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零话 地板缝 ——“填平 ...
-
“喂？…我知道了，这个月我会尽快汇钱过去的。”房间里好像有人在低声打着电话。“…弟的事，我真的帮不了忙！……你让我想办法我也…！”声音急促起来，隐忍压抑着一丝愤怒，但很快又恢复成平稳的声线，“总之我帮不了，就这样吧，挂了。”房间安静了。
不久，响起了脚步声，走到房间中央时顿了顿，随后开门，锁门，离开了。
今天的她也低头看了看面前那道缝隙。
她照例在那站了会儿，然后才转身出门上班。
不知道哪一天开始，房间地板上突然有了这道缝。缝隙不大，藏在木质地板原本的空隙里，如果不是她偶然碰掉耳钉，又正好掉进那条缝隙，她根本不会察觉它的存在。
一开始她在微信群跟好友抱怨装修公司给她用了劣质材料，但又在朋友们笑着的一句“也没影响你平时生活，算了吧。”的劝慰里偃旗息鼓。
但她却越发觉得浑身不自在。
从前没察觉时她每天满心欢喜的享受着自己的小房间，而今她每天都能准确的找到那条缝隙
所在的位置。它在两块木板拼凑而成的深褐色线条里，安安静静又刺眼的咧着一条细细长长的口子，好像在笑她的无能为力。就仿佛是一根刺，扎在了她身上，不起眼却难以忽视那阵阵不适。
她焦躁的啃咬着拇指，紧锁眉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停在缝隙的面前，直愣愣的盯着它。
“填平它。”她突然这么想。
旋即马上自己否定了，毕竟——“也没影响你平时生活，算了吧。”
但是这个想法却像藤蔓一样，不依不饶地缠住了她的心。
她工作至一半走神，在上司的呵斥声里回过神来忙不迭道歉；她过马路走到中央停下，被汽车鸣笛的刺耳声响惊醒慌慌张张跑过早已绿灯的路口；她与朋友聊天注意到对方佩戴的细长的耳环便发起呆来，在友人担忧的眼神和叫着她名字的呼唤声里反应过来，满含歉意的笑了笑。
“你没事吧？”朋友担心的问道，“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啊，没事，抱歉抱歉。让你担心了，可能是昨天没睡好，今天总有些恍神…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嗯嗯，去吧，注意安全。”友人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她攥着纸巾的手，“你自己一个人住，有磕磕碰碰的活儿也小心点，实在不行叫我去帮忙也可以。”
“好的，一定。”她笑了笑，转身走掉了。
“我一定会小心的。”虽然这么承诺了，然而在她准备晚餐食材时却又一次切到了食指，在指尖传来的刺痛中后知后觉的痛呼一声。
她放下菜刀，扯过纸来拭干血迹，眼看又要血迹又要流下，她所幸含住手指，铁锈味从舌尖蔓延开来，心烦意乱间又走到了那道缝隙的面前。
她看向那条缝，又无意识的咬起了含在嘴里的指头，原本快止住血的伤口受压之下再次撕裂开来，可她却在细碎的疼痛和血腥味里感觉到了一丝快意和安宁。
——“填平它。”
心底那个声音还在反复蛊惑着，催促着她。
“啪”，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她转了转眼珠看了看四周，但什么也没发现。
“我只是不想再掉东西下去找不到。”她不再在意那声声响，却顺势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下定决心以后她心情突然好起来，笑着用拖鞋踩了踩那条缝。
——“填平你。” 她吃吃的笑了。
一番咨询后她在网上下单了一罐美缝剂[1]，又向公司请了三天的病假。
“反正去上班也没法集中精力，干脆一次性解决再去好了。”她这么想着，眼里满是即将解决心头大患的喜悦。也许是那天她脸色过于吓人，精神状态太差的样子也不像作假，而她平时勤勤恳恳从未迟到早退，少有请假还主动加班，一向回绝批假压榨员工的上司痛快了准了她这三天的休息。“但是回来上班要以最好的精神状态，不允许再出差错了。”经理这么说道，她连声答应了。
她取回快递，哼着小曲儿拆开包装准备动手填满那道缝隙。
粘稠的胶水随着她的挤压滴落在她早就熟门熟路的位置，她笑嘻嘻的看着液体漫过原有的凹槽。“总算把你给解决了。”她轻快极了，等待胶水风干的时间里，她去公共浴室洗了澡，擦着湿润的头发进屋时摆弄着与美缝剂一同买回的廉价耳钉。卖家很实在，送了很多用以更换的塑料耳堵，她捏着耳堵走到拿到缝隙面前。
胶水好像干了，右手掐了掐耳塞，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她蹲下身来，看了眼右手拿着的小东西，把它从缝隙上方丢下。她想象着塑料耳堵掉下后，会在地板上轻轻弹一下，然后掉在一旁的情景。没有什么缝隙能让它消失不见，她弯起嘴角。
但很快嘴角那个弧度就僵住了。
耳堵掉进理应被填平的缝隙里，消失了。“怎…怎么会这样？”她瞪大眼睛，慌忙站起身又去拿了一枚塑料塞子，再一次进行试验。
新的塞子也掉了进去。
“是…是旁边的缝没填满，渗过去了吗？”她突然恍然，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手忙脚乱的拿过胶水顺着那条缝往旁边一点点的挤，但很快那支美缝剂就用完了。她屏住呼吸等待涂过的位置风干，起初她觉得缝隙很小，为了节省资金就只买了小小一支，甚至还为自己的精打细算而得意不已。她再次拿过一枚塞子，丢了下去。
塞子再一次没入黑漆漆的缝隙里，不见了。狭长的缝隙冷漠的躺在那里，就好像早就料到她不管怎么做都是无用功。不管她塞进去多少，对方都能照单全收，然后再继续不满足的咧开口子。
她又开始啃手指了，一边苍白着脸打开网上商城打算购买更多的黏合剂，“不…这次我一定要……”她咬着手，一边看着页面喃喃自语。
她失踪了。
公司都在这样传，最开始请假的三天早就过去，她却没有回来上班。经理一开始大发雷霆，后来过去了快一周时间，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她，这才上了心。派同事上门去联系，敲门无人应答，邻居说已经多日没看到她出现在公寓附近。
人事处打不通她的电话，从无人接听到变为关机。打给她的父母，对方却也对此一无所知。电话那头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不知道啊，她能有啥事儿？可能是出去哪里玩了吧？嘁，光顾自己快活潇洒了。总之她没回村子来，最近也没跟我们联系。”随后声音突然殷切起来，“诶，同志，你们公司平时发奖金吗？她工资多不啊？她弟就要结婚了，给她说了几回她这姐也不给新房添点钱。”“你说她都去大城市工作了，怎么着也得帮衬点家里人吧！”妇人的声音有点不满，嗓门越发大起来“她弟可是要结婚了呢！平时打回来那一两千怎么够，婚礼小了我们多没面子啊！同志你说是吧？这不也是她的面子嘛！”
人事部的人默默挂掉了电话。
其实她的工资只有五千块，想在这个城市生活，扣去寄回的那一两千再减去房租水电，她也只能勉强满足温饱。
最后，担心她的友人与公司那边协商之后报了警。
警察没有查到她身份证有出省的记录，查了她的通话记录，发现最后与她联络的是快递，时间是一周前。“又买过挺沉的东西呢，”快递小哥这么给警方说道，“我给她送了几次包裹了，都是大箱子，有几次不算重，但有几次很沉。”
这个人就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警察们再次回到了公寓前，这一次准备强行突入查看能否寻找到有用的线索。“长官，这个好像…好像不是门锁的问题，里面被什么东西粘死了……”负责开锁的男人在捣鼓一番后为难的汇报道。
但又在开门时遇到了问题，“那就用电锯！”年长的警察当机立断的下令。
房子里拉上了所有窗帘，主人打开了屋内所有的灯，她散乱着头发，穿着脏污的衣服趴伏在客厅角落拿着胶水一遍遍覆盖早就粘合得紧紧的地板。地板每一道缝都被美缝剂覆盖了数次，周围是散落一地的方便面纸袋，没有用水煮过的痕迹，调料包一点没破，全都是被人匆忙的撕开干吃掉了里面的面饼。另一个角落堆着成箱的黏合剂和各种口味的方便面，几大桶饮用水被她放在方便面旁边，大都已经空了一半。没有通风的房间充斥着一股异味，连同灯火通明也无法掩盖的沉闷压抑扑面而来。
每个房间的房门都紧紧的关着，不，不仅仅是关了起来，每一扇房门都同样被胶水牢牢的粘死了每一丝空隙。
警察破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而她好像才被撞开房门的声音惊醒，大声尖叫起来“你们在干什么！这是我家！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随行的医生赶紧上前抓住了她，报警的友人看到她的样子不敢置信的捂住嘴张大了眼，“你到底……”友人正想上前问她发生了什么，就见她突然疯狂挣扎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松开我！那是我才填好的！”
她猛地撞开了抓住她的医务人员，冲向手里拿着器械准备割开窗户处美缝剂的警察。“不填好的话……”她露出了狰狞又偏执的怒容，“我就快要解决掉它了！马上它就消失了！”她挥舞着双手，歇斯底里地捶打着重新用力抓住她的警察，男警察在制住她时闻到了一股对他这份工作而言不算陌生却永远都令人作呕的气味。
定睛一看，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双手满是啃咬的痕迹，左手食指第一指节不知为何断裂开来，伤口早已腐烂化脓却仍有啃食产生的创口。手背上满是渗血的牙印，左手另外几根手指也惨不忍睹，有的位置甚至被撕下了一块血肉。右手稍好，基本没有大面积创伤，却也是青紫一片，食指与拇指位置由于不停挤压黏合剂而红肿不堪。
“留下的齿痕倒不像是犬或者猫之类的动物”，警员丰富的出警经验让他立马做出了判断，“反倒更像是……”
警员的目光转向她还在吐出尖叫和咒骂的嘴，从那里发出了相同的恶臭。
旁边年轻的医生察觉到了什么，瞬间苍白了脸颊，友人早在警官和医生的目光里敏感的读出了什么，忍不住跑到门外干呕起来。
她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零话 地板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