方丈有故。
宰相为报救命之恩,命人重建清泉寺,同时,道远作为方丈唯一的弟子,受过大戒之后,便要一点点继承方丈的衣钵。
倒是那日毁寺,坊间留下许多传言。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天有个兵,拿着剑要砍这道远和尚,却看到有个大钟迎面撞来啊!那人回去就疯了!”
“你们说,这方丈弟子是不是有神明庇佑啊?”
“说来也是,那佛寺的大钟,可不就离奇的没了?”
……
清泉寺的香火更旺了。
(十)
三年后。
西方佛国多了一位来自人间的功德圆满的僧人。他的一世慈悲终于修成正果。
僧人法衣加身,周身散着温暖、祥和而神圣的佛光。
却只见他每日诵经礼佛,闭目扪钟,不问苍生,不谈喜悲。亦……不记前事。
……
一日,忽有佛祖的声音自脑海传来。
“你虽功德圆满,已至佛国,却似执念已深。”
他沉思片刻,“弟子于凡世皈依我佛多年,而今登得极乐世界,本应渡有缘之人,解众生疾苦,却觉还有一件事是弟子当办未办的。只是弟子记不得。恳请佛祖明示。”
佛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终是道:“罢。今赐尔古钟一口,日夜敲之,待有一日悟了,便是决定尔去留之日。”
佛祖的慈悲里有着如今的他读不到的故事。
原来,钟灵在人间修满千年便可成佛。
原来,他护钟灵历劫亦将成佛。
却不想有了变数。
钟灵为了还恩,为了懵懂中的慈悲或说成全而不惜自毁灵识。他,则因自觉有愧于钟在后来郁郁而终。
不同的过程,相同的结果。
佛祖重铸了那钟,由着它在佛国重聚灵识。
(十一)
和尚的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
只是有一天,最后一道钟声落下之前,他听到一个声音。
“喂,蠢和尚,敢不敢睁眼睛看看本钟啊?”
尘封的记忆于这一刻破土而来。他不由自主地唇角微扬——
“嗯?有何不敢?”
(完)
灵感来源于“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口误。然而写着写着,却变成了对于善良这个话题的思考。
小和尚看到了这世界很多地方的温善,他以为善良便是不偏离正道的成全,哪怕自己受到伤害也可以宽容。而看过无数年世态炎凉的钟做不到。她懵懵懂懂,但被小和尚的善良打动,也想善待小和尚。
他们都是遵从自己的心意行事。淡如悠悠细水,却也可以汹涌澎湃。这其中无关恩义,无关友谊,无关爱情。只是不问缘由的,我觉得你很好,或者我认为你会很好,而我愿待你好。不论你接受与否。
我想,人间无私的善良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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