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8号》许天幕

51、(2) 天色已晚，

　　天色已晚，好在温度不低，现在是十月，还有好一段日子是温暖的。我独自从电影院走出来，捧着一杯柠檬水喝着，正在路边走着，一辆车停在我旁边，车窗摇下来后，果然是李伏清。“去哪？我送你。”
　　“回家。”
　　坐在车上，通过倒车镜，我看到电影院大屏幕周边挂着的灯所发出的五彩斑斓的光芒渐渐消失，世界变得宁静之后，我开口说道：“这个月你都在做什么？”
　　“工作。”
　　“说实话，反正我都看见了。”
　　“既然你都看见了还问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
　　“你家收拾了吗？那些纸箱该收的就收起来吧，进去都没个落脚的地方，对了，今天晚上我去你家。”李伏清说。
　　“你真恶心。”
　　“什么？”
　　“我说，你真恶心。”我没看他，而是通过后视镜看着他不悦的眼神。过了一会，他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只是觉得有些累了，不，是特别累。尤其是对你，你太过分了，比我过分多了。我只是和陈子佩交往过而已，可你呢？我是第八个，后来又有了白芳菲，又来了那个不男不女的，我只不过是想要你的爱，现在却有了这么多烦恼。如果想要一份爱就要面对这些才行的话，那也许，有没有爱，也没那么重要。”说到最后，我的眼泪也滑落下来，滴到了衣服上，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小阴影。
　　“别这么说。”
　　“我告诉你，我很小的时候，身上、精神上的一些东西就已经消失了，我什么都不在乎，大多数时候也体会不到同龄人有的喜怒哀乐，我也不受待见，从小到大，一直都不受待见，小时候更严重一些。可即使这样，我依然活着，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心底还保留着一点希望，也许有一天能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别墅，里面有游泳池、迷你酒吧、私人电影院，还有衣帽间，最重要的是，只有我一个，因为我觉得我只有和孤独做伴最合适，反正别人会被我连累，我自己也觉得和别人相处很累。”
　　“我听着呢。”
　　“可我后来遇到了你，那时候我以为我能和你过一辈子，因为我已经在心里想象我们未来的家是什么样的，感觉还挺幸福的，就像小时候为芭比娃娃布置家具一样。而现在，唉，算了，现在是什么样你也清楚。现在真是太累了，我觉得我老了，已经太老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你不老。”
　　“和你相比，我确实看起来年轻，这不就是你接受我的原因吗，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吗？我坐在栏杆上，你过来了，我心想，啊，这是我的爱人呀。现在我要走了，去成都，或是去随便什么地方，我要在那定居，过独居生活，不和任何人深交，攒下一堆酒肉朋友，这样最好了，聚的时候开心，分的时候潇洒，不伤心，只有快乐，死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牵挂，反正这世界不适合我。”
　　“你真这么想？”
　　“是的，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的父亲没有一刻不担心我，虽然他从不正面表达，我的母亲把我当成一切，当做希望，她一边希望我能过好日子，一边又不希望我得到她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我爱他们，也不爱他们，有时候又有些恨他们，但是最多的，还是希望摆脱他们。我想要一个人无牵无挂，没有负担的日子，我想过这样的生活。那你呢？你估计什么也不在乎吧，不在乎我，不在乎任何人，不，你在乎你的家庭，而我？我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接受施舍的乞丐，有什么值得你在乎的呢？原本我以为你至少喜欢我的年轻，可后来出现了白芳菲，我彻底没了价值。”
　　他没说话，我擦掉眼泪，发现已经到了我家楼下，他先从他那边下车，又绕到我这边，帮我拉开车门。进了屋里，看着室内凌乱的场景，我心里好受了一些，这里处处是我的痕迹，但我就要走了，走了之后，就能好过一些了。
　　我们躺在床上，我缩在他的怀里，又开始哭，一开始是啜泣，后来我想起了童年记忆里看着我的男人，想到了幼时相处和睦的家庭，想到了现在报以冷漠的家庭，想到了初识李伏清的美好日子，想到了陈子佩，想到了陆月桐和公司里排挤我的人，想到了白芳菲，想到了齐羡江，最后，想到了将来孤单的自己。
　　嚎啕大哭时，我的灵魂都在瑟瑟发抖。

　　第二日清晨，我睁开红肿的眼睛，发现李伏清不在这，心想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也没什么可在意的。我走到阳台，打开窗户，一股湿气扑面而来，外面正下着毛毛雨，天上不见太阳，色调冷清。
　　去厨房里准备早饭时，突然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张折痕明显的白纸，正怀疑这会不会是李伏清留的，结果上面写着：“芳泽姐，祝你安好，我一定藏的不错。你要加油，至于李伏清，你心里一定也很清楚你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一辈子。感谢你照顾我，告诉李伏清，别自责。你们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即使想方设法地将道路交织起来，也一定会破碎，但是别难过，你们俩都是好人，我爱你们。”
　　李伏清不知从哪翻出了这张纸，他心中是否还在愧疚我不知道，我只是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受刺激，他好不容易从白芳菲和父亲死亡的阴影中走出，却又看到死者的遗物——过不了多久，他生命中就又有一个人要离开了，不，是两个，还有我。静下心来想想，我多少也有些不忍。李伏清的妹妹离开他了，她是第一个，然后是母亲，接下来是他的孩子舒窈，白芳菲、父亲，现在我和齐羡江也马上要离开了，他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