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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死 她是死过一 ...


  •   这是庚辰年的中秋之夜。
      月亮很圆,很亮,很白。
      春华宫外像是起了一地的秋霜,那寒凉,拾阶而上,缓缓的涌过来,沿着柳子漪绣着红色石榴花的鞋子不急不缓的走着,攻城略地,沁入她的肌肤,皮肉,骨髓。
      冷,就像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似的。
      也不过是八月的节气,能冷到哪里去?
      只是,柳子漪身上穿着的,还是夏日的衣裳。杏色的罗衫,绣了浅紫的缠枝莲,缠缠绵绵,生生不息。留仙裙本是浅紫色,如今已经褪尽了昔日的光彩,灰扑扑的如同柳子漪的那张脸。
      面如死灰。心,是早已经死去了。
      身体里的剧痛,像是要将她撕成碎片似的。她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似乎有很多人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春华宫大概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在这样的时候,柳子漪心里想着的,竟然都是些不相干的事。她想起家里的紫藤架子,每逢春天便会垂下千万条的花穗子,她躺在树下读书,阳光透过花叶间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恍恍惚惚如同一个梦。
      她甚至还想到一句诗,“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不知是谁在她耳边讲,“柳婕妤得用力了,婕妤——”
      谁是婕妤?
      她好像听到幼时的自己在喊娘,元宵灯会,娘遇上了郝家太太,多说了几句话,跟着的丫头只顾四处张望看灯,她不知被谁推撞了几下,转眼间便不见了娘,她恐惧得就好像会在人群中溺毙一样,她喊娘,娘是她唯一的救赎。那时她几岁?七岁还是八岁?
      痛。她觉得是从悬崖上坠下,霎时间粉身碎骨,“娘——”她撕心裂肺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只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一块带着血腥气的帕子覆到了她的脸上,她的元神归位,不知是自天上堕至地狱,还是自地狱堕至地狱的更深处。
      那帕子,就是王母手中的簪子,轻轻一划,从此,她在天河的此岸,她的孩子在彼岸,无论远近,她都看不见摸不着。
      她听到有人说,“恭喜娘娘,是个皇子。”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看一眼她的孩子,就一眼。此生此世,她同这孩子的缘分,也只有这一眼。
      横地里伸过一只冰冷的手,不动声色的按住了她。她不知道这是谁的手,她们的手都生得差不多,冰冷的,无情的。
      罢了,这孩子,也是一段孽缘。见与不见,都是永诀。
      她听到皇后轻描淡写的说,“把酒赐给柳氏吧,宋九,好生伺候柳氏上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春华宫又安静下来,像前些日子一样,死一样的寂静。
      她听到宋九说,“娘娘,这是干净的衣裳,娘娘素日最可心的,让奴才伺候娘娘换上吧。”
      衣裳干净不干净的,有什么要紧?她整个人,早已是不干净的了。
      她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太监宋九将衣裳放到床边,退到了门口,像一具石像似的静静的站在那里。柳婕妤于他有恩,所以,他不催她,不言语,已经是在还她当日求情之恩了。
      床边的小几上,琉璃盏里盛着美酒,许是君恩浩,又或者是太平舞,氤氲的散着香气。只需饮下一口,她就同这一世的恩怨情仇告别了。
      她再也见不到宇文霄了。
      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

      柳子漪挣扎着坐起来,脸上的帕子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落到了一个人的脚下。
      柳子漪没料到此时此地还能见到这个人。她目光泠泠的看着他,南唐皇帝李岳。
      她唯一的男人。她从未爱过的人。她深深的恨着的人。
      李岳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脸色阴鸷。这个人,一贯的阴晴不定心狠手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人能猜得到他的心思,他可以在前一刻谈笑风生举杯相庆,又在下一刻翻脸不认人杀人如麻。
      伴君如伴虎。柳子漪就在这禽兽的身边睡了八年。
      她一直怕他,怕他哪一天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露出血淋淋的牙齿生啖了她,怕他知道她隐藏的秘密迁怒于宇文霄。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的,小心的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的承欢,小心的度着每一个日与夜。
      可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她目光泠泠的看着他,反正是死,她不再怕他了。
      他的声音里闪着刀光剑影,“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柳子漪听到自己冷笑了一声。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同这个人,除了仇就是恨,再无半个字的情分。
      她看到李岳突然笑了,他的唇边就像有一朵血红的花倏忽绽放,邪魅的,狰狞的,杀气腾腾的。那种杀气不是痛快的手起刀落,而是一刀刀割在敌人的身上,听着敌人的惨嚎,他却像在饮着酒欣赏歌舞一样的兴致勃勃。
      柳子漪明白了,他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她。她就是他脚边的猎物,他得慢慢的折磨她,慢慢的,看着她死。
      他笑够了,才伸出两根手指头,轻轻的托起柳子漪的下巴,“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不怕,对吗?”
      柳子漪倔强的扭过头去。
      “你死了,宇文霄还活着,猜猜朕会怎样对付那个脓包?”
      他一下子就戳中了她的软肋,准确无误分寸不差。
      柳子漪的眼神软了下来,就像被掐住七寸的蛇,徒劳的扭动着身子,“不,我跟他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我不认识他。”
      李岳嘿嘿的笑了,“哟,心疼情郎了,要是你知道有一天朕会踏平他的疆土,将他踩在朕的马蹄之下,听着他求饶,你岂不是更要心疼死?”
      “不会有那一天的。”柳子漪斩钉截铁的说。
      “你这样说,朕倒想留着你,让你亲眼见到那一天。”李岳的手又抬高了几寸,“不过呢,你败露了自己的身份,已经是一枚弃子了,就算朕想让你活,宇文霄也不会要你了。”
      “他不是你,他不会像你一样有禽兽的想法。”柳子漪的下巴传来了一阵剧痛。
      李岳猛的松开手,又咧嘴笑了,“你别忘了,你还有一双儿女在朕的手上,再猜猜看,朕会怎样待他们?”
      柳子漪整个人都要软了,她斗不过他,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直的低到尘埃里,几乎是在哀求了,“他们,也是你的儿女。”
      李岳的笑声立时变了,有些凄厉,也有些狠辣,“你错了,他们是朕的耻辱,他们的存在,时刻提醒着朕,差点上了一个女人的当。你以为你是西施,可惜,朕不是夫差,你的宇文霄也不是勾践。哈哈。哈哈哈……”
      柳子漪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她忘了,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禽兽,禽兽怎么会念及骨肉亲情?
      李岳向外走去,缓缓说道,“不妨告诉你,朕已经决定了,你的一双子女交由苏昭媛抚养,你向来同她们两姐妹不睦,她怎么养,养得活养不活,那可不管朕的事了。”
      他走到门边,又站住了,拍着头笑道,“瞧瞧朕的记性,还有一件要紧事得告诉你,好让你安心,等你女儿长大一点,朕就送她去给宇文霄做妃子,李蕊安七岁了,再过个四五年就差不多了,这样说来,朕也不能那么快就灭了北华,对,对,朕得慢慢的,慢慢的灭了他。哈哈。哈哈哈。”
      李岳大笑着走出门去。

      门外,苏贤妃已经恭候多时,她的身后跟着皇后派来的小宫女婵娟,见皇上走出来,贤妃恭敬的行礼后,体贴的为他披上披风。
      皇上什么也没说,阴沉着一张脸走了出去。
      苏贤妃看了宋九一眼。宋九立时会意,乖巧的走进屋里,低声的对柳子漪说,“婕妤,奴才得罪了。”
      柳子漪偏着脸看向苏蓁蓁,两个人都不说话。苏蓁蓁性子冷傲,一般人都不放在眼中,平日里虽是寡言少语,心机却极是深重,宫里的每一个嫔妃几乎都尝过她的手段之狠辣,明里暗里的吃过她不少的绊子。
      她与李岳,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柳子漪更是栽在她的手里,——至今,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宋九举着杯子递到了她的唇边。
      罢了。
      成王败寇。
      愿赌服输。
      这就是人世。
      在那一刻,柳子漪似乎把一切都看得透彻了。儿女自有儿女的命运祸福,拿到一手好牌,不见得能赢到最后。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罢了。罢了。
      柳子漪仿佛看到二十五年前,父亲托着小小的她,眉眼间都是喜色,“好一个美人胚子,日后定是能嫁一户好人家,就叫她嘉瑜吧。”
      孟嘉瑜。
      宇文霄的孟嘉瑜。
      都过去了。

      春华宫外,一个颀长的身影久久的立在那里,他的影子被月华拖在地上,很长,很长,一地的白月光里,那影子看上去有些孤寂,高处不胜寒。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落下去,晨光熹微,一地的露水打湿了尘埃。他才拖着影子缓缓的离开。
      他的脸上,似乎有泪痕,又似乎,只是树上的露水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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