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溅泪》赵扬眉

1、一 伍公木出生

　　伍公木出生的那个夜晚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杀人夜。他的父亲杀死了他的母亲和他母亲的情人。
　　就在这个夜晚的夜半时分，在浑河县城的春草街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又白又胖，是县太爷伍耀祖家的女佣，叫王巧姑。她嘴里嚼着一块芝麻糖，扭扭搭搭地在前面走着；走在后边的是浑河县城仁善堂药房的大老板欧阳青山，三十来岁，长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
　　走着走着，欧阳青山望着前面黑乎乎的伍家大院，突然停下脚步，叫道：“哎，王妈！”
　　王巧姑停住脚，回过头来，啐了一口糖渣，悄声地问：“咋了？”
　　欧阳青山从前襟衣兜里掏出两块银子，说道：“王妈……你把这十两银子捎给武夫人，俺还是不去了吧？”
　　王巧姑抿嘴一笑：“哎呀，俺的欧阳大老爷！你不想去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呀？”
　　欧阳青山嗫嚅道：“俺怕……俺怕伍老爷……万一回来呢，碰上不好。”
　　王巧姑拍了一下欧阳青山，说道：“这你放心吧！俺家老爷去青州府给上峰贺寿去了，才走三天；青州府这么远，再有十天他也回不来呀。走吧！这种时候你不去，对得起夫人吗？”
　　欧阳青山仰头望望星空，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女人真是麻烦！”
　　王巧姑笑眯眯地用食指刮了一下脸，笑道：“后悔了？你当初勾搭俺家夫人那个劲头都跑哪去了？”
　　欧阳青山赧颜一笑，揣起银子，突然一把抱住王巧姑，笑嘻嘻地说道：“都跑你这儿来了！”呶起嘴要亲王巧姑。王巧姑使劲往外挣。两人撕扯了半天，王巧姑终于挣脱。她跳到一边，嗔道：“你再胡闹俺告诉夫人啦！老实点！听话！快跟俺走！”转身走去。
　　欧阳青山笑笑，讪讪地跟在后边。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一片清辉下，浑河县城睡意矇眬。
　　一片鼾声中，有一双眼睛怒目圆睁，杀气腾腾！……

　　县太爷伍耀祖家的东厢房里，产后的武夫人楚文文斜躺在床上，她双睑微翳，双颊潮红。她是伍耀祖刚娶来两年的续弦，芳龄二九，长得凤眼蛾眉，十分美丽。她身边的襁褓中露出一个婴儿红扑扑的小脸蛋。婴儿正在酣睡。
　　房门悄悄地开了，王巧姑伸进脑袋，小声说道：“夫人！来了！”
　　楚文文睁开眼睛，嗔道：“没头没脑的！谁来了？”
　　王巧姑把嘴一撇：“就能装相！你说谁来了。”回头对门外：“快进来呀！”拉过欧阳青山，往屋里一推。
　　楚文文向王巧姑指指窗外。王巧姑点头，关上房门，向前院门去了。
　　欧阳青山站在床边，望着眼前这个红乎乎的小肉蛋，一时间有点局促不安。
　　楚文文抱起襁褓，很幸福地偎在欧阳青山的胸口，用手指拨弄婴儿的脸蛋：“你看这孩子的眼睛长得多像你呀！……还有这小嘴，跟你的一模一样……瞧瞧，他用小手抓你哪！真是有血脉连着啊，这么点儿就知道认亲了，你说怪不怪？……快，让你亲爹爹抱抱。”
　　欧阳青山伸手接过襁褓，端详一下婴儿的脸，说：“这孩子还是像你们家那位……”
　　楚文文杵了欧阳青山一下：“像他？像他俺得恶心死！”
　　就在这个当儿，窗外忽然传来王妈惊诧的喊声：“老爷？！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屋里这两位一听到王妈的喊声，如雷轰顶，吓得头发都立起来了。欧阳青山慌忙把襁褓往楚文文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门口跑；他刚要伸手开门，门被外边的人一脚踹开，王巧姑倒退着一个腚墩跌坐到地上。县太爷伍耀祖一脸杀气地冲了进来。
　　这伍耀祖四十多岁，五短身材，相貌猥琐。跟在他身后的是捕快陈伏虎，三十多岁，是王妈王巧姑的丈夫，是伍耀祖的心腹。此人身形魁梧，一脸络腮胡子；他右手握着一把腰刀。
　　欧阳青山急忙从衣襟里掏出两锭元宝，拱手献上：“伍老爷，俺来……恭、恭喜你了！”
　　伍耀祖冷笑一声：“哼！咱俩到底该谁恭喜谁呀？”一脚踢飞元宝，大吼一声：“欧阳青山！俺日你亲娘啊！”又调头冲着抱着襁褓瑟瑟发抖的楚文文使劲啐了一口：“你个臭婊子！”
　　王巧姑从地上爬起来，要去拉伍耀祖，被丈夫陈伏虎一把薅住，往旁边一推：“滚开！臭娘们儿！”
　　欧阳青山故作镇静地笑了一下，说：“伍老爷，俺今天来是给夫人看病的……”
　　伍耀祖骂道：“看病！看病！看你娘腿的花柳病！”一把揪住欧阳青山的脖领，回头对陈伏虎喊了一声：“陈伏虎！你还等什么？！”
　　陈伏虎持刀要上，被王妈拦住。王妈喊道：“老虎！你要干吗？！”
　　这时，床上的楚文文冲着欧阳青山喊道：“欧阳！快跑！”
　　欧阳青山一拳将伍耀祖打倒，转身便跑。伍耀祖一个鲤鱼打挺，一把抱住欧阳青山的大腿，冲着陈伏虎大吼：“老虎！五十两！咱不说好了吗？俺说到做到！”
　　陈伏虎推开老婆，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欧阳青山的脑袋像个皮球似地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在对面的粉墙上，又弹到地上，在地上转了两个圆圈，不动了。掉了脑袋的脖颈腾地一下一道红色的血柱，喷到天花板上，然后天女散花似纷纷扬扬向四处散落，如同红雨。婴儿的哭声戛然停止，他瞪大眼睛望着这个奇异的景象，这漫天的血花真是太美丽了！这是个什么玩艺？那个人头哪儿去了？……
　　武夫人和王巧姑都吓傻了。伍耀祖也吓傻了，他双手还死死地抱着已经没有了脑袋的欧阳青山，愣怔了半天，才撒开手。欧阳青山的遗体扑咚一声倒在地上。伍耀祖从地上爬起来，用脚使劲踹着欧阳青山的无头尸体，边踹边骂：“杂种！你个臭卖药的，敢动老爷的娘们儿！俺让你美！让你美！”
　　床上的楚文文突然捂着脸大哭起来。伍耀祖抬头一看她这个样子，妒火中烧，他指着楚文文，冲着陈伏虎喊道：“还有她！那个小贱妇！给俺一起剁了！俺再给你加五十两！”
　　王巧姑上前拉着伍耀祖的衣衿，央求道：“老爷，老爷，别说虎话了，你消消气吧。”
　　陈伏虎此刻已经把腰刀插进刀鞘，他也打拱央求：“老爷，可以了……”
　　陈伏虎话音未落，只见床上的楚文文呼地一下站起，把手里的襁褓双手举过头顶，狠命地摔到地上！
　　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襁褓跳了两跳，婴儿竟没哭，没有一点声息。
　　瞬息之间，楚文文跨前一步，一把夺过陈伏虎的腰刀，向自己的脖子上一抹----
　　顿时，一条鲜红的血线在半空中飞掠而过！楚文文的身体像一只飞翔的大鸟，飘飘地砸在欧阳青山的胸脯上！她只说了一句：“欧阳，等俺……”便不动了。
　　正在几个人错愕之际，门开了，一个七八岁的矮墩墩的男孩出现在门口。
　　这个男孩是伍耀祖的前房妻子留给他的儿子，大名叫伍公山，小名老大。伍老大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爹回来了……”当他低头一看地上，吓得大叫一声：“娘哎！”调头便跑，边跑边喊：“杀人啦！杀人啦！……”伍耀祖和陈伏虎对视一眼，慌忙追出去。
　　王妈哈腰抱起襁褓，试试婴儿的鼻息，又拍拍婴儿的脸蛋，婴儿了无声息。王妈叹了口气：“完了！”把襁褓往床上一扔。突然，婴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腾空而起，冲出窗外，直上云天，把这浑河县的夜空震荡得瑟瑟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