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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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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疼得像是喘不过气来。
喘不过气?
不,是不能呼吸了。
身体四周是水包围的感觉,直没头顶。
我缓慢向上举起渐渐适应过来的手。
水的阻力,摸不到空气。
睁开眼睛的时候,水涌进来的酸涩,我吐出了肺里最后一串气泡。
又要死了吗。
不想死。
我开始拨动两条胳膊,幅度越来越大,我已经不知道,这是我的力量,还是这身体原来的力量。
你沉到过水下吗?
不浅的水。
身体像是失灵的指南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倒底是在上升,还是下沉。
只能凭着无法说明的感觉,朝着一个方向,用了狠力地划。
这样的结果无非有两个:绝望,或者空气。
幸运的是,我求得了后者。
露出水面的那一刹那,我贪婪吸入湿冷的空气,居然得意地想笑。
江海,你杀不死我呢。
我缓慢地踩着水看了眼周遭,周遭很平。
对,平。
周围都是水,海天一色说的也是不错的,都是黑的,没有月亮,连星星也像是怕冷一样,只留了几点倔强的。
我想我可能得意得太早了。
没有岛没有岸没有方向,脱力是迟早的事,死亡也是。
当然,如果足够弱,也是可以先冻死的,不知道这个身体能不能体恤一下我,别再让我淹死了。
实在,太恶心了。
手脚开始变得僵硬,像忘了上油的老旧机器,艰难地重复一个动作,水已经好几次淹过我的鼻子。
我能感受到正在涣散的思维,太好了,那样就不用再痛苦一次了。
黑暗里,我听到船笛呜咽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左到右,比幻觉真实,却又比真实虚空。
我又呛入了一口水,船笛声消失了。
突然很想笑。
真像是伴着卖火柴小姑娘最后一圈火光一起熄灭的烤火鸡。
我想我没死。
我没法睁开眼睛,但我能听到周围一切的声音,从远处海鸥此起彼伏的鸣叫,到我厌恶的海水击打的浪声,再到身下甲板沉闷的咚咚咚的声音,是人在走动。
然后停在我身边。
“这就是船长捡到的人儿?”
“是救的人。”
“他怎么还不醒?”
“老吴说冻着了”
“那怎么不让他在仓里,那儿有床和被子,暖”
“本来是在被子里的”
“然后呢?”
“然后船长说今天太阳很好,拿出来晒晒”
“船长是说晒被子吧?”
“啊?是吗?”
“不知道,也许是晒他吧”
“啊船长来了!”
我想我没死,至少这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是从左到右,而是立体环绕的。
而如果我没理解错,我的确是被驶过的船发现了。
船长把我捞上了船。
并晒在了甲板上。
我可能是被冻晕的,现在也可能即将被冻醒。
我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
围着我的人站了起来,而又有一人走了过来,大概就是船长了。
一小阵风卷着吹过来,我切切实实打了个激灵,睁开了眼。
我想我更大的可能是被气醒的。
眼前是一团船绳,绳下就是棕黄的甲板。
我是被脸朝下晒的。
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再往上胳膊用了力想撑起身体,然而胳膊像被抽了筋身体像被灌了铅。
动都动不了,更别说撑起来。
不过我的动作应该是引起了注意。
我听到一声“醒了?”
声音不大,倒像是贴着耳边说的,都能听见带了点沙哑的尾音。
随后是有人托着我的脖子扳过我的肩膀,
把我翻了个面儿。
视线一下转换,阳光直直照着。
我不得不眯起眼睛,时不时闭两下。
一个很模糊的轮廓。
长头发?女船长?
等到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我才看清了点身前的船长大人。
不是长头发,不是女的,带了个花里胡哨的帽子。
背着光不怎么看得清五官。
我努力向他扯了扯嘴角,然后抿了抿唇。
这个人是船长,他救了我。
“谢谢”
“不客气”
然后便是一阵沉默,海鸥都不叫唤了。
我很想问他手不酸么,因为我的脖子都已经开始泛酸了。
但我冷得只知道发颤了。
感官渐渐回到身体上,一瞬间酸疼胀麻都涌上来。
“你,冷吗?”
谢天谢地他终于发现了。
喉咙刺着地疼。
就像震动的声带上带了根刺,刚才仅说了两个字,就疼得受不了。
我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来。
身体忽然一轻,天旋地转以后脑袋的晕眩以及胃部传来的压痛感告诉我,我正宛如一个麻袋,被人扛在肩上。
而抗我的这位,显然很有力量,我那整张贴在他后背上的脸,都能感受到他平滑的紧绷着肌肉的脊背。
血液流向大脑,充涨得我都能听到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头愈发昏沉。
再一次晕睡过去前一秒,我才后知后觉。
这船长好生厉害,居然大冷天打赤膊。
第二次醒过来算是毫无预兆了。
很暗,周围只有一扇三个巴掌大的窗口挂在墙的最上方。
射进来一束很好看的光,能看到尘埃晃动。
我大概是在床上了,身上还盖了条被子。
虽然很丑,黑不黑,灰不灰的,但我终于不再自主性冷到发抖了。
只是这被子,实在是有那么点
重。
我的双手双脚动一下都艰难,被子还很磨,硌得慌。
但我终于确定,我的确没死。
我拳了拳手指,很僵,很麻,握紧都做不到。
但我却为这感觉而激动得想哭。
闭上眼,双手拳起,再张开,就这样反复直到终于不再那么僵硬。
然后小幅度地移动身体,每动一下,都磨得又疼又痒,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时候“吱嘎”一声,有人开了门,连带着放进了阳光,屋里一下亮了起来。
而我没有下意识地去看来人,而是卯起头看了看身上的被子。
被子?
哪来的被子,一身的破渔网,只在最底下贴身盖了块比较厚的布。
我又倒了下去,呼哧呼哧喘着气。
“呀!”来人叫了一声,跳着喊着跑了出去,“船长!老吴!他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